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洪涛被押下去的当晚,范家祠堂内,灯火通明。
范清城坐于上首,面色沉凝。两侧站着几位族中长老,皆是筑基后期修为,此刻个个面沉如水。
祠堂正中,王洪涛跪在地上,肩胛处的伤口已简单包扎,白色绷带上仍有血迹渗出。
“洪涛。”范清城开口,声音低沉,“你可知罪?”
王洪涛低着头,不说话。
“夜半行刺宾客,持剑翻窗,意图杀人。”范清城一字一顿,“按范家家规,当废去修为,逐出家族。”
王洪涛猛地抬头,脸色惨白。
“姑父!”他失声道,“我……我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王洪涛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范清城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痛惜。这是他亡妻的亲侄,从小看着长大,曾寄予厚望。可今日之事,若不给个交代,范家如何在修仙界立足?
“来人。”他道,“带下去,废其修为。”
两名仆从上前,架起王洪涛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且慢。”
范碧莹从门外进来。她走到祠堂正中,跪在王洪涛身侧,抬头看向父亲。
“父亲。”她道,“求您饶表哥一次。”
范清城眉头微皱:“莹儿,他行刺的可是你的同门师弟。”
范碧莹点头:“女儿知道。但表哥一时糊涂,罪不至废。女儿愿替他求陈师弟宽恕。”
范清城沉默片刻,看向身旁的陈人杰。
陈人杰站在一侧,从始至终没有开口。见范清城看向自己,他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前辈,晚辈愿宽恕王兄。”
范清城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意外。
“陈小友,”他道,“他可是要杀你。”
陈人杰摇头:“他伤在晚辈剑下,已受惩罚。晚辈与他无冤无仇,想来是一时冲动。若因此废他修为,晚辈于心不安。”
王洪涛跪在地上,猛地抬头看向陈人杰。他眼中神色复杂,有惊愕,有不解,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。
范清城沉默良久,终于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道,“既然陈小友不计较,此事便罢了。”他看向王洪涛,“但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。即日起,你去后山面壁三年,不得外出。”
王洪涛低下头,应道:“是。”
他被带下去时,回头看了陈人杰一眼。
那一眼里,依旧有怨恨。
但也有了一丝别的什么。
陈人杰看着他的背影,没有说话。
范清城走到陈人杰身前,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。
“陈小友。”他道,“这是金风玉露丸,以千年灵芝、万年人参为主药,配以十八种灵药炼制而成。服之可固本培元,加快修炼速度。小友收下,权当范某赔罪。”
陈人杰接过玉瓶,入手微温。瓶中隐约可见七颗金色丹丸,灵气浓郁。
“多谢前辈。”
次日一早,陈人杰三人告辞离去。
范碧莹送至府门外。她站在那对石狮之间,看着陈人杰,眼中有些不舍。
“师弟。”她轻声道,“路上小心。”
陈人杰点头:“师姐保重。”
章青青和邹群已跳上飞剑。
飞剑升空,渐行渐远。他回头望去,范碧莹还站在府门前,那袭青裙在风中微微飘动,越来越小,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下。
两日后,三人返回合欢宗。
刚入山门,便有执事弟子迎上来。
“陈师兄,宗主有请。”
陈人杰一怔,随他前往主殿。
殿内,玉清真君坐于上首,素女真人坐于侧位。见陈人杰进来,玉清真君抬手指了指蒲团。
“坐。”
陈人杰坐下。
玉清真君看着他,沉默片刻,开口道:“有件事,需你去办。”
陈人杰道:“宗主请讲。”
玉清真君道:“探子回报,血魔宗、罗刹门近日走动频繁,似在密谋什么。需有人潜入血魔宗,探其底细。”
陈人杰抬头看他。
玉清真君继续道:“此人需机警,需沉稳,需能随机应变。本君思来想去,你最合适。”
陈人杰沉默片刻,点头:“弟子愿往。”
玉清真君颔首,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。
“这是血魔宗的资料。宗门方位,内外布局,重要人物,都在其中。你熟记后销毁。”
他又取出一枚易容丹,一只储物袋。
“易容丹可改换容貌气息。储物袋中有散修服饰、黄阶宝剑、酒葫芦等物。你扮作一落魄散修,以练气三层修为混入血魔宗。”
陈人杰接过,收入怀中。
“何时动身?”
