话说上回,暗夜魔王那覆盖着狰狞甲胄的身影,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,在绝对的黑暗中疾掠。
它并未再急于去追击逃入黄帝陵的陈人杰,那陵墓中透出的、令它本能厌恶与忌惮的堂皇之气,让它暂且按捺下了立刻强攻的冲动。
反正,那只小虫子已是瓮中之鳖。
它的两点暗红幽光,如同最精准的罗盘,锁定了另一个方向——东北方,那三只逃得更远、气息却因恐惧而格外“鲜美”的虫子。
秦翔、高兰、王振宇三人,正亡命奔逃于一片怪石嶙峋的谷地。
黑暗吞噬了一切,神识被严重压制,他们只能依靠对危险的本能感知和模糊的地形记忆,深一脚浅一脚地仓惶逃窜。
田超汝和王英豪被抛下时那凄厉的惨叫与瞬间萎靡的气息,如同跗骨之蛆,啃噬着他们仅存的勇气。
“分开走!”秦翔声音嘶哑,充满了压抑的惊惶,“聚在一起目标太大!”
高兰脸色惨白,紧握玉女剑的手心满是冷汗,闻言只是机械地点头。
王振宇怀抱寒冰剑,眼神在黑暗中闪烁不定,没有作声。
就在秦翔与高兰略微拉开距离,准备向着两个略有偏差的方向跃出的刹那——
异变突生!
一直沉默紧随的王振宇,眼中骤然闪过一抹狠厉与决绝。
他毫无征兆地,将怀中寒冰剑的剑鞘猛地向侧前方一掷!
剑鞘破空,并非攻敌,而是砸向了高兰身侧一块突出的嶙峋怪石。
“砰!”石块被击中,发出一声闷响,在死寂的黑暗中格外清晰。
高兰下意识地一惊,身形微滞,扭头看向声响来处。
就是这一滞的瞬间。
王振宇动了。
他并非向前逃离,而是身形如鬼魅般折返,蓄势已久的右掌,包裹着刺骨的寒冰灵力,毫无花巧、狠辣无比地印在了猝不及防的高兰后心之上!
“玄冰破脉掌!”
“噗——!”
高兰娇躯剧震,一口混杂着冰碴的鲜血狂喷而出,玉女剑脱手,叮当落地。
她难以置信地回头,只看到王振宇那双在黑暗中冰冷无情的眼睛。
霸道的寒冰灵力瞬间侵入她心脉,冻结血液,封禁丹田。她连惨叫都未能发出,眼中的光彩便迅速黯淡,身体软软倒下。
“王振宇!你——!”前方不远处的秦翔察觉到不对,骇然回首,正看见高兰倒下的一幕,目眦欲裂。
王振宇看都不看秦翔,俯身一把抓起气息奄奄、濒临死亡的高兰,将她如同破布袋般甩向身后追来的方向。
同时自己则借着这一甩之力,向着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,将速度催发到极致,亡命飞遁!
他竟是要用重伤濒死的队友作为诱饵,拖延那恐怖存在的追击,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!
