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渐盛,雾峰上的厮杀声终于平息。
陈人杰站在广场边缘,看着弟子们打扫战场。尸体一具具被抬走,在空地上一字排开。有逍遥派的,也有合欢宗的,还有峨眉派的。
药堂弟子穿梭其间,翻找着还有气息的伤员,抬上担架,送往临时搭建的帐篷。
章青青走到他身边,轻声道:“藏宝阁找到了,在后山。”
陈人杰点头,随她向后山走去。
穿过一片焦黑的竹林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座三层高的楼阁矗立在山崖边,飞檐斗拱,雕梁画栋,在晨光中泛着金红色的光泽。楼阁门前,郑冠中正负手而立,身边站着云锡真人和几位金丹长老。
“来了。”郑冠中见他二人到来,微微颔首,“藏宝阁的禁制已破,里面东西不少。你们随我进去看看。”
他推开阁门。
那一瞬间,陈人杰只觉得眼前金光一闪,竟有些目眩。
阁内空间比外面看着大得多,显然布有空间阵法。一排排檀木架从门口延伸到深处,架上摆满了各色宝物。灵石、丹药、法器、符箓、功法玉简……琳琅满目,层层叠叠,看都看不完。
第一层是灵石。
木架上,一格一格,整整齐齐码着灵石。下品灵石堆成小山,中品灵石装在木匣里,上品灵石则用玉盒盛放,盒盖上贴着封灵符。陈人杰粗粗数了数,光是下品灵石,就不下千万块。
“逍遥派七百年基业,果然富可敌国。”云锡真人叹道。
第二层是丹药和天材地宝。
一进二层,药香扑鼻。靠墙的木架上,摆满了各色玉瓶,瓶身贴着标签——筑基丹、培元丹、聚气丹、破障丹、结婴丹……陈人杰一眼扫过,光是结婴丹,就看见七八十瓶。
另一侧的木架上,放着各种天材地宝。千年灵芝、万年人参、血玉珊瑚、寒冰玄铁、雷击木、凤凰羽……每一件都灵气逼人,随便拿一件出去,都够普通修士用上一年。
章青青在一处角落停下,伸手拿起一株通体莹白的草药。草药根茎粗壮,叶片呈莲花状,散发清冽幽香。
“白玉莲。”她轻声道,“疗伤圣品,传说能生死人肉白骨。这一株,怕是千年以上。”
陈人杰走近,看着那株白玉莲,没有说话。
第三层是法器和功法。
这一层空间最小,却最是耀眼。四面墙壁上,挂着各色法器——刀枪剑戟、钟鼎印镜,每一件都灵气流转,品阶不凡。陈人杰看见一柄通体赤红的长剑,剑身有火焰纹路流转;一对紫金铜锤,锤头有雷光隐现;一根碧绿玉箫,箫身有符文闪烁……
中央的木架上,整整齐齐摆着数十枚玉简。每枚玉简旁都贴着标签——逍遥剑典、血影遁法、化功大法、摄魂术……
郑冠中拿起一枚玉简,神识探入,片刻后放下。
“逍遥派功法,多有不正。”他道,“这些带回去,交给宗主处置。该封存的封存,该销毁的销毁。”
云锡真人点头:“我峨眉派只取丹药灵石,这些功法,合欢宗自行处置便是。”
郑冠中也不推辞,挥手将三层所有玉简收入储物袋。
“开始清点吧。”他道,“按约定,两派平分。丹药、灵石、天材地宝,各取一半。法器按需分配,功法归我合欢宗。”
众人领命,开始忙碌。
陈人杰和章青青负责清点天材地宝。他们一处处看过去,登记造册——千年灵芝三株,万年人参一株,血玉珊瑚两十对,寒冰玄铁百斤,雷击木五段,凤凰羽三根……每一件都是稀世之珍。
清点到一半时,章青青忽然停下,伸手从角落里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玉盒。
玉盒不大,巴掌见方,盒盖上刻着繁复的封印符文。她轻轻吹去灰尘,打开盒盖。
盒内,静静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珠子。珠子通体透明,内里却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缓缓流转,如同夜空中的星辰。
“这是……”章青青蹙眉,仔细端详,“星辰砂?”
