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芒消散时,五人已站在阴风谷口。
熟悉的岱岳山风吹来,带着草木清气,与秘境中那股腐朽甜腥截然不同。陈人杰深深吸了一口,竟有些恍惚——不过一月,却像隔了一世。
谷口处,郑冠中盘膝坐于一块青石上,闭目调息。察觉动静,他睁眼起身,目光扫过五人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。
“都活着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,眼中却有欣慰,“好。”
王立上前一步,抱拳道:“郑峰主,有要事禀报。”
郑冠中点头:“说。”
王立将秘境中事简略道来——从腐骨荒原遇黑甲岩蟒,到逍遥派设伏,再到暗夜魔王追杀、陈人杰得剑、焚天剑阵斩魔王分身,最后昆仑少林八人追至,被迷幻大阵困于谷中自相残杀,全数覆灭。
他说得平淡,郑冠中听得沉默。待王立说完,这位天剑峰峰主抬眼,看向陈人杰。
“轩辕剑?”
陈人杰点头,心念一动,丹田中玄黄光芒涌出,轩辕剑悬于身前。
剑身暗金古朴,剑脊玄黄流转,一出便有一股堂皇之气弥漫开来。
郑冠中凝视片刻,缓缓点头:“圣皇遗物,认主于你,是机缘,也是责任。”
他顿了顿,“此事回宗后再议。”
正说着,谷口另一侧,两道人影同时浮现。
左边是邵瑞真人,青袍道冠,拂尘轻摆,脸色却阴沉如水。他身后空无一人——昆仑五名弟子,一个都没出来。
右边是释咏信大师,灰色僧衣,白眉低垂,面容枯瘦如旧。他身后同样空荡——少林五僧,也无一生还。
两人目光扫过合欢宗五人,又看向郑冠中,神色各异。
“郑峰主。”邵瑞真人开口,声音冷硬,“我昆仑弟子,何以一个未归?”
郑冠中不卑不亢:“秘境之中,生死各安天命。邵真人若想问询,不妨问问他们自己遇到了什么。”
释咏信大师双手合十,诵了声佛号,未发一言。
就在此时,一道身影掠出。
韩青松。
他一袭血色长袍,脸色比入秘境前更苍白几分,眼中却带着压抑的怒意。他身后,空无一人。
逍遥派五人——秦翔、王振宇、高兰、田超汝、王英豪,一个都没出来。
韩青松目光扫过谷口,在合欢宗五人身上停留片刻,又看向邵瑞真人与释咏信大师,最后落在郑冠中身上。
“我逍遥派弟子呢?”他开口,声音阴冷。
郑冠中与他对视,平静道:“秘境之中,我合欢宗自顾不暇,何曾留意贵派弟子?”
“放屁!”韩青松一步踏前,周身血光涌动,“我派秦翔临行前留有魂灯,昨日已灭!他们五人,全死了!”
郑冠中眉头微挑:“那与我合欢宗何干?”
韩青松盯着他,又看向他身后的王立、陈人杰等人,眼中血光闪烁。
他一字一顿,“你敢说,与你们无关?”
王立上前一步,长枪拄地,虽左臂带伤,气势却丝毫不让:“韩长老若不信,尽可出手一试。”
谷口气氛骤然凝固。
邵瑞真人冷眼旁观,释咏信大师垂首诵经,两人皆未出声,却也未退开。
韩青松盯着王立,周身血光越来越盛。他身后,虚空中隐有血剑虚影凝聚,剑尖直指合欢宗众人。
郑冠中抬手,袖中赤红阔剑飞出,悬于身前。剑身赤红如血,剑尖同样指向韩青松。
“韩青松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秘境之中,生死由命。你若想在此动手,郑某奉陪。”
两人对视。
空气仿佛凝固。
三息。
五息。
十息。
韩青松身周血光缓缓收敛。他深深看了合欢宗五人一眼,目光在陈人杰身上停留最久,仿佛要将他刻进骨子里。
“好。”他转身,“好一个生死由命。韩某记下了。”
话音未落,他身影化作一道血光,破空而去。
