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人杰出陵墓时,手中轩辕剑已隐入丹田温养。剑灵有知,不需时时示人。春雷木剑重新握于掌心,剑身雷光流转,与体内劫雷印记遥相呼应。
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感应玉符——临行前章青青塞给他的,合欢宗同门特有的联络之物。玉符温热,指针般微微颤动,指向东北方向。
他辨明方位,腾挪诀展开,身形如烟,穿行于嶙峋怪石与稀疏古木之间。
约莫一个时辰后,前方一处背阴的山坳中,隐约传来人声。
陈人杰放慢脚步,收敛气息,悄然靠近。
绕过一块巨岩,眼前景象让他心头一松——章青青、王珺阳、牛天龙、王立四人,正盘膝坐于一片相对平整的草地上。
四人身上皆有伤,王立左臂缠着染血的布条,牛天龙胸口衣襟碎裂露出焦黑伤痕,王珺阳脸色苍白气息虚弱,章青青倒是伤势最轻,正警惕地持剑警戒。
“师弟!”章青青最先察觉动静,见是陈人杰,紧绷的肩颈明显松弛下来。
陈人杰快步走近,目光扫过众人伤势,沉声道:“先别动。”
他环顾四周,选了一处地势略高、相对平坦之地,从储物袋中取出十二面阵旗。这些阵旗是在合欢宗时闲时所炼,品阶不高,胜在轻便。
“极品聚灵阵,起。”
他双手结印,十二面阵旗依次飞出,精准插入地面八方。旗面无风自动,淡淡灵光流转。
陈人杰脚踏罡步,每踏一步,便有一道灵力打入地下,引动地脉之气。片刻后,阵旗之间灵光相连,形成一个覆盖三丈方圆的淡青色光罩。
光罩内,灵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浓郁起来,凝成丝丝缕缕的灵雾,轻轻飘荡。
“进阵。”陈人杰收手,额头微见细汗。
四人依言进入光罩。盘膝坐下时,浓郁灵气涌入体内,温养经脉,滋润丹田,比单纯吞服丹药效果更佳。牛天龙深吸一口气,瓮声道:“陈师弟这布阵功夫,越发精进了。”
王立服下一颗丹药,道:“逍遥派那几人呢?可曾遇见?”
陈人杰将暗夜魔王追杀、逍遥派三人被吸干精血之事简略说了,隐去轩辕剑一节,只道侥幸躲入一处古迹,得阵法庇护。四人听得心惊,却也不便细问。
“逍遥派此番,算是彻底折了。”王珺阳叹道,“秘境之中,果真是生死一线。”
调息持续了约两个时辰。光罩内灵雾渐稀,阵旗光芒也暗了几分。
陈人杰正欲更换灵石,忽然,阵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破空声,随之而来的,是数道强横的气息,已将他们所在的山坳包围。
“合欢宗的朋友,既已到此,何不出来一见?”
声音浑厚,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。光罩外,八道人影陆续现出身形,呈扇形缓缓逼近。
为首两人,气势最盛。
左边一人,昆仑派大师兄刘书屏,背负一杆通体莹白的玉笔,笔杆长约三尺,笔锋却是玄铁所铸,寒光内敛。他生得面容方正,鼻梁高挺,眼神沉静,自有一股领袖气度。
王静站在刘书屏身侧,双手戴着黑色皮套,指节粗大隐现雷纹。此人面容普通,眼神却锐利如鹰隼,不时扫向合欢宗众人,似乎在掂量对手深浅。
于芬芬年约三旬,腰悬一对金锏,锏身长约二尺四寸,刻满符文。她面容冷艳,嘴角微抿,看向章青青时,眼中闪过一丝审视般的寒芒。
黎明持双叉,叉尖泛着幽幽蓝光,显是淬有奇毒。此人身材瘦小,面带病容,眼神却狡黠灵动,时不时扫向四周,似在寻找最佳偷袭角度。
徐晓东站在最边缘,两手空空,垂首而立,毫不起眼。但陈人杰阵骨微颤,感应到此子袖中藏着极隐秘的灵力波动——那是暗器机括蓄势待发的征兆,数量恐不下数十。
右边三人,灰色僧衣,芒鞋朴素,周身佛光流转,气息纯净浑厚——少林派。
为首大师兄龚伟龙最为魁梧,身高九尺有余,赤裸的臂膀筋肉虬结,扛着一柄乌黑的降魔杵,杵头碗口粗,杵身刻满佛门真言。
他目光如炬,扫过合欢宗众人时,咧嘴一笑,露出森白牙齿。
其余三名武僧,各持齐眉长棍,棍身包铜,立地时地面微陷。三人站姿一致,呼吸同步,显是常年一同修炼,配合默契。
“昆仑、少林两派联袂而来,所为何事?”
