逍遥派覆灭的消息,如同长了翅膀,半月内传遍东方大陆。
合欢宗新一代弟子范碧莹结丹成功的消息,更如一声惊雷,震动了整个修仙界。
二十余岁的金丹,放在任何宗门都是天之骄子。
一时间,合欢宗声威大震,前来投奔的散修络绎不绝。山门外每日排着长队,都是慕名而来求入门的年轻人。
山下小镇的酒楼茶肆里,说书人把合欢宗的故事翻来覆去地讲,从逍遥派覆灭讲到范碧莹渡劫,听得茶客们如痴如醉。
合欢宗三个字,在东方大陆如雷贯耳。
与此同时,也有暗流在地下涌动。
血魔宗总坛,血煞殿。
殿内灯火幽暗,只有几盏血红色的灯笼悬于四角,投下昏黄的光。灯笼是用人皮所制,薄而透亮,里面的烛火跳动时,灯笼上隐约可见扭曲的血管纹路。正中一张长案,案上摆着三杯血酒,酒液殷红,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长案以白骨拼接而成,桌面是一块完整的胸骨,边缘还保留着肋骨的断面。案上除了三杯血酒,还摆着一只铜鼎,鼎中焚着暗红色的香,烟气袅袅,带着一股甜腥的气息。
逍遥子坐于案后,面容清瘦,灰白道袍上那朵血色云纹在昏暗中若隐若现。他抬眼看向对面两人——血煞真人,罗刹门长老柳如丝。
血煞真人坐在左侧,一身血红长袍,面色苍白如纸,唯有那双眼睛,透着诡异的光。他身周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,那是修炼血煞功法多年留下的痕迹。此刻他正盯着面前那杯血酒,杯中酒液微微荡漾,映出他苍白的面容。
柳如丝坐在右侧,一袭黑裙,面容冷艳。
她身周气息阴寒,仿佛带着九幽之下的寒意。自上次大败后,她伤势初愈,气息仍有些不稳,但那双眼睛依旧凌厉如刀。她手指轻轻敲击着白骨案面,发出“笃笃”的轻响,在空旷的殿中回荡。
“逍遥派覆灭,韩青松死了。”逍遥子开口,声音平静,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但他握杯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,“我逍遥派七百年基业,毁于一旦。”
血煞真人抬眼看他:“逍遥道友来,是想说什么?”
逍遥子端起面前的血酒,饮了一口。酒液入喉,他闭目片刻,缓缓睁眼。
“合欢宗势大。”他道,声音依旧平静,“玉清真君、素女真人,皆已是元婴。新一代弟子中,又有人结丹成功。再这样下去,不出十年,合欢宗必将成为东方大陆第一宗门。”
柳如丝冷笑一声,手指停了敲击。
“那又如何?”她道,声音清冷,“与我罗刹门何干?东方大陆第一宗门,换了谁来做,与我罗刹门有何关系?我罗刹门偏居西南。”
逍遥子看着她,目光幽深如古井。
“柳长老忘了,上次大败?”他缓缓道,“你罗刹门弟子,死在合欢宗手下的,少说也有几十余人。那些人,可都是你亲手带出来的。这仇,你不报?”
柳如丝脸色一寒。
那几十余人,确实是她亲手带出来的。其中有一个,还是她本家侄儿,入门时刚满十六,天赋极佳,她本打算好生培养,日后接她的班。那一战,她眼睁睁看着他被合欢宗弟子一剑穿心,连救都来不及救。
她握紧拳头,指甲刺入掌心。
血煞真人看了她一眼,转向上首的逍遥子。
“逍遥道友的意思,是联手?”他道,声音沙哑。
逍遥子点头。
“血魔宗、罗刹门、逍遥派残部。”他道,声音缓缓加重,“三派联手,趁合欢宗尚未完全恢复元气,一举将其覆灭。”
血煞真人沉默片刻。
他也在算。血魔宗与合欢宗积怨已深,上次一战,他血魔宗也折损不少弟子。那些弟子的命,总要有人偿。更何况,合欢宗这些年发展太快,已隐隐有压过血魔宗之势。若再不出手,日后必成大患。
但合欢宗的实力,他不得不掂量。
“合欢宗有元婴两人。”他道,“玉清真君更是元婴中期,实力深不可测。加上素女真人,我三人联手,胜算几何?”
