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阵破碎的刹那，血色光幕如碎裂的琉璃，化作万千血色碎片，四散飞溅。
“杀——！”
郑冠中赤红阔剑横空，剑身燃起冲天烈焰，率先冲入山门。身后，合欢宗五名金丹长老、几十名筑基弟子，上百名练气大圆满弟子，如潮水般涌入。
右侧，峨眉派掌门云锡真人拂尘一挥，那万千银丝骤然暴涨，化作漫天银芒，直取广场上尚在饮酒作乐的逍遥派弟子。云霞真人双剑出鞘，剑身青光流转，紧随其后。
雾峰上，喜庆的红灯笼还在摇曳，鲜血却已溅上灯面。
“敌袭——！”
“是合欢宗！峨眉派也来了！”
“快！结阵！结阵！”
逍遥派弟子惊惶四散，有人抓起兵刃仓促应战，有人转身就逃，有人还在醉意中未及反应，便被一剑枭首。
陈人杰随众冲入广场。破雷剑在手，剑身紫色雷光流转，映亮他沉静的面庞。前方，三名逍遥派弟子刚刚抓起长剑，尚未结成阵势。
他脚步不停，腾挪诀“云身”展开，身形如烟，瞬间掠过三丈距离。破雷剑横斩——
第一人，剑未及抬起，喉间已溅血。
第二人，怒吼挥剑，却被陈人杰侧身让过，反手一剑刺入心口。
第三人，转身欲逃，刚跑出两步，便被紫色雷光追上，一剑穿背。
三息，三人。
陈人杰收剑，脚下不停，继续向前。身侧，章青青双剑翻飞，剑光如练，每一剑都带走一人。周小欣跟在她身后，剑花点点，补漏杀敌。
远处，牛天龙双锤抡开，锤风呼啸，每一锤都砸得敌人骨断筋折。他胸口的伤已痊愈，此刻杀得兴起，怒吼连连。
王珺阳飞剑七柄，化作七道流光，在战场上穿梭游走。他肩胛的伤也已大好，御剑术更加精纯，每一剑都精准取敌要害。
王立长枪如龙，枪芒吞吐，所过之处，无人能挡。他左臂的伤彻底痊愈，此刻霸王枪法施展到极致，枪影如山，压得敌人喘不过气。
合欢宗五人，如同五柄尖刀，狠狠扎入逍遥派混乱的阵型之中。
广场上，惨叫声、兵刃撞击声、怒吼声，交织成一片。红灯笼在风中摇曳，照亮一张张惊恐、愤怒、绝望的脸。鲜血流淌，在青石板上汇成小溪，蜿蜒而下。
“退！退向后山！”
“长老呢？长老在哪里！”
“掌门——！”
有逍遥派弟子嘶声呼喊。
高台上，韩青松脸色铁青。他盯着山下那片火光与人影，身周血光翻涌，手中血剑缓缓出鞘。
“合欢宗……峨眉派……”他一字一顿，声音阴冷如来自九幽，“你们，好大的胆子。”
他正要跃下高台，忽然后方传来一声苍老的叹息。
“青松。”
韩青松回头。
高台后方，一道灰袍身影缓缓步出。那是个老者，须发皆白，面容清瘦，身着灰白道袍，袍上绣着一朵血色云纹。他步履蹒跚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，但那双眼睛，却深邃如古井。
逍遥派掌门，逍遥子。
“掌门。”韩青松躬身。
逍遥子走到高台边缘，俯瞰下方战局。火光映在他脸上，那张清瘦的面容平静如水，不见喜怒。
“合欢宗玉清真君未至，”他缓缓道，“来的，不过是几个金丹。”
韩青松道：“弟子这就去杀了他们。”
逍遥子摇头。
“你不必去。”他抬眼，望向夜空中三道疾掠而来的身影，“他们，来了。”
话音未落，三道流光从天而降，落在高台之上。
云锡真人拂尘一摆，银丝如雪，飘然垂落。他面容清癯，目光如电，周身气息如渊似海。
素女真人白衣如雪，雪剑在手，剑身寒气流转，脚下所立之处，青石板凝结白霜。
郑冠中赤红阔剑斜指，剑身烈焰腾腾，火光映红半边面庞。
三人成犄角之势，将逍遥子围在中央。
逍遥子看着三人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，淡得如同山间一缕轻烟。
“云锡，三十年未见，你老了许多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平和，仿佛老友叙旧。
云锡真人拂尘轻甩：“逍遥子，三十年前你伤我师妹，今日该还了。”
逍遥子点头：“该还。”他又看向素女真人，“素女，你师父当年也是我伤的。你今日来，是为师报仇？”
素女真人雪剑轻抬，剑尖直指逍遥子心口。她没有说话，但那彻骨的寒意，已是最好的回答。
逍遥子又看向郑冠中，目光在他赤红阔剑上停了停。
“郑冠中。”他道，“你父亲当年与我交手，败了。你今日来，是为父雪耻？”
郑冠中咧嘴一笑，露出森白牙齿：“我来，是杀你。”
