备战令下，合欢宗七峰如同沉睡的巨兽缓缓苏醒。
百花广场上，弟子们川流不息。
有人搬运灵石，有人清点法器，有人试演新学的符箓。兵器撞击声、符箓炸裂声、弟子呼喝声，交织成一片沸腾的喧嚣。
药堂的丹炉日夜不停，清苦的药香飘满半山。器堂的锻造声叮叮当当，从早响到晚，火星溅得满天都是。
陈人杰从主殿出来，沿着山路回牡丹苑。沿途所见，皆是忙碌身影。有认识的弟子向他点头招呼，他也一一回应。走了半程，忽听身后有人唤他。
“师弟。”
他回头。范碧莹站在一株老槐树下，手里提着个竹编食盒，正朝他笑。
“师姐怎么在这儿？”
“等你。”范碧莹走过来，把食盒往他手里一塞，“新炼的培元丹，还有几瓶回灵散。你闭关三个月，刚出来又要忙，身子骨哪撑得住。”
陈人杰接过食盒，入手沉甸甸的。他掀开一角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八个玉瓶，瓶身还贴着标签，字迹娟秀，是范碧莹亲手所书。
“师姐，这也太多了……”
“多什么多。”范碧莹打断他，“你是要去拼命的，不多备些丹药怎么行。”她说着，又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，“看你，领子都皱了。”
陈人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领，确实有些皱了。他这三个月闭关，出来后又直接去了主殿议事，哪有空换衣服。
范碧莹的手在他领口停了停，又收回去了。她退后半步，上下打量他，眼里有光。
“瘦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她坚持，“闭关三个月，也不知道出来透透气。筑基五层是好事，可也不能光顾着修炼，饭总要吃的。”
陈人杰听着她絮絮叨叨，心里莫名暖暖的。自从入牡丹苑以来，范碧莹一直这样，嘴上絮叨，手上却从未停过。送吃食，送丹药——她做着这些琐碎事，从不多说什么，只是默默做着。
“师姐，”他忽然道，“多谢你。”
范碧莹一怔，随即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眉眼却弯弯的，像是山间初融的雪水，清冽又温柔。
“谢什么。”她轻声道，“你是我师弟，我不照顾你，谁照顾你。”
两人站在老槐树下，一时无话。
山风过处，槐叶沙沙作响，落下几片早黄的叶子，打着旋儿飘到范碧莹肩头。陈人杰抬手，替她拈去那片落叶。
范碧莹抬眼看他。
目光相触的瞬间，两人都有些怔住。
陈人杰的手还悬在半空，忘了收回。他看着范碧莹的眼睛，那里面映着他的影子，小小的，清晰的。
“师弟……”
范碧莹开口，声音有些轻，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。
就在这时，远处传来一声呼唤。
“陈师弟！”
两人同时转头。山路那头，周小欣正朝这边跑来，身后还跟着章青青。
范碧莹退后半步，脸上的神情敛去了，只剩浅浅的笑。
“去吧。”她轻声道，“她们找你，怕是又有事。”
陈人杰握着食盒，想说什么，却见范碧莹已转身，沿着来路往回走。她走得不快，背影纤细，青裙在风中轻轻摆动。
“师姐。”他唤她。
范碧莹回头。
“谢谢你。”陈人杰道。
范碧莹怔了怔，随即笑了。那笑容比方才更盛，像是山花初绽。
“好。”
她应了一声，转身走了。
陈人杰站在原地，目送她身影消失在山路拐角。直到周小欣跑近，他才回过神来。
“陈师弟发什么呆？”周小欣好奇地看他，“手里拿的什么？”
“丹药。”陈人杰把食盒收好，“范师姐送的。”
周小欣“哦”了一声，没再多问。倒是章青青走近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，若有所思。
此后数日，范碧莹来得更勤了。
有时是送丹药，有时是送吃食，有时只是来看一眼，说几句话便走。
陈人杰在院中修炼时，她就坐在廊下，静静看着。
她不打扰他，只是陪着。偶尔四目相对，她便笑笑，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——整理药材，或是翻看一本泛黄的医书。
一日黄昏，陈人杰收功起身，发现范碧莹仍坐在廊下。
夕阳斜照，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光晕。她低着头，手里拿着一件青衫，正一针一线缝着什么。那专注的神情，像是世间再无旁事。
陈人杰走过去，在她身侧坐下。
范碧莹抬头，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头去，继续缝。
“师姐缝什么？”
“你那天说袖子破了，我给你补补。”她头也不抬，“这料子不好找，破了可惜。”
陈人杰低头看自己袖口，确实破了一道口子，也不知什么时候刮的。他自己都没在意，她却记得。