逍遥子道:“我虽修为跌落,仍可一战。加上血煞道友、柳长老,三人联手,可敌玉清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至于素女真人,可由你二人门下金丹长老围攻。她虽有元婴修为,却实力大减。十名金丹,足以拖住她。”
血煞真人看向柳如丝。
柳如丝沉默良久,眼中神色变幻。她想起那一战,想起侄儿临死前的眼神,想起自己仓皇逃遁时的屈辱。
她缓缓端起面前的血酒。
“我罗刹门,可以出人。”她道,声音冰冷,“出金丹10人,筑基50人。但战利品,我要4成。”
血煞真人点头:“血魔宗也出金丹10人,筑基50人。战利品,也要4成。”
逍遥子看着两人,缓缓点头。
“可。”他道,“余下2成,归我逍遥派残部。我逍遥派虽元气大伤,仍有金丹三人,筑基二十余人,可做前锋。”
三人端起血酒,一饮而尽。
杯落案上,发出三声轻响。
殿外,一道惊雷划过天际,照亮了三人阴鸷的面容。雷光照在那杯沿残留的血酒上,殷红如血。
暗流,已在地下涌动。
庐阳城,位于合欢宗东南八百里处,依山傍水,繁华富庶。
城北,一座占地百亩的庞大府邸静静矗立。
府邸坐北朝南,背倚青山,面临清溪,风水绝佳。门前一对石狮,高约丈许,雕工精细,栩栩如生。狮口含珠,珠是整块白玉雕成,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石狮两侧,各立一根三丈高的旗杆,杆顶飘扬着绣有“范”字的大旗,旗面以金线绣边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门楣上悬一匾,黑底金字,上书二字:范府。字迹苍劲,笔力千钧,是三百年前一位书法大家所题。匾额两侧,各挂一盏大红灯笼,灯罩上绣着金色祥云,喜庆而不失庄重。
推门而入,是一条宽约三丈的青石甬道,直通正厅。甬道两侧,种着两排百年银杏,树干粗壮,枝叶繁茂。秋日叶黄时,满树金黄,落叶铺地,如同金色地毯。
此刻正值盛夏,银杏叶绿意盎然,遮出大片阴凉。
穿过甬道,便是正厅。正厅面阔五间,进深三间,高约四丈,气派非凡。厅前悬一匾,书“积善堂”三字。厅内陈设考究,紫檀木的桌椅,黄花梨的屏风,墙上挂着历代先祖的画像,画中人衣着古朴,面容肃穆。
正厅之后,是内院。内院分东、西、中三路,各有厅堂、楼阁、亭台、水榭,层层叠叠,错落有致。东路住着范家嫡系,西路住着旁支和客卿,中路则是家主的居所和议事大厅。
内院再往后,是后花园。
后花园占地二十余亩,亭台楼阁,小桥流水,奇花异草,珍禽异兽,应有尽有。园中有一池清溪,溪水引自后山,清澈见底,游鱼可数。池边建有一座三层高的楼阁,名“观澜阁”,登阁可俯瞰整座范府,远眺庐阳城全貌。
范家,庐阳第一修仙世家。
传世已历十七代,族人逾三百,筑基以上三十余人,金丹1人——现任家主,范清城。
这一日,范府张灯结彩,喜气洋洋。
大红灯笼从大门挂到内院,一盏接一盏,绵延里许。甬道两侧的银杏树上,系着各色绸带,在风中飘动。正厅前的院子里,搭起一座高台,台上铺着大红地毯,四周摆满鲜花。仆人们进进出出,搬桌椅,摆果品,忙得脚不沾地。
一封贺信从范府发出,送往合欢宗牡丹苑。
范碧莹接过信,展开细看。信是父亲亲笔,字迹苍劲有力——
“莹儿吾女:闻汝金丹已成,为父甚慰。三日后,范府为汝举行金丹盛典,邀庐阳诸世家、各方好友同贺。汝当携友同归,以彰范家之威,震慑宵小。父字。”
范碧莹看完,收起信,看向身旁的陈人杰。
“师弟。”她道,“可否陪我回去?”
陈人杰一怔:“我?”