王立起身,长枪一横,挡在众人身前。他左臂有伤,握枪的右手却稳如磐石。
刘书屏淡声道:“天渊秘境,机缘遍地,各凭本事。但有一事,需向诸位请教——逍遥派五人,如今何在?”
王立神色不变:“我等自顾不暇,何曾留意逍遥派行踪?”
“是么?”
刘书屏缓缓走出一步,手已按上背后玉狐笔,“可我昆仑弟子分明探查到,逍遥派众人曾与尔等同一方向逃窜。如今他们音讯全无,尔等却在此休养调息——这,未免太巧。”
章青青冷声道:“秘境之中,生死各安天命。他们遇到什么,与我合欢宗何干?”
“既如此。”龚伟龙开口,声音苍老平和,却不容置疑,“请诸位随我等走一趟,待寻得逍遥派下落,自会放还。”
王立握枪的手青筋暴起:“大师这是要强留?”
“非是强留,是为查清真相。”龚伟龙道,“若诸位问心无愧,何惧同行?”
气氛骤然凝固。
陈人杰暗中调息,丹田五色道台缓缓旋转,春雷木剑剑身雷光暗暗凝聚。
他目光扫过对方八人——金丹期一人,筑基六人,且皆是各派精英。
己方五人,人人带伤,章青青伤势最轻却也未痊愈,王珺阳灵力未复,牛天龙胸口的伤还在渗血,王立左臂几乎不能动。
实力悬殊,一目了然。
但束手就擒,绝无可能。
就在双方对峙、一触即发之际,刘书屏忽然动了。
他出手毫无征兆,玉狐笔自背后飞起,落入手中,笔锋在空中虚画——一笔,两笔,三笔!三道凌厉的金色笔锋,如同三道剑气,带着霸道凌厉的杀意,直取合欢宗众人!
目标并非杀人,而是逼退!
王立长枪横挡,枪身与第一道笔锋相撞,发出金铁交鸣,他被震退三步,左臂伤口崩裂,鲜血渗出。
第二道笔锋直奔王珺阳,王珺阳飞剑仓促迎击,剑光一触即溃,他闷哼一声,倒退数步。第三道笔锋直取章青青!
章青青双剑齐出,青光大盛,勉强挡住笔锋,却被震得双臂发麻,踉跄后退。
“卑鄙!”牛天龙怒吼,双锤抡起就要冲上。
就在此时,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牛天龙身后——是龚伟龙!
他不知何时绕过正面,降魔杵无声扬起,杵身乌光内敛,带着山岳般的沉重,狠狠砸向牛天龙后心!
牛天龙察觉背后恶风袭来,怒吼转身,双锤仓促格挡!
“铛——!!!”