邵瑞真人拂尘一甩,一言不发,同样遁走。
释咏信大师诵了声佛号,向郑冠中微微颔首,转身离去。
谷口重归寂静。
郑冠中收回阔剑,看向五人:“走,回宗。”
三日后,合欢宗天枢峰主殿。
玉清真君坐于上首,素女真人坐于侧位,各峰主皆在座。殿下,陈人杰五人并立。
王立将秘境中事详细禀报,从初入秘境到遭遇暗夜魔王,从黄帝陵中陈人杰得剑到焚天剑阵斩魔王分身,从昆仑少林追杀到迷幻大阵诛敌,无一遗漏。
他说完,殿内一片寂静。
良久,玉清真君开口,声音平和:“轩辕剑出世,暗夜魔王分身现世,昆仑少林全灭,逍遥派五人无一归还……此行,凶险远超预料。”
他看向陈人杰:“轩辕剑,让本君看看。”
陈人杰点头,心念一动,轩辕剑悬于身前。玄黄光芒流转,堂皇之气弥漫,整座主殿都仿佛被那股厚重温润的剑意笼罩。
玉清真君凝视片刻,缓缓点头:“圣皇遗物,果然不凡。此剑认主于你,是你机缘,也是合欢宗之幸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怀璧其罪。此事,仅限今日在场之人知晓,不得外传。”
众人齐声应诺。
玉清真君又看向五人,眼中露出赞许之色:“你等五人,深入秘境,历经生死,诛灭强敌,扬我合欢宗威名。当赏。”
他抬手,五枚玉瓶飞出,落在五人手中。
“结婴丹。”他道,“每人一枚。筑基巅峰时服用,可增三成结婴机率。”
五人皆是一惊。结婴丹,宗门重宝,寻常弟子终其一生也难求一枚。
“此外。”玉清真君又道,“每人可自选一部功法。灵石各五千,丹药若干,稍后由执事弟子送至各峰。”
五人躬身谢恩。
出殿时,天色已暮。
陈人杰回到牡丹苑,推开院门。院中草木依旧,石桌石凳依旧,只是落了一层薄灰。
他站了片刻,转身进屋。
从储物袋中取出阵旗,在屋外布下极品聚灵阵。又取出灵石,在屋内布下一个小型聚灵阵。双层阵法加持,修炼速度可提升十倍不止。
盘膝坐于阵中,闭目内视。
丹田内,五色道台缓缓旋转,五行灵力流转不息。
道台中央,轩辕剑悬于其中,玄黄光芒与五色灵力交融,隐隐有共鸣之意。
脊骨处,阵骨纹路比入秘境前更加清晰,淡金光芒时明时暗,仿佛在自行淬炼。
胸口,泰坦之心的搏动沉稳有力,每一次跳动,都有温热的气血之力涌向四肢百骸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运转《阴阳诀》。
聚灵阵内,浓郁灵气如潮水般涌来,顺着七窍百骸渗入体内。丹田五色道台旋转加快,疯狂吞噬着这些灵气,炼化,提纯,转化为精纯的五行灵力。
筑基一层,筑基二层,筑基三层……
修炼无日月。
陈人杰沉浸在灵力增长中,不知外界昼夜交替。饿了服辟谷丹,渴了饮灵泉水,困了便在阵中小憩片刻。聚灵阵日夜运转,灵石换了一批又一批,他丹田内的灵力也一层层攀升。
筑基三层稳固。
筑基四层。
筑基五层。
某一日,陈人杰睁开眼,眼中精光一闪而逝。他内视丹田,五色道台比之前凝实了数倍,五行灵力充盈澎湃,远非初入秘境时可比。
筑基五层。
他起身推门,院中阳光刺眼。石桌上积了厚厚一层落叶,墙角青藤爬满了半边篱笆。
他站在院中,不知过了多久。
院门忽然被推开。章青青走进来,见他站在院中,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。
“师弟,出关了?”
陈人杰点头:“师姐,多久了?”
章青青算了算:“三个月。从秘境回来那天算起,整整三个月。”
三个月,筑基五层。这速度,已远超常人。
“有件事。”章青青走近,“峨眉派来人了,正在主殿与宗主议事。宗主让我来叫你。”
陈人杰眉头微动:“峨眉派?”