逍遥子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道，“都该来。”
他抬手，五指微张。
高台上，那尊血祭用的铜鼎骤然炸裂！鼎中翻涌的血色火焰腾空而起，化作无数血色流光，向他掌心汇聚。血光流转间，一柄通体血红的长剑缓缓成形。剑身长约四尺，剑脊处有黑色纹路流转，如同凝固的血脉。
逍遥子握剑在手。
那一瞬，他周身气息骤变。
不再是那个步履蹒跚的垂垂老者，而是一柄出鞘的剑——一柄饱饮鲜血、历经千战的古剑。
“来。”
他道。
云锡真人率先出手！
拂尘一抖，万千银丝化作漫天银芒，每一根都带着凌厉剑气，铺天盖地罩向逍遥子。那银芒密集如雨，封住所有退路，避无可避。
逍遥子抬剑。
血剑横斩。
很简单的一剑，没有任何花巧。
但那剑光过处，漫天银芒齐齐折断！断裂的银丝四散飞溅，落入高台下方，瞬间洞穿三名逍遥派弟子的身躯。
云锡真人拂尘回收，银丝只剩一半。他脸色不变，拂尘再抖，剩余银丝凝成一股，化作一杆银色长枪，直刺逍遥子咽喉。
与此同时，素女真人动了。
雪剑出鞘，寒气瞬间弥漫整座高台。她一剑刺出，剑身裹挟着刺骨寒意，直取逍遥子后心。剑锋所过之处，空气凝结成冰晶，簌簌落下。
郑冠中赤红阔剑高举，剑身烈焰冲天，一剑劈下！剑光如虹，裹挟着焚尽万物的炽热，斩向逍遥子左肩。
三面夹击！
逍遥子站在中央，血剑横胸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依旧很淡。
然后，他出剑。
血剑先迎向云锡真人的银色长枪。剑枪相交，云锡真人闷哼一声，银色长枪寸寸碎裂，他本人倒退三步，嘴角溢血。
血剑不停，顺势横扫，迎向素女真人的雪剑。双剑相交的刹那，极寒与血煞碰撞，发出刺耳的“嗤嗤”声。白雾蒸腾，弥漫整座高台。素女真人被震退五步，雪剑剑身，竟出现一丝细微裂纹。
血剑再转，迎向郑冠中劈下的赤红阔剑。双剑相交，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！烈焰与血光炸开，将高台上三丈内的青石板尽数掀飞。郑冠中被震得倒飞出去，落地时连退七步，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踏出深坑。
逍遥子站在原地，一步未退。
他握剑的手，依旧稳如磐石。
“三十年了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依旧平和，“你们，还是没有长进。”
云锡真人抹去嘴角血迹，拂尘再抖，剩余银丝根根倒竖，化作无数银色细针，再次激射而出。
素女真人雪剑再起，这一次，剑身泛起莹白光芒，那是她将本命精血注入剑中，催动最强一击。
郑冠中赤红阔剑高举，剑身烈焰凝聚到极致，化作一轮赤色骄阳，狠狠斩下。
三人再次围攻！
逍遥子血剑再起。
这一次，他的剑更快。
一剑挡开云锡真人的银针，一剑震退素女真人的雪剑，一剑架住郑冠中的赤阳斩。
但三人攻势不停，一波接一波，一轮接一轮。云锡真人拂尘变化莫测，时枪时鞭时网；素女真人雪剑寒意蚀骨，每一剑都带着冻彻心肺的极寒；郑冠中赤红阔剑刚猛霸道，每一剑都如泰山压顶。
逍遥子以一敌三，剑势依旧沉稳，但握剑的手，已微微颤抖。
五十招。
一百招。
一百五十招。
高台之上，剑光纵横，血光翻涌。四道身影交错闪烁，每一次碰撞都炸开惊人气浪。高台边缘的栏杆早已碎裂，石柱倾倒，地面裂开无数深痕。
逍遥子白袍染血，有自己的，也有三人的。他左肩一道剑痕，深可见骨，那是素女真人留下的；右肋一道焦黑伤口，是郑冠中的烈焰灼伤；后背衣衫碎裂，有银针刺入的痕迹。
但他依旧站着。
血剑在手，剑势依旧沉稳。
云锡真人拂尘只剩三分之一，银丝稀疏。他脸色苍白，喘息粗重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素女真人雪剑剑身裂纹更多，她嘴角溢血，白衣上血迹斑斑。
郑冠中赤红阔剑剑身暗淡，烈焰只剩微弱火苗。他单膝跪地，以剑拄身，大口喘息。
逍遥子看着三人，缓缓开口。
“够了。”
他提剑，一步步走向云锡真人。
“你师妹的仇，今日……可以报了。”
血剑举起。
就在此时——
一声凄厉的惨叫，从山下传来。
逍遥子手一顿，转头望去。
山下广场上，一道血色身影踉跄后退。韩青松胸口插着一柄剑——剑身紫色雷光流转，正是破雷剑。