范碧莹点头:“父亲信中说得明白,要我携友同归。金丹盛典,是范家的大事,也是震慑外人的机会。你和我一起去,章师姐也去。”
陈人杰沉默片刻,点头。
“好。”
三日后,一艘飞舟从合欢宗升空,向东南方向驶去。
舟身长约五丈,宽约两丈,通体以灵木打造,刻满浮空阵纹。
舟首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仙鹤,鹤眼镶嵌两颗夜明珠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舟身两侧各开三扇小窗,窗棂雕花,精致典雅。舟舱内铺着柔软的兽皮,设有几案、蒲团,案上摆着茶点瓜果。
这是范家的飞舟。
陈人杰坐于舟首,看着下方掠过的山川河流。章青青坐他身侧,闭目养神。范碧莹则坐在舟舱内,与另一人低声交谈。
那人一袭青裙,面容清秀,眉眼温婉。她坐在范碧莹对面,手中捧着一卷医书,正低头细看。偶尔抬眼,与范碧莹说几句话,声音轻柔,如春风拂过水面。
邹群。
医女邹群。
一年不见,她变化不小。当年在合欢宗初见时,她还是个有些怯懦的小医女,跟在范碧莹身后,不敢多说话。说话时总是低着头,声音细若蚊蚋,生怕惊扰了谁。有人问话,她便红着脸,半天答不出一句。
如今她坐在那里,虽仍温婉,却多了几分从容。那双眼睛,依旧清澈,却比从前更加沉静。翻书的手指,修长而稳定,每一页翻过,都不急不缓。偶尔抬头,目光扫过舱外,也只是淡淡一眼,随即又回到书页上。
“邹师妹这一年进步神速。”范碧莹道,声音里带着赞赏,“药堂长老说,她的医术,已不在自己之下。前几日山下镇子闹瘟疫,她一人前往,三天三夜不眠不休,救活四十余人。镇民们跪在地上谢她,她只是笑笑,说这是本分。”
陈人杰点头。
他听说过。邹群这一年来几乎足不出户,日夜钻研医道。药堂的藏书被她翻遍,各色丹方烂熟于心,疑难杂症经她手,往往药到病除。
她的名气,早已传出合欢宗,连山下凡人都知道,山上有位医术高超的女医,姓邹,名群,人称“邹一针”——据说无论什么病,只要她扎上一针,就能药到病除。
邹群似察觉到他的目光,抬起头,朝他微微一笑。
那笑容很淡,却真诚。眼角微微弯起,如同月牙。她笑起来时,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,让人看了心里暖暖的。
陈人杰也点头回礼。
飞舟平稳飞行,穿过云层,越过山峦。下方山川如画,河流如带,偶尔可见村落炊烟,点缀其间。
章青青睁眼,望向远处。庐阳城已隐约可见,城池依山而建,房屋层层叠叠,炊烟袅袅。城北一片青瓦飞檐,占地极广,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。那片青瓦之中,有几座楼阁格外高耸,飞檐斗拱,气势不凡。
“快到了。”她道。
范碧莹走到舟首,望着远处那座熟悉的城池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离家数年,终于要回去了。她想起小时候在府中嬉戏的情景,想起父亲严厉却慈爱的目光,想起母亲温柔的笑容。那些记忆,隔了数年,依旧清晰如昨。
邹群也起身,走到舟侧,望着下方掠过的风景。她很少下山,更少乘飞舟,此刻看着那些飞掠而过的山川河流,眼中满是新奇。
“真美。”她轻声道,声音里带着惊叹。
陈人杰看她一眼,没有说话。他注意到,她看风景时,眼中有一种光。那光芒很淡,却真挚,像是第一次见到世界的孩子。
飞舟继续前行。
一个时辰后,已进入庐阳地界。下方阡陌纵横,农田连片,有农夫抬头看天,见飞舟掠过,纷纷跪地叩拜。在他们眼中,能乘飞舟的,都是仙人。那些跪拜的身影,在田埂上、在屋舍前、在溪流边,一个接一个,如同风吹过的麦浪。
邹群低头看着那些跪拜的农夫,眼中闪过一丝不忍。
“他们……”她轻声道,声音有些涩,“跪什么。”
章青青道:“敬畏仙道,人之常情。”
邹群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那些渐渐变小的身影,沉默良久。
她想起自己未入合欢宗前,也是个凡人。
那时她住在山下一个偏僻的小村里,父亲是村里的郎中,母亲早逝。她跟着父亲采药、看病,见过的也都是这样的凡人。他们会跪,会拜,会把仙人当成高高在上的存在,只敢仰望,不敢靠近。
后来父亲死了,她一个人,不知道该去哪里。恰好合欢宗收人,她便去了。那时她想,能有个地方收留她,能让她继续学医,就够了。
她从未想过,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“仙人”,也会被人跪拜。
“以后多下山走走。”范碧莹道,“见见世间百态,于医道也有益。师父说过,医者不光要懂药,更要懂人。懂人的苦,懂人的怕,懂人的盼。不下山,怎么懂?”