“师姐……”他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你……每天都来，不累吗？”
范碧莹手上动作顿了顿，随即又继续缝。
“累什么。”她轻声道，“你在这儿，我就不累。”
陈人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夕阳渐渐西沉，暮色四合。院中老槐树上，归巢的鸟儿叽叽喳喳叫成一片。
范碧莹缝完最后一针，咬断线头，把青衫抖了抖，递给陈人杰。
“好了，试试。”
陈人杰接过青衫，披在身上。袖口那道破口已被细密的针脚缝好，不仔细看，根本看不出补过。
“刚好。”他道。
范碧莹点点头，收拾针线起身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
“师姐。”陈人杰唤她。
范碧莹回头。
暮色中，她的面容有些模糊，只有那双眼睛，依旧清亮。
范碧莹怔了怔，随即笑了。
她应了一声，转身离去。
陈人杰站在院中，目送她身影消失在夜色里。许久，他才收回目光，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青衫。袖口处，针脚细密，缝得严严实实。
他伸手，轻轻抚过那一道道针脚。
备战的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牡丹苑另一处小院中，胥灵敏已经七天没出门。
院门紧闭，窗棂上贴着隔音符，里面偶尔传出阵旗落地的声响，还有低低的叹息。
她在研究阵法。
她便把自己关在院中，一门心思钻研《阵道本源录》。陈人杰帮她抄录的那部分，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。困阵、杀阵、幻阵、防阵——她在纸上画了无数阵图，又在院中用阵旗试了无数遍。
但没有一次成功。
每次布阵，总在最关键的地方出差错。不是灵力衔接不畅，就是阵眼位置偏移。她试了又试，改了又改，却始终不得要领。
第七日傍晚，胥灵敏又一次失败后，扔下阵旗，靠在墙边发呆。
窗外，暮色渐浓。
院外传来脚步声，由远及近，又由近及远，渐渐消失在远处。
不是来她这里的。
胥灵敏垂眼，指尖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圈。她知道那脚步声是谁的——陈人杰的脚步声，她听过无数次，绝不会认错。
他往那边去了。
胥灵敏靠墙坐着，一动不动。窗外最后一点光也暗下去了，屋内陷入黑暗。她没点灯，就那么坐在黑暗里。
她想，他应该很忙吧。
备战的日子，谁不忙呢。
可他还是每天都去看范师姐。
不是每天都去，是……经常去。
胥灵敏闭上眼。
眼前浮现的，是当初教陈人杰《腾挪诀》时的情景。那时她手臂有伤，只能用左手指点，他学得很认真，一遍遍练，一遍遍问。她示范“云身”时，他站在一旁看，眼睛亮亮的。
后来他学会了。
后来他越来越忙。
后来……
胥灵敏睁开眼，看着漆黑一片的屋内。角落里，那堆阵旗散落一地，是她失败七次后的杰作。她看着那堆阵旗，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修炼的累，是另一种累。
她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。
夜风灌进来，凉凉的，带着山间草木的气息。她抬头望天，今夜无月，只有满天星子，密密麻麻，明明灭灭。
他此刻在做什么呢？
是在范师姐院中坐着，还是在练剑？章师姐院中传来过切磋的声响，周小欣也常去，她们三个经常一起演练……
胥灵敏垂下眼。
她也会剑法，只是练得不好。她擅长的是阵法，是那些旁人觉得冷门的东西。她不像范师姐那样温柔细致，不像章师姐那样沉稳可靠，也不像周小欣那样活泼开朗。
她只是……会躲在屋里研究阵法的胥灵敏。
夜风吹过，吹乱她额前碎发。
她抬手拢了拢，忽然发现眼角有些湿。
是夜露吧。
她关上窗，走回屋内，点起灯。灯光昏黄，照亮那一地狼藉的阵旗。她蹲下身，一枚一枚捡起来，抚平旗面上的褶皱，重新整理好。
明天，再试试吧。
与胥灵敏的孤寂不同，牡丹苑另一处院落，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“陈师弟，看剑！”
周小欣一剑刺来，剑尖颤动，抖出七朵剑花，封住陈人杰上中下三路。她这招“乱花迷眼”已练得纯熟，剑花虚实相生，令人难以分辨。
陈人杰脚步轻转，腾挪诀“云身”施展开来，在七朵剑花间穿梭而过。他手中破雷剑未出鞘，只用剑鞘轻轻一点，点在周小欣身上最柔软处。
“叮”的一声，周小欣剑势一滞，七朵剑花同时溃散。
“又输了。”周小欣红脸，收剑，倒也不恼，“你这腾挪诀，比我练得还好。”
陈人杰摇头：“是师姐让着我。”
“我可没让。”周小欣撇嘴，“是你太滑溜，抓都抓不住。”
一旁，章青青持剑而立，闻言微微摇头。
