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舟摇摇晃晃,终是落在范府门前的广场上。
舟身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,残破的船板又震落几片。等候的仆从们急忙围上来,有人扶住舟身,有人搬来梯子,有人向舱内张望,脸上满是惊疑。
范碧莹率先走下飞舟。她衣襟上还溅着血迹,面色却已恢复如常。她朝领头的仆从点点头,道:“路上遇到些宵小,已料理了。无妨。”
那仆从约莫五十来岁,面容清瘦,眼神精明,应是范府管事。他躬身道:“小姐受惊了。老爷已在正厅等候,请小姐和几位贵客移步。”
范碧莹点头,回身看向陈人杰三人。
陈人杰走下飞舟,抬眼望去——
只一眼,便怔住了。
范府的大门,比他想象中更加气派。
两扇朱漆大门高约三丈,宽可容五马并驰。门上铜钉密密麻麻,每一颗都有碗口大,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。门楣上的匾额,“范府”二字笔力千钧,两侧各挂一盏大红灯笼,灯罩上绣着金色祥云。
门前那对石狮,高约丈许,雕工精细。狮口含珠,珠是整块白玉雕成,温润如羊脂。石狮脚下踩着的不是寻常绣球,而是一只伏地的妖兽,那妖兽面目狰狞,獠牙外露,却被石狮死死踩在爪下——这是范家先祖斩妖除魔的象征。
石狮两侧,各立一根三丈高的旗杆。杆顶飘扬着绣有“范”字的大旗,旗面以金线绣边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大门洞开,可见内里青石甬道,笔直延伸,两侧古木参天,枝叶交错,遮出大片阴凉。甬道尽头,一座巍峨正厅隐约可见,飞檐斗拱,气势恢宏。
章青青站在陈人杰身侧,同样看得怔住。她虽也是修仙世家出身,却从未见过如此气派的府邸。光是这对石狮,这块匾额,这门前的威仪,便足以让寻常世家望尘莫及。
邹群更是看得呆了。她自幼长在山野,入合欢宗后也只在山上待着,何曾见过这等场面?她怔怔望着那对石狮,望着那扇大门,望着门内那座深不见底的府邸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范碧莹见三人神情,微微一笑。
“走吧。”她道,“父亲等久了。”
四人跨入大门,沿着青石甬道向内行去。
甬道两侧,每隔数丈便有一名仆从垂手而立。
见他们经过,纷纷躬身行礼。甬道尽头,正厅前站着数人——居中一人,年约五旬,面容清癯,身着暗青锦袍,负手而立。他身侧站着几位老者,应是范家长老。
再往后,是些年轻子弟,男女皆有,个个衣着光鲜,气度不凡。
居中那人,便是范家家主,范清城。
他目光越过范碧莹,落在她身后三人身上,微微点头。
范碧莹快步上前,敛衽行礼:“父亲。”
范清城抬手扶起她,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,又看向她衣襟上的血迹。他眉头微皱,却没有多问,只道:“回来就好。”
他看向陈人杰三人,拱手道:“三位远道而来,范某有失远迎。快请入内。”
陈人杰三人还礼,随他步入正厅。
正厅面阔五间,进深三间,高约四丈。厅内陈设考究,紫檀木的桌椅,黄花梨的屏风,墙上挂着历代先祖的画像。厅中已摆下数桌酒席,菜肴丰盛,酒香四溢。宾客们陆续入座,有说有笑,热闹非凡。
范碧莹引三人入席,自己则坐于主桌范清城身侧。
范清城举杯,声音清朗:“今日小女金丹盛典,多谢诸位亲朋好友拨冗前来。范某先敬诸位一杯。”
众人举杯,共饮。
酒过三巡,气氛渐热。有宾客起身敬酒,有年轻子弟窃窃私语,有女眷凑在一处说笑。陈人杰坐在席间,默默饮酒,偶尔与章青青、邹群低声交谈几句。
范清城起身,走向他们这桌。
陈人杰三人连忙起身。
范清城摆摆手,示意他们坐下。他在陈人杰对面坐下,目光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,打量片刻。
“陈小友。”他开口,声音温和,“听莹儿说,你多次护她周全。范某在此谢过。”
陈人杰欠身:“前辈客气。师姐待我如亲弟,护她是本分。”
范清城点头,又问:“小友是哪里人氏?”
陈人杰道:“晚辈自幼无父无母,家居凤台。”
范清城微怔,旋即点头:“原来如此。”他顿了顿,又问,“小友如今,可曾婚配?”