巨响震得众人耳膜生疼。牛天龙双锤脱手飞出,庞大的身躯向后抛飞,砸在身后岩石上,岩石碎裂,他口中鲜血狂喷,胸口焦黑伤处裂开更大口子。
“牛师兄!”章青青惊怒,双剑一转就要扑向龚伟龙。
刘书屏的玉狐笔再次挥出,三道笔锋将她生生逼退。
王珺阳飞剑刚起,便被王静那戴着黑色皮套的手一掌拍飞——霹雳手,掌力刚猛,雷光隐现。
徐晓东袖中一动,三点寒芒无声射出,直奔王立面门、咽喉、心口三处要害。王立长枪横扫,击落两点,却被第三点擦过肩头,衣衫碎裂,皮开肉绽。
黎明双叉已握在手中,叉尖蓝光幽幽,盯住了陈人杰,只等出手时机。
于芬芬金锏出鞘,拦在章青青退路上,冷艳面容不带丝毫表情。
合欢宗五人,瞬间被分割包围。
王立重伤,牛天龙倒地不起,王珺阳灵力不济,章青青独木难支。陈人杰虽未被直接攻击,却被黎明、于芬芬两人隐隐锁定,稍有异动,必遭雷霆夹击。
“最后问一次,逍遥派五人,在何处?”
王立以枪拄地,勉力站直,嘴角溢血,眼神却冷厉如刀:“不知。”
龚伟龙叹息一声:“既如此,老衲只得得罪了。”
他缓缓抬手,掌心佛光凝聚,一座金色掌印虚影浮现空中,缓缓压下。掌印未至,合欢宗五人已感呼吸困难,脚下地面微微下陷。
章青青咬牙,双剑交叉欲挡。
王珺阳强催飞剑,七剑齐出却摇摇欲坠。
王立长枪斜指,眼神决绝。
就在金色掌印即将落下的瞬间——
“阵起。”
陈人杰的声音,平静,低沉,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。
他不知何时已退出数丈,双手结印,周身灵力疯狂涌动。
脊骨处,阵骨纹路亮起璀璨金光,光芒透出衣领,照亮他半边面庞。丹田五色道台极速旋转,五行灵力如同开闸洪流,倾泻而出。
一念成阵!
这是阵骨觉醒后赋予他的能力——省略布阵过程,直接从“意念”到“阵成”。
周遭天地,骤然变色。
原本晴朗的天光,瞬间暗沉下来。
无数细小的沙粒,凭空浮现,起初只是稀稀落落,转瞬间便密密麻麻,铺天盖地!沙粒呈土黄色,每一粒都蕴含着戊土之厚重与庚金之锐利,旋转飞舞,遮蔽视线,隔绝神识!
混沌黄沙阵!
这是《阵道本源录》中记载的困阵,需以土、金两行灵力为基,引动地脉之气,形成遮天蔽日的黄沙风暴。
困于阵中之人,视线受阻,神识被扰,方向难辨,灵力运转亦受影响。若布阵者修为足够,更能操控黄沙攻击,防不胜防。
陈人杰以筑基修为,强行动用此阵,虽成功,却也瞬间脸色苍白,喉头一甜,鲜血涌上却被他生生咽下。
黄沙呼啸,眨眼间便将昆仑、少林八人尽数笼罩!
“不好!是阵法!”刘书屏玉狐笔连挥,笔锋撕开数丈黄沙,但更多黄沙瞬间涌来,将他重新吞没。
“不要乱动!”
龚伟龙金色掌印轰入黄沙,却如同泥牛入海,只激起更多黄沙翻滚,反而将身边三名武僧冲散。
“稳住阵脚,聚在一起!”龚伟龙沉稳的声音在黄沙中回荡。
但黄沙太密,风声太急,视线不足三尺。三人两两之间相隔不过数丈,却已看不清对方身影,只能靠呼喊辨位。
“这边!我在这边!”
“师兄!师兄你在哪?”
“不要走散!听我声音!”
混乱中,王静的霹雳手胡乱轰击,掌风撕裂大片黄沙,却打不中任何目标。黎明的双叉毒芒四射,只刺中几团黄沙凝聚的人形虚影。于芬芬金锏护在身前,冷艳面容首次露出惊惶。
徐晓东袖中暗器疯狂激射,漫天花雨般洒向四面八方,却不知射中了什么,只听到远处传来几声闷哼——那是自己人被误伤的声音。
“住手!不要乱放暗器!”刘书屏怒喝。
但黄沙中谁听得清谁是谁?