“嗯。”章青青点头,“据说,是要商议……联手剿灭逍遥派。”
主殿内,气氛肃然。
玉清真君坐于上首,素女真人坐于侧位。客座之上,坐着三名道人——两女一男,皆是峨眉派服饰。
为首女子年约四旬,面容清秀,气质温婉,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。她身后,一男一女两名年轻弟子垂手而立,气息沉稳,皆是筑基巅峰。
陈人杰入殿时,那中年女子正开口说话。
“……逍遥派近年行事愈发乖张。明面上仍是名门正派,暗地里却勾结魔道,掳掠散修,以活人精血炼制邪器。我峨眉已掌握确凿证据,却苦于独力难支。”
玉清真君点头:“云霞真人所言,本君亦有耳闻。只是逍遥派根基深厚,若贸然动手,恐伤及无辜。”
那被称作“云霞真人”的中年女子道:“正因如此,才需合两派之力。七月十四,逍遥派三年一度的‘血祭大典’,届时韩青松等高层必齐聚总坛。若趁此时突袭,可收奇效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玉清真君:“若合欢宗愿出手相助,剿灭逍遥派后,其功法典籍、灵药宝库,你我两派平分。韩青松等人首级,由合欢宗处置,以报之前大仇。”
玉清真君沉吟不语。
殿侧,素女真人开口:“云霞真人,逍遥派毕竟与魔道有旧,其功法多有邪异之处。若贸然攻伐,伤亡恐不小。”
云真人点头:“素女真人所虑极是。正因如此,我峨眉愿出五名金丹,三十名筑基。若合欢宗亦出同等战力,两派联手,胜算当在七成以上。”
她看向玉清真君,目光坦然:“真人,机不可失。”
殿内陷入沉默。
片刻后,玉清真君开口:“此事,容本君与诸位峰主商议后再定。云霞真人远道而来,不妨在宗内小住几日。”
云霞真人起身,拱手道:“多谢真人。那我等便静候佳音。”
她带着两名弟子退出主殿。
陈人杰站在殿侧,目光随着那三道峨眉身影移动。
云霞真人步履从容,青灰道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拂过殿内青砖,无声无息。
她身后那两名弟子亦是如此——年轻男子面容清俊,眼神沉静;年轻女子眉目如画,腰间悬剑,剑鞘素朴无纹。
三人行过之处,仿佛带着山间松风的清冽之气,与殿内沉凝的檀香微微相融。
经过陈人杰身边时,云霞真人的脚步未停,目光却偏转一瞬。
那一眼很轻,轻得像山霞间晨雾掠过枝头。
但就在那一瞬间,陈人杰感到脊骨处的阵骨纹路微微一动——不是预警,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知,仿佛对方那看似平静的目光深处,藏着某种极淡的审视,又或是考量?
云真人微微颔首。
动作极小,若非陈人杰正看着她,几乎察觉不到。
颔首过后,她已收回目光,步履依旧,带着两名弟子跨出殿门,消失在廊柱投下的阴影中。
陈人杰站在原地,心头掠过一丝异样。
那一眼,那颔首,是什么意思?是认出他刚入殿时玉清真君的示意?是感知到他筑基五层的修为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他来不及细想。峨眉三人的脚步声已远去,殿内重归寂静。
“你都听到了。”
玉清真君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平和如常。
陈人杰收敛心神,转身面向宗主,点头道:“是。”
玉清真君没有立刻说话。
殿内光线从高窗斜斜照入,落在青砖地面上,切割出几道明暗交错的光影。香炉中余烟袅袅,那一缕细线般的青烟在光柱中缓缓上升,扭动,散开。
沉默持续了三息。
又或者五息。
陈人杰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他感觉玉清真君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那目光不重,却仿佛能穿透皮肉,直抵丹田深处那柄悬着的轩辕剑,以及脊骨处微微发热的阵骨纹路。
“你觉得,”玉清真君终于再次开口,声音依旧平和,“该不该答应?”
陈人杰一怔。
他没想到宗主会问自己这个问题。殿中议事,峰主皆在座,素女真人亦在侧位,如此关乎宗门存亡的大事,竟会问一个刚入内门不到一年的年轻弟子?
但玉清真君问得很认真,目光也很认真,不像试探,更不像随口一问。
陈人杰沉默片刻,理了理思绪。
“逍遥派与我合欢宗,已结死仇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,“秘境之中,韩青松离谷前那一眼,弟子记得。”
他顿了顿,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一幕——阴风谷口,韩青松转身离去前,那阴冷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那一瞬。那目光中没有愤怒,没有仇恨,只有一种平静的、近乎打量猎物的冷意,仿佛在说:我记住你了。
“此人睚眦必报。”陈人杰继续道,“逍遥派五人全灭,他必归咎于我合欢宗。即便此刻不发作,日后也必寻机报复。与其等他准备周全,倾巢来犯……”
他顿住,抬眼看向玉清真君。
“不如先下手为强。”
殿内寂静。
那缕香烟依旧缓缓上升,在光柱中扭曲,散开。
玉清真君看着他,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。那不是惊讶,也不是赞许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难以言喻的神色——像是看到了某个意料之外的答案,又像是确认了某个早已有之的猜测。
他微微点头。
“好。”
只一个字。
玉清真君起身,青袍下摆拂过座椅,他负手立于阶前,目光越过殿门,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与天际流云。
“传令七峰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平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备战。”
殿外,风声忽起,吹动廊下悬挂的铜铃,发出一串清脆的鸣响。
陈人杰站在原地,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不是紧张,不是兴奋,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在肩上的重量。
七月十四。
血祭大典。
那一日,便是了断之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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