陈人杰一怔。
他没想到这位范家主会问这个。
他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范碧莹坐在主桌上,听见父亲问话,耳根微红。她低头,装作专心吃菜,余光却不住往这边瞟。见陈人杰怔住,她嘴角微微翘起,又赶紧抿住,生怕被人看见。
章青青在一旁看着,脸上神情淡淡,眼底却有什么一闪而过。她端起酒杯,饮了一口,没有说话。
邹群低头看着桌面,不知在想什么。
陈人杰沉默片刻,终于开口:“晚辈……尚未婚配。”
范清城点头,还要再说什么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唤:“父亲。”
范碧莹起身走过来,站在陈人杰身侧,轻轻拉了拉父亲的衣袖。
“父亲。”她道,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,“人家第一次来,您别问这些。”
范清城看她一眼,见她脸颊微红,眼中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,不由得失笑。
“好好好。”他起身,“不问不问。你们年轻人自己聊。”
他转身离去,走出几步,又回头看了陈人杰一眼。那目光里,有几分审视,几分考量,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。
陈人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却也只能装作不知。
范碧莹在他身侧坐下,轻声道:“我父亲就是这样,你别介意。”
陈人杰摇头:“不会。”
范碧莹抬眼看他,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。那光芒很轻,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。
陈人杰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转头看向别处。
就在这时,他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。
那目光从角落传来,阴冷,锐利,如同淬了毒的刀锋,直直刺向他。
他猛然转头,看向那个方向。
角落的阴影里,坐着一个年轻男子。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,面容也算英俊,眉眼间却有几分阴鸷之气。他正盯着陈人杰,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。
见陈人杰看来,他嘴角扯出一丝冷笑,缓缓移开目光。
陈人杰眉头微皱,却不动声色。
范碧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脸色微变。她低声道:“那是我表哥,王洪涛。”
陈人杰看她。
“他……”范碧莹犹豫片刻,还是说了,“他一直……喜欢我。”
陈人杰没有说话。
“你别理他。”范碧莹道,“他就那样,心高气傲,目中无人。”
陈人杰点头,没有多问。
宴席继续。
觥筹交错,笑语喧哗。有人献舞,有人抚琴,有人吟诗作对,热闹非凡。一直持续到深夜,宾客们才陆续散去。
陈人杰被安排在客房休息。
客房不大,陈设却精致。紫檀木的床榻,锦缎的被褥,窗前一几一凳,几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。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,笔法清雅,落款是某位名家。
陈人杰在床边坐下,闭目调息片刻,又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夜风灌进来,带着庭院中草木的清香。月光如水,洒在院中的花木上,洒在青石小径上,洒在那口小小的池塘上。池塘里,几尾锦鲤正在月光下游动,偶尔跃出水面,溅起细碎的浪花。
陈人杰看着那池水,心中却想起白日之事。
那些黑衣人,是谁派来的?
那个“主人”,究竟是谁?
王洪涛那道阴冷的目光,又意味着什么?
他正想着,忽然——
阵骨微微一动。
那是预警。
他布在窗前的示警阵法,被人触动了。
陈人杰不动声色,依旧站在窗前,望着那池月光。他的手,却已悄悄按在破雷剑上。
一道黑影,从窗外翻入。
那黑影速度极快,落地无声,一柄短剑已直刺陈人杰后心!
就在剑尖即将触及衣衫的刹那——
陈人杰侧身。
短剑刺空。
破雷剑同时出鞘!
紫色雷光炸开,照亮了来人的脸——王洪涛!
他眼中闪过惊骇,想退,却已来不及。
破雷剑刺入他右肩!
“啊——!”
惨叫声撕裂了夜的寂静。
王洪涛倒飞出去,撞在墙上,又弹落在地。他捂着右肩,肩胛处血如泉涌,染红了半边衣衫。破雷剑的雷力还在他体内肆虐,电得他浑身颤抖,脸色惨白。
“你——!”他瞪着眼,又惊又怒,“你敢伤我?!”
陈人杰收剑,低头看着他。
“你刺杀我在先。”他道,“我为何不能伤你?”
王洪涛咬牙,还想说什么,门外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门被推开,数人涌入。
为首的是范清城,身后跟着几位长老,还有范碧莹、章青青、邹群。
范清城目光扫过屋内,落在瘫在墙角的王洪涛身上,脸色骤然一沉。
“洪涛?”他道,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王洪涛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范碧莹看着王洪涛,又看向陈人杰,脸色变了几变。她走到陈人杰身边,低声道:“师弟,怎么回事?”