“卑鄙小人!!”秦翔惊怒交加,却根本来不及阻止,也无力去救高兰。因为,那股冰冷、邪恶、令人绝望的威压,已经如同潮水般涌至,瞬间笼罩了这片区域。
暗夜魔王的身影,如同从粘稠的黑暗中直接“析出”,出现在了高兰被抛落之地的上空。
它甚至没有去看遁逃的王振宇,两点暗红幽光,落在了地上气息微弱的高兰,以及前方不远处惊骇僵直的秦翔身上。
“嗬……内斗……有趣。”沙哑的声音带着讥诮。
它伸出覆盖着甲片的右手,凌空虚虚一抓。倒在地上的高兰,身体不受控制地漂浮起来,悬停在魔王身前。
她似乎恢复了一丝意识,眼中充满无尽的恐惧与哀求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魔王头盔下,那肉瘤状的“口器”微微搏动,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暗红细丝,如同拥有生命般探出,轻易刺入了高兰的眉心。
“呃……啊……”高兰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,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、枯萎,原本白皙的皮肤迅速失去光泽,布满皱纹,满头青丝转为灰白,继而成粉。
她体内残存的生机、灵力、乃至神魂本源,都被那暗红细丝疯狂抽吸、吞噬!仅仅两三个呼吸,她便彻底化作一具枯槁的干尸,被随意丢弃在地,摔成几截。
暗夜魔王似乎满意地“唔”了一声,周身翻滚的黑气似乎浓郁了微不可察的一丝。它这才将目光投向早已吓得魂飞魄散、转身欲逃的秦翔。
“轮到……你了。”
秦翔亡魂皆冒,将清风剑诀催到生平极致,身化清风,不顾一切地向远处飞掠。他甚至燃烧了部分精血,速度陡增。
然而,在暗夜魔王面前,这一切挣扎都显得徒劳而可笑。
魔王甚至没有移动,只是对着秦翔逃窜的方向,再次虚握。
“虚空。”
秦翔周遭的空间骤然凝固、塌陷。
他疾驰的身形猛地僵住,仿佛撞入了一堵无形而坚韧的墙壁,又像是被无数冰冷的触手死死缠缚。他惊恐地发现自己连手指都无法动弹,灵力运转彻底停滞。
魔王的身影如同瞬移般出现在他面前,依旧是那道暗红细丝,刺入他的眉心。
同样的抽搐,同样的干瘪,同样的绝望。这位逍遥派的大师兄,清风剑的传人,也步了高兰的后尘,在短短数息内,被吸尽一切,化作飞灰。
暗夜魔王吸收了两人精血,头盔缝隙后的暗红幽光似乎明亮了少许。它“望”了一眼王振宇逃遁的方向,又“望”向始祖陵所在的方位,似乎在权衡。
最终,它选择了前者。后者那里,不仅有那只让它感到一丝“有趣”的小虫子,更有那令它本能渴望又深深忌惮的古老封印与可能存在的“东西”。
它身形一晃,再度融入黑暗,向着王振宇的方向,不急不缓地逼去。
……
始祖陵主墓室内。
陈人杰背靠冰凉的石壁,喘息良久,才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与手臂的剧痛。
丹药之力化开,配合着周遭尚未完全散去的、温润的玄黄之光,伤势总算稳住。
他挣扎着站起,望向那座重新归于平静的黝黑石碑,心潮澎湃,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知的敬畏交织。
他再次躬身,向着石碑、玉台、铜鼎深深一礼,声音沙哑却诚挚:“晚辈陈人杰,误入圣皇陵寝,得圣皇遗泽庇护,侥幸逃生。此恩此德,没齿难忘。”
礼毕,他正欲探查四周,寻找是否有其他出路或了解此地更多信息,忽然——
石碑之上,那“始祖陵”三个古字,再次微微一亮。
这一次,并非爆发玄黄光芒驱邪,而是从那碑面之中,缓缓沁出一缕缕极其淡薄、却凝练无比的玄黄之气。
这些气息并非散开,而是在碑前空中汇聚、交织,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。
轮廓逐渐清晰。那是一位身着古朴麻衣、披发跣足的老者虚影。
老者面容清癯,额头宽广,双目开阖间并无慑人精光,只有一种阅尽沧桑、洞悉世情的温和与深邃。
他身形并不高大,却自然流露出一股统御八荒、泽被苍生的无上气度,仿佛他站在那里,便是山河社稷,便是人伦纲常。
虽只是一缕残魂虚影,但那浩瀚如星空、厚重如大地的意志,瞬间充斥了整个墓室。
陈人杰感到自身的渺小,仿佛尘埃仰望山岳,但这种威压并非令人恐惧,而是一种让人心生宁静、向往、乃至愿意顶礼膜拜的磅礴正气。
“后世的小娃娃……”
老者虚影开口,声音并非直接响起,而是如同潺潺流水,自然而然地流入陈人杰的心田,抚平他所有的紧张与不安,“你能至此地,叩拜于前,心念纯正,引动轩辕碑护持,可见并非奸邪之辈。”
陈人杰心神震撼,已然猜出老者身份,连忙再次大礼参拜:“晚辈陈人杰,拜见轩辕圣皇!”