陈人杰凑近看去。珠子内的光点确实像星辰,明灭不定,缓缓旋转。
“星辰砂是炼器至宝。”他道,“据说一枚星辰砂融入法器,可让法器拥有星辰之力,威力倍增。”
章青青点头,将玉盒小心收好。
清点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。
日上三竿时,所有宝物清点完毕,分门别类装进储物袋。郑冠中与云锡真人各执一份清单,核对无误,各自收起。
“此行圆满。”云锡真人抱拳,“郑峰主,后会有期。”
郑冠中回礼:“后会有期。”
峨眉派众人收拾行装,准备离去。
陈人杰和章青青站在一旁,看着他们忙碌。忽然,一道身影向他们走来。
是个年轻女子,峨眉派服饰,面容清秀,眉眼间带着几分羞涩。她走到陈人杰面前,停下,微微低头。
“陈师兄。”
陈人杰怔了怔。昨夜,她用一柄细剑,剑法轻灵,杀敌不少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峨眉派弟子,刘乐莲。”女子抬头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,“之前……多谢陈师兄相救。”
陈人杰想了想,记起来了。
“举手之劳。”他道,“刘师妹不必挂怀。”
刘乐莲摇头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香囊,递过来。
“这个……给陈师兄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是我自己绣的,里面装了些安神的草药。师兄日后修炼疲惫时,可放在枕边,有助安眠。”
陈人杰看着那香囊。香囊是淡青色,绣着一朵小小的莲花,针脚细密,看得出用了心思。
他伸手接过。
“多谢刘师妹。”
刘乐莲抬眼看他,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。那目光很轻,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度。
“陈师兄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又咽了回去。
陈人杰看着她,等着。
刘乐莲最终没有说出口。她只是笑了笑,笑容很淡,带着几分羞涩,几分失落,几分说不清的意味。
“陈师兄保重。”她轻声道,转身离去。
走出几步,她又回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,很长。
然后她转身,快步追上峨眉派众人,消失在竹林深处。
章青青站在一旁,静静看着。待刘乐莲走远,她才开口。
“那姑娘,对你有意。”
陈人杰低头看着手中的香囊,没有说话。
章青青也没再多说。她转身,向山下走去。
“走吧,回去了。”
三日后,合欢宗天枢峰。
庆功宴设在天枢殿前广场上。护宗大阵大开。
七峰弟子齐聚,人头攒动,热闹非凡。一百张长桌排开,桌上摆满酒菜佳肴,香气四溢。广场中央燃起篝火,火光映红每一张兴奋的脸。
玉清真君端坐上首,素女真人坐于侧位,峰主依次落座。
陈人杰五人坐在前排,身前桌上摆着酒菜。章青青坐他左边,范碧莹坐他右边。周小欣挨着范碧莹,胥灵敏独自坐在稍远处,低头不知想什么。
“今日庆功。”玉清真君举杯,声音平和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逍遥派覆灭,韩青松伏诛,此战大捷,全赖诸君用命。”
众人举杯,一饮而尽。
酒过三巡,气氛渐渐热烈起来。有弟子起身舞剑,赢得满堂喝彩;有弟子斗酒猜拳,笑声震天;有弟子围坐闲谈,说起那夜血战,眉飞色舞。
范碧莹斟满一杯酒,递给陈人杰。
“师弟,敬你。”
陈人杰接过,与她碰杯。
两人饮尽。
范碧莹又斟满,再递过来。
“这一杯,敬那夜你冲在最前面。”
再饮。
第三杯。
“这一杯,敬你活着回来。”
三杯下肚,陈人杰脸上微热。他看向范碧莹,她脸颊也泛起红晕,眼睛亮亮的。
“师姐,”他道,“别光敬我,你也喝。”
范碧莹笑了,自己斟满,一饮而尽。
周小欣凑过来,手里端着酒杯,满脸兴奋。
“陈师弟!来,咱俩喝一个!我敬你破雷剑杀敌的威风!”
陈人杰与她碰杯。
周小欣喝完,又去找王珺阳。王珺阳摆摆手,说自己不善饮酒,却被周小欣硬灌了三杯,呛得直咳嗽。
牛天龙在一旁哈哈大笑,笑声如雷。他一手端着酒碗,一手抓着烤羊腿,吃得满嘴流油。
“痛快!痛快!”他灌下一大口酒,“比在秘境里挨打痛快多了!”