陈人杰道:“他翻窗进来,行刺我。”
范碧莹脸色一寒,转身看向王洪涛。
“表哥。”她道,声音冰冷,“他说的是真的?”
王洪涛脸色惨白,额头上冷汗涔涔。他张了张嘴,半晌才道:“我……我只是想吓吓他……”
“吓吓他?”范碧莹冷笑,“半夜翻窗,持剑行刺,叫吓吓他?”
王洪涛低下头,不敢再说话。
范清城盯着王洪涛,目光冷厉。他挥挥手,道:“带下去,关起来。明日再说。”
两名仆从上前,架起王洪涛,拖了出去。
范清城看向陈人杰,神色复杂。
“陈小友。”他道,“此事,范某定会给个交代。”
陈人杰点头,没有说话。
范清城转身离去。
众人陆续散去。
范碧莹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陈人杰一眼。她眼中有关切,有担忧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。
“师弟。”她轻声道,“你……没事吧?”
陈人杰摇头。
范碧莹沉默片刻,终于转身离去。
门关上。
屋内重归寂静。
门合上的声音很轻,却在他耳中响了很久。脚步声渐远,渐渐消失在庭院深处。方才那些嘈杂的人声、脚步声、质问声,都像退潮的水,一点一点褪去,最后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静。
陈人杰走到窗前。
窗没关,夜风正从那里灌进来。风里有庭院中花木的清香,有池塘水汽的湿润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——来自他手中的剑。
他站在窗前,望着那池月光。
池塘不大,约莫两丈见方,就嵌在这座客舍的小院里。
月光落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片银白色的光斑,随着水波轻轻晃动。池里有几尾锦鲤,红白相间的,金黄的,还有一尾通体漆黑的。它们在水里缓缓游动,偶尔跃出水面,溅起细碎的浪花。那浪花在月光下亮晶晶的,像撒了一把碎银子。
他低头,看着手中的破雷剑。
剑身上,还残留着王洪涛的血迹。那血迹从剑尖一直延伸到剑身中段,有好几处。最浓的那一处,是刺入肩胛时留下的,此刻已经半干,呈现暗红色。
边缘处有几滴还没干透,顺着剑身缓缓滑落,一滴,两滴,落在窗台上,在青石上晕开一小片湿润的暗红。
他用拇指轻轻抹过那道血迹。血迹半干,触感有些粘腻。他抹了一下,又抹了一下,指尖便染上了淡淡的红色。
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王洪涛被拖走前,最后看他的那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短到只有一瞬。两个仆从架着他,正把他往外拖。他挣扎着,回过头,目光穿过人群,落在他身上。
那一瞬间,他们对视了。
陈人杰清楚地记得那眼神。那里面有怨恨——这很正常,他刺了他一剑,他当然怨恨。那里面有愤怒——这也正常,他丢了脸,他当然愤怒。那里面还有不甘——同样正常,他败了,他当然不甘。
但除了这些,那眼神里还有一丝别的什么。
很淡。
淡得几乎察觉不到。
但陈人杰察觉到了。
得意?
陈人杰眉头微皱。
不对。
一个刚刚行刺失败、被人当场抓住、肩胛被刺穿、要被关起来的人,怎么可能得意?
他有什么可得意的?
陈人杰站在窗前,望着那池月光,久久没有动。
池塘里,锦鲤还在游动。那条漆黑的游到岸边,又折返回去,尾巴甩出一片水花。月光在水花里碎成无数光点,又很快恢复平静。
他想着王洪涛的眼神。
那个眼神,不像是一个失败者该有的。
陈人杰眉头皱得更深。
他想起今夜之事。王洪涛半夜翻窗,持剑行刺。这举动,怎么看都像是鲁莽的冲动,是被嫉妒冲昏头脑的蠢行。一个筑基一层的修士,潜入一个筑基大圆满层的房间,正面行刺——这成功率能有多高
陈人杰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今夜之事,绝没有那么简单。
远处,夜空中忽然划过一道流星。那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,从东向西,转瞬即逝。划过之后,夜空依旧漆黑,月光依旧清冷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陈人杰抬头望着那道流星消失的方向,许久没有动。
手中的破雷剑,血迹已干。剑身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紫色,那紫色很沉,很静,仿佛在等待着什么。
他握紧剑柄。
很紧。
很久。
窗外,夜风吹过,池中锦鲤又跃起一次。溅起的水花落在荷叶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他站在窗前,一直站到东方泛起鱼肚白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