他身前，陈人杰持剑而立，眼神冰冷。
韩青松低头，看着胸口那柄剑，又抬头，看向陈人杰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只吐出一口黑血。
陈人杰抽剑。
韩青松倒下。
逍遥子瞳孔骤缩。
他盯着山下那道年轻的身影，盯着那柄紫色雷剑，盯着那张年轻却坚毅的脸。
“好。”
他缓缓道，声音低沉。
“好一个合欢宗。”
他转身，不再看云锡三人，一步步向高台边缘走去。
“逍遥子！”郑冠中怒吼，挣扎起身。
逍遥子没有回头。
他站在高台边缘，俯瞰山下战局。广场上，逍遥派弟子尸横遍野，幸存者四散奔逃。合欢宗与峨眉派弟子追杀不休，喊杀声震天。
他闭上眼。
“七百年的基业……”他喃喃道，“今日……尽了。”
山下，陈人杰抬头，正对上那道苍老的目光。
两人对视。
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。
逍遥子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依旧很淡。
“少年人。”他开口，声音远远传来，“韩青松死在你剑下，是他的命。但你记住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有些债，不是不报，时候未到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纵身一跃。
灰白身影如一只大鸟，掠过夜空，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
云锡真人追至边缘，却已不见踪影。他脸色铁青，拂尘狠狠一甩。
“追！”
“不必了。”郑冠中拄剑起身，喘息道，“他伤重，逃不远。但今夜，够了。”
他望向山下，望向那片尸山血海，望向那柄紫色雷光仍在流转的破雷剑。
“逍遥派，完了。”
山下广场，陈人杰收剑入鞘。
他低头，看着倒在血泊中的韩青松。这个曾用阴冷目光看他的人，此刻睁着眼，死不瞑目。
陈人杰蹲下身，伸手，合上他的眼。
起身时，章青青走近。
“师弟。”
陈人杰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夜风吹过，带着浓烈的血腥气。远处，火势蔓延，又有几座殿宇被点燃。火光映红了半边天，照亮这一地尸骸。
合欢宗弟子们打扫战场，收缴法器，清点伤亡。峨眉派众人也在忙碌，救治伤员，搜寻幸存者。
云锡真人与素女真人、郑冠中从高台下来，脸色都不好看。逍遥子逃了，这是今夜最大的遗憾。
但韩青松死了。
逍遥派七大长老，死了五个，逃了一个，重伤一个。几百弟子，全体覆灭。雾峰上，血流成河。
陈人杰站在原地，看着这一切。
血流成河。
陈人杰看着眼前这片尸山血海。尸体横陈，层层叠叠，有逍遥派的，也有合欢宗的，还有峨眉派的。有的睁着眼，死不瞑目；有的蜷缩着，死前仍在挣扎；有的面目全非，已辨不出是谁。
血在青石板上流淌，汇成一道道暗红的小溪，沿着石缝蜿蜒而下，流入山涧，染红溪水。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，混着焦糊的烟火味，刺鼻，呛喉，令人作呕。
远处，几座殿宇还在燃烧。火舌舔舐着梁柱，噼啪作响，火星飞溅。火光映在那些死去的脸上，忽明忽暗，仿佛他们还活着，还在挣扎。
有人呻吟，有人惨叫，有人已无声息。药堂弟子来回奔走，嘶声喊着什么，却听不清。
陈人杰看着这一切。
不分善恶。
不论对错。
战场上，没有善恶。那些死去的逍遥派弟子，其中有多少是心甘情愿跟着韩青松作恶的？
又有多少只是奉命行事，甚至根本不知情？他们也有父母，有师友，有自己想走的路。
今夜之前，他们还在饮酒作乐，庆祝血祭大典。今夜之后，他们成了尸体，被抬走，被掩埋，被遗忘。
他想，这就是战争。
血流成河，尸横遍野，不分善恶，不论对错。
但他不后悔。
他握紧破雷剑，剑身微微震颤，似在回应他的心意。
远处，天际泛起鱼肚白。
天，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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