“圣皇……”老者虚影,或者说黄帝残魂,轻轻摇头,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怅然,“早已是过往云烟。如今留于此的,不过是一缕执念,守护这最后的封印,等待有缘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陈人杰身上,仔细打量,尤其在陈人杰脊骨处微微停顿,眼中似有玄奥符文一闪而过。
“五行空灵根,筑基已成,兼有泰坦之心,雷印加身……福缘倒是不浅。更难得的是,历经方才邪魔追杀,心神未溃,眼中仍有清正坚毅之色。”
陈人杰不敢抬头,恭敬道:“晚辈惶恐。不知圣皇现身,有何吩咐?”
黄帝残魂并未直接回答,而是缓缓道。
“方才那邪魔,乃上古之时,被吾与诸族联手击败、封印于此的一缕‘暗夜’魔念所化。岁月流逝,封印松动,魔念汲取秘境阴秽之气重生,化为‘暗夜魔王’,嗜血贪魂,意图破封而出,再临世间,播撒黑暗。”
陈人杰心头一凛,原来那魔王的来历如此可怕。
“它畏惧轩辕碑之光,一时退却,但绝不会罢休。待其稍复元气,或寻得他法,必会卷土重来。届时,仅凭碑中残存之力,恐难久持。”黄帝残魂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,“小娃娃,你可愿承吾之试炼?”
陈人杰一怔,旋即坚定道:“圣皇请讲,但凡晚辈力所能及,万死不辞!”
“非是让你赴死。”黄帝残魂摇头,“吾之试炼,无关修为强弱,法宝多寡,只问本心,只考天道。”
他伸出一指,指尖玄黄之气缭绕,轻轻点向陈人杰眉心。
“第一问:何谓‘天’?”
陈人杰眼前景象骤变。
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混沌未分、清浊交织的虚空。没有上下左右,没有时间空间,只有无数最原始、最狂暴的能量在碰撞、湮灭、新生。
雷霆怒吼,罡风嘶嚎,地火奔腾,弱水沉沦……毁灭与创造在此间轮回不止。
一个宏大而冷漠的声音,仿佛来自混沌本身,在他神魂中回荡。
“天者,无情,无私,运行有常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。万物刍狗,概莫能外。顺应者昌,忤逆者亡。此乃天道至理。汝,可认同?”
若是寻常修士,或许会沉浸于这混沌天威之中,被其无情与强大所慑,心生敬畏,乃至认同这“天道无情,顺昌逆亡”之理。
但陈人杰凝视着那毁灭与创造交织的混沌,脑海中浮现的,却是合欢宗山门破碎时同门的血与泪,是师姐徐飞鸿重伤苍白却依旧挺直的脊梁,是玉清真君守护宗门的决绝,是阵老人临终悔悟的浑浊泪水,甚至是凡人城池中炊烟袅袅的平凡温暖……
他沉默片刻,缓缓摇头,声音不大,却清晰坚定:“晚辈不认同。”
那宏大声音似乎泛起一丝涟漪:“哦?汝见天威如斯,敢言不认同?”
陈人杰道:“天行有常,四季轮转,生死交替,此乃自然之理,晚辈认同。但‘天’不应只是无情运转的规则,更应是这规则下,万物得以生息、文明得以延续的‘秩序’与‘庇护’。若天视万物如刍狗,那为何要有日月星辰普照?为何要有风雨滋润大地?为何要有春夏秋冬,予万物休养生息之机?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人立于天地间,当敬畏自然之理,但更应明白,生灵之心,文明之火,仁爱之义,守护之责,这些亦是‘道’的一部分,是生灵对‘天’的理解与补充。”
“若只知顺天无情,与草木何异?修道,修的是超脱,是力量,但更应是‘心’的壮大,是用这力量去守护值得守护的,去创造更美好的‘秩序’,而非沦为无情天道下的一枚冰冷棋子。”
混沌虚空微微震颤,那毁灭与创造的景象渐渐淡去。
黄帝残魂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:“善。天非无情之器,乃有序之基。生灵有心,可体天心,可补天道。汝能见‘天’之有序与生灵之心之关联,不盲从于无情之力,第一问,过。”
场景再变。
陈人杰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奔流不息的大河岸边。
河水浑浊汹涌,浪涛拍岸,卷起无数泡沫。对岸,隐约可见繁华城池,灯火辉煌,人声鼎沸。
而他脚下,只有一条窄窄的独木桥通向对岸。桥上已有数人,男女老幼皆有,面带饥色,衣衫褴褛,正艰难而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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