陈人杰强撑阵眼,额头冷汗涔涔而下,体内灵力飞速流逝。他咬牙看向身后众人,嘶声道:“走!”
章青青一把扶起牛天龙,王珺阳搀住王立,五人借着黄沙掩护,踉跄向山坳深处退去。
身后,黄沙漫天,喊声四起。
混沌黄沙阵,困住了八人。
但陈人杰知道,以他现在的灵力,这阵法最多只能维持一炷香。
或许更短。
陈人杰很清楚自己那混沌黄沙阵的极限——以筑基的修为,强行动用《阵道本源录》中记载的中品困阵,灵力消耗本就是天文数字。更何况此前在陵墓中经历三番考验,又在聚灵阵中为众人疗伤调息,丹田本就未复。
一炷香后,刘书屏那金丹期的神识,必将撕裂残存的黄沙;龚伟龙的金色佛掌,也定会驱散所有混沌。
届时,八人脱困而出,神识一扫,他们这五个残兵败将的行踪,便如黑夜中的篝火,无处遁形。
王立左臂的血已经浸透布条,一滴一滴落在沿途的枯草上。
牛天龙被章青青搀扶着,每走一步,胸口那道裂开的伤处便有新的血渗出,在身后拖出断续的暗红痕迹。
王珺阳脸色苍白如纸,飞剑摇摇晃晃跟在身侧,剑光黯淡得随时可能熄灭。
逃?能逃多远?
以这样的速度,一炷香,最多逃出三十里。三十里,对于金丹期修士而言,不过是弹指一挥的距离。即便侥幸找到藏身之所,那些沟壑洞穴,在金丹期神识的探查下,也如同虚设。
必须想别的办法。
陈人杰一边踉跄疾奔,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呼吸急促,胸腔火烧火燎。但他的目光,始终死死盯着前方影影绰绰的山峦轮廓。
记忆深处,一个声音骤然浮现——
那是临行前,郑冠中送他们至光门前时,特意将他拉到一旁说的。此刻却字字清晰,如同就在耳畔:
“秘境中央,有一座古传送阵。是上古时期,第一批进入此地的修士所建,为的是在遭遇不可抗力时,能提前脱身。这消息,只有四派带队者知晓,历来只传口耳,不留文字。”
郑冠中的声音压得很低,眼神郑重:
“记住,此阵一旦启用,便会自行损毁。若遇绝境,可往中央去,或许……能有一线生机。”
死路。
依旧是死路。
但若对方铁了心要追,非要置他们于死地不可——
陈人杰脚下忽然一顿。
念头在脑中急转,每一个“若”都透着疯狂与凶险。那是悬崖边上的赌命,是九死一生的豪赌。
但此刻,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?
身后,黄沙呼啸声已经明显减弱。那铺天盖地的混沌之色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、变稀。
风声也渐渐歇了,阵法,撑不住了。
“往中央走。”
陈人杰开口,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。喉咙里全是血腥气,每说一个字都像有刀片在刮。
他转头看向身后众人——章青青咬着嘴唇,目光坚毅;王立以枪拄地,喘息粗重却仍站得笔直;王珺阳勉强点了点头;牛天龙靠在岩石上,说不出话,只用力眨了眨眼,算是回应。
“去传送阵。”陈人杰一字一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没人说话。
沉默持续了三息。
然后王立撑起身,第一个迈步,朝中央方向走去。他什么都没问。
章青青扶着牛天龙跟上。王珺阳收回摇摇欲坠的飞剑,咬牙跟在最后。
陈人杰深吸一口气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
身后的天空,原本黄沙漫卷之处,此刻已经能看到几道裂痕般的缝隙。缝隙中,隐约有金色佛光和青色元婴之气透出,正在撕扯着残存的阵基。
快了。
他转身,追上同伴。
身后,最后一阵黄沙在风中散尽。
那一声愤怒的长啸,隔着数里,清晰传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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