“小欣，你出剑太急，剑花虽多，却失了根基。”她上前，示范了一招，“看好了。”
她手腕轻转，剑尖颤动，同样抖出七朵剑花。但这七朵剑花却比周小欣的更加凝实，每一朵都似有若无，偏偏每一朵都暗藏杀机。
“剑花之道，在虚实相生。”章青青收剑，“虚中有实，实中有虚，虚实转化，令敌无措。”
周小欣若有所思。
陈人杰也在看。他看的不仅是剑招，更是章青青出剑时的节奏。那节奏不急不缓，却又绵绵不绝，仿佛与天地呼吸同步。
“章师姐。”他忽然道，“你方才出剑时，灵力运转是走那条经脉？”
章青青看向他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。
“你看出来了？”她走近，低声道，“走的是少阴经，配合百花剑法第三层心法，可增三成剑速。”
陈人杰点头，默默记下。
三人切磋半个时辰，各自收剑。周小欣坐在石凳上喝水，章青青整理衣襟，陈人杰则收剑入鞘，走到一旁调息。
“备战的日子，过得真快。”周小欣道，“再有十天，就要出发了吧。”
章青青点头：“七月十四，只剩半月。”
“不知道逍遥派那些人，现在在做什么。”周小欣哼了一声，“血祭大典，亏他们想得出来。”
陈人杰睁眼，望向远处。
逍遥派总坛在东南方向，千里之外。那里此刻，想必也是热闹非凡吧。血祭大典，三年一度，是逍遥派最重要的日子。届时，韩青松等高层必齐聚总坛，弟子们饮酒作乐，庆贺他们的“盛典”。
他们不会想到，有人会在那一天，借着夜色，突然降临。
“陈师弟。”章青青的声音传来，“在想什么？”
陈人杰回神，摇了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起身，“师姐，再来一局？”
章青青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
七月十四，子时三刻。
夜浓如墨，无星无月。
逍遥派总坛所在的昀雾峰，灯火通明。山门处张灯结彩，大红灯笼挂了数百盏，照得半山亮如白昼。广场上，数百名弟子围坐，饮酒作乐，笑声震天。中央高台上，韩青松一身血色锦袍，负手而立，面上带着矜持的笑。
血祭大典，正式开始。
高台上，一头黑色公羊被牵出。羊角缠着红布，脖颈系着铜铃，每一步都叮当作响。一名老者上前，手持银刀，口中念念有词。
“天地玄黄，宇宙洪荒。以血为祭，以命为偿……”
刀光一闪。
羊血喷涌，溅入台下早已备好的铜鼎中。鼎中烈火腾起，血色火焰照亮了每一个弟子的脸。他们欢呼，举杯，一饮而尽。
热闹，喜庆，盛大。
没有人注意到，三里外的夜空中，数百道黑影正借着雾色，无声逼近。
为首者，素女真人。他身后，是合欢宗九名金丹长老，五六十名筑基弟子，一百练气大圆满弟子。右侧，云霞真人率领的峨眉派众人，同样无声无息。
两派大军，借着夜色的掩护，如同一张缓缓收紧的网，罩向灯火通明的血雾峰。
五百丈。
三百丈。
一百丈。
“停。”
素女真人抬手，所有人同时止步。他望向山门方向，那里，一层淡淡的血色光幕笼罩着整座昀雾峰。光幕流转，隐现血色符文——逍遥派护宗大阵，地煞诛魔阵。
“破阵，需多久？”云霞真人低声问。
郑冠中看向身后一人。
陈人杰上前。
他站在山脚，望着那层血色光幕。阵骨纹路在脊骨处微微发热，视野中，那光幕的灵力流转脉络渐渐清晰——东方坤位，灵力最浓；西方乾位，灵力最薄；南方离位，隐有波动；北方坎位，流转滞涩。
阵眼，不止一个。
他闭目，感知扩散。
三息后，睁眼。
“正北坎位，地下三丈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，“那是主阵眼，破了它，大阵灵力流转便断三成。正南离位，地面三尺，那是辅阵眼，灵力最活跃，也是操控者所在。正西乾位，山腰处，灵力最薄，可用蛮力撕开一道口子，派人潜入。”
郑冠中点头：“多久？”
陈人杰沉默片刻，估算灵力消耗与阵眼防御强度。
“半炷香。”
“好。”郑冠中抬手，“动手。”
陈人杰身形掠出，破雷剑在手。他直奔正北坎位，阵骨纹路全开，视野中那地下三丈处的阵眼清晰无比。到达预定位置，他双手结印，十面阵旗飞出，精准插入地面。
“坤位锁，离位封，巽位引……”
阵旗落地，灵力流转。他咬破舌尖，一口精血喷出，血雾融入阵旗，引动地气。
“破！”
轰然巨响，地面炸裂！三丈深的泥土翻涌而起，露出下方一块三尺见方的血色玉盘。玉盘上血色符文密布，正疯狂流转，吞吐灵力。
陈人杰一步踏前，破雷剑刺入玉盘中心！
“咔嚓——”
玉盘碎裂，血光迸溅！
山顶，那层笼罩整座血雾峰的血色光幕，骤然一暗！
“大阵破了！”
郑冠中厉喝，赤红阔剑出鞘，化作一道赤色长虹，直冲山门！
身后，合欢宗、峨眉派几百余人，同时杀出！
夜空中，第一声惨叫，撕裂了血祭大典的喧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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