王立坐他旁边,端着酒杯慢慢饮着。他话不多,脸上却带着淡淡笑意。
章青青起身,走到陈人杰身边。
“师弟。”
陈人杰抬头。
章青青端着酒杯,看着他,目光平静如水。
“秘境同行,生死与共。”她道,“日后若有难处,尽管开口。”
陈人杰起身,与她碰杯。
“多谢师姐。”
两人饮尽。
章青青转身要走,陈人杰忽然唤她。
“师姐。”
章青青回头。
陈人杰沉默片刻,道:“那夜,若不是你诱敌,我们布不成阵。该谢的,是我。”
章青青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什么。那神色很淡,却与往常不同。
“你我之间,”她轻声道,“不必言谢。”
她转身,回到自己座位。
陈人杰看着她的背影,久久没有说话。
范碧莹在一旁静静看着,斟满一杯酒,放在他手边。
夜渐深,篝火渐旺。
弟子们酒意渐浓,有人起身舞剑助兴。剑光在火光中闪烁,赢得阵阵喝彩。
周小欣喝得满脸通红,拉着王珺阳非要再比一场。王珺阳被她拽着,哭笑不得。
牛天龙已喝了三坛酒,却毫无醉意,反而越来越精神。他拍着桌子,瓮声道:“来!谁与我斗酒!”
几个年轻弟子跃跃欲试,却被他一一灌趴下。
王立依旧慢慢喝着,偶尔抬头看看热闹,嘴角始终带着淡淡笑意。
章青青坐在一旁,端着酒杯,望着篝火出神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,看不清神情。
胥灵敏不知何时挪到了陈人杰身边。
她端着酒杯,低着头,沉默良久。
“师弟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。
陈人杰转头看她。
胥灵敏抬头,与他对视。
她眼中有些东西,与平日不同——不是失落,不是幽怨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“腾挪诀……”她道,“你练得如何了?”
陈人杰一怔,旋即道:“一直在练。那夜能活下来,全仗师姐传授的身法。”
胥灵敏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。那光芒很淡,却带着一丝欣慰,一丝满足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轻声道,“那就好。”
她举起杯,与陈人杰碰了碰。
“敬腾挪诀。”她道。
“敬腾挪诀。”陈人杰道。
两人饮尽。
胥灵敏放下酒杯,起身要走。走出两步,她忽然回头。
“师弟。”她道,“有空……来我院里坐坐。阵法上有些疑问,想请教你。”
陈人杰点头:“好。”
胥灵敏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却真诚。
她转身离去,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些。
陈人杰看着她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
范碧莹在一旁静静看着,没有说话。她只是又斟满一杯酒,放在陈人杰手边。
夜风拂过,带着篝火的暖意和酒香。
远处,有弟子唱起歌来。歌声粗犷,却透着快活。
陈人杰端起酒杯,饮尽。
他看着身边这些人——章青青、范碧莹、周小欣、胥灵敏,还有远处的王立、牛天龙、王珺阳。他们都活着,都在笑,都在饮酒。
够了。
他想着。
这就够了。
篝火渐熄时,众人各自散去。
陈人杰扶着微醉的范碧莹回牡丹苑。她靠在他肩上,脚步有些踉跄,嘴里嘟囔着什么。
“师弟……”她道,“你知道吗……你闭关那三个月……我每天都去看你……”
陈人杰没有说话,只是扶着她,一步步走着。
“院门关着……我就……站在外面……站一会儿……再回去……”
夜风吹过,吹散她的话语。
陈人杰低头看她。她闭着眼,脸颊红红的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。
他轻轻揽紧她,继续向前走。
身后,篝火的余烬还在闪烁,一点一点,直到天明。
第二日,日上三竿,牡丹苑一片寂静。
陈人杰醒来时,发现自己躺在床上,身上盖着薄被。他起身推门,院中空无一人,只有石桌上放着一碗醒酒汤,碗底压着一张字条。
“记得喝。——胥”
他端起碗,汤还温热。
他一口口喝完,抬头望天。
天很蓝,云很淡,风和日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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