邹群又点头,目光仍望着下方。
飞舟穿过一片山林,前方豁然开朗。庐阳城已近在眼前,城北那片青瓦飞檐,越来越清晰。范府的大门、石狮、旗杆,都看得分明。门前已聚了不少人,大约是迎客的仆从。
“到了。”范碧莹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。
话音刚落——
“轰!”
飞舟剧烈抖动!
那抖动来得毫无征兆,仿佛有一只巨手,从下方狠狠拍在舟身上。陈人杰身形一晃,伸手抓住舟舷,稳住身形。章青青已拔剑在手,剑身青光流转。范碧莹双掌齐出,灵力涌入舟身,稳住飞舟。
但抖动没有停。
更剧烈的抖动接踵而至,舟身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咯吱”声,几块船板已出现裂痕。下方,十二道黑色身影冲天而起,将飞舟团团围住!
黑衣人。
个个黑巾蒙面,只露双眼。黑衣是统一的款式,紧身束袖,便于厮杀。手中持各式法器——刀、剑、钩、刺,寒光闪烁。为首一人,手持一柄黑色长刀,刀身有血色纹路流转,气息阴冷。那双露出的眼睛,透着森然杀意。
“杀!”
没有任何废话。十二人同时出手!
刀光、剑芒、法器,铺天盖地罩向飞舟!
陈人杰拔剑,破雷剑出鞘,紫色雷光炸开,迎向最先冲来的三名黑衣人。
剑光过处,一名黑衣人惨叫坠落。章青青双剑齐出,剑光如练,封住左侧攻势,剑锋掠过,又一人倒下。范碧莹双掌翻飞,青光流转,护住舟身,一掌将一名黑衣人震飞。
但黑衣人太多,攻势太猛。
十二人,配合默契,进退有据。攻击一波接一波,不给任何喘息之机。陈人杰挡住三人,又有三人扑上;章青青封住左侧,右侧又有两人袭来。范碧莹护着舟身,却无法兼顾四面八方。
一名黑衣人绕过陈人杰,直扑舟舱!
他身形极快,显然修炼过某种身法。手中长剑泛着幽蓝光芒,剑尖直指舱内的邹群!
邹群站在舱中,看着那道扑来的剑光。
剑光很快,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。幽蓝的光芒越来越近,刺目的杀意扑面而来。
她没有躲。
她只是抬手,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。
针长三寸,细如发丝,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银光。那是她一年来亲手炼制的,以寒铁为骨,以灵液淬之,可破护体灵力,可封经脉穴道。
她屈指一弹。
银针飞出。
针尖与那柄幽蓝长剑相撞——
“叮。”
一声轻响,脆而清越。
幽蓝长剑寸寸碎裂!
剑身从剑尖开始,一道裂痕飞速蔓延,瞬间裂至剑柄。碎片四溅,落在舱板上,发出“笃笃”的声响。黑衣人手中只剩一截剑柄,他愣住,低头看着那碎裂的剑身,还没反应过来。
第二枚银针已至。
这一次,他看见了。那道银光,细如发丝,快如闪电,眨眼间已至眉心。
他张嘴想喊什么,却喊不出。
针尖刺入眉心,入肉三分。
黑衣人睁着眼,直直坠落。
邹群收手,看向舱外那道紫色的身影。
她站在那里,一手还保持着弹针的姿势,一手自然垂落。青裙在风中微微飘动,面容依旧平静,只是眼中多了几分专注。
“我。”她轻声道,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可以帮忙。”
陈人杰回头,看着她。
一年不见,这个温婉的医女,已非昔日可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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