“今日。”
十日后,血魔宗山门外。
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,正蹒跚而来。
老者须发花白,脸上沟壑纵横,背微驼,走几步便要歇一歇。
他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,葫芦口还残留着酒渍,散发着一股劣质酒水的酸臭味。背上斜背一柄黄阶长剑,剑鞘破损,剑柄缠着的布条已磨得发白。
血魔宗的山门,建在一座孤峰之上。
山峰陡峭如刀削,唯有一条石阶蜿蜒而上,直通云雾深处。山门以黑色巨石砌成,高约五丈,宽约三丈,门楣上刻着三个血色大字:血魔宗。
字迹狰狞,仿佛是用血写就。
陈人杰走到山门前,便被两名守门弟子拦住。
“站住!什么人?”
陈人杰抬头,露出一张苍老的脸。他咧嘴笑了笑,露出几颗豁牙。
“老朽……老朽是来……来投奔贵宗的……”他说话慢吞吞的,声音沙哑,“听人说……血魔宗……招人……”
两名守门弟子对视一眼。一个道:“修为?”
陈人杰道:“练气……练气三层……”
那弟子眉头一皱:“练气三层?”他上下打量陈人杰,目光在那破旧的长剑和酒葫芦上停留片刻,“等着。”
他转身进去通报。
片刻后,一名中年男子出来。此人面容阴鸷,身着黑袍,胸前绣着一朵血色云纹——应是血魔宗执事。他目光如刀,在陈人杰身上扫了几遍。
“练气三层?”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陈人杰点头哈腰。
“多大年纪了?”
“七十……七十有三……”
中年男子冷笑:“七十三岁,练气三层,这辈子也就这样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跟我来。”
陈人杰随他进入山门。
穿过山门,是一条宽约三丈的青石路,直通主峰。路两侧种着不知名的树木,树干漆黑如墨,枝叶稀疏,透着一股阴沉之气。走了约一炷香,眼前出现一座广场。
广场以黑色石板铺就,占地约十亩。
正中立着一尊三丈高的石像,雕刻的是一头狰狞妖兽,人面蛇身,张牙舞爪。石像下,已有数十人等候——都是来投奔血魔宗的散修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个个衣着破旧,面带菜色。
中年男子走到石像前,转身看向众人。
“今日招人,规矩照旧。”他道,“先测修为。”
一名弟子搬来一块黑色石碑,立于众人面前。石碑高约五尺,宽约三尺,表面光滑如镜,隐有符文流转。
“依次上前,手按石碑,催动灵力。”中年男子道,“是练气三层及以上的,留下。以下的,滚。”
第一个散修上前,手按石碑。片刻后,石碑亮起微弱的白光,显示练气四层。
中年男子点头:“站左边。”
第二个,练气三层。石碑亮起极淡的光,几乎看不清。
中年男子皱眉:“勉强算。站右边。”
第三个,练气二层。石碑毫无反应。
中年男子挥手:“滚。”
那人还想说什么,两名弟子已上前,将他拖了出去。
测试继续。
第四个,第五个,第六个……一个一个上前,一个一个被测。有的留下,有的被赶走。留下的站左边,勉强留下的站右边。
轮到陈人杰时,他颤颤巍巍上前,手按石碑。
体内,他压制着灵力,只放出极微弱的一丝。那丝灵力顺着掌心渗入石碑,石碑微微一亮,光芒极淡,比先前那个练气三层的还要淡些。
中年男子盯着那光芒,眉头皱起。
“练气三层?”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陈人杰点头,“老朽……老朽资质愚钝……修了一辈子……才……才三层……”
中年男子冷哼一声:“废物。”他挥挥手,“站右边。”
陈人杰颤巍巍走到右边,站定。
测试持续了半个时辰。最终,左边站了十七人,右边站了九人。陈人杰站在右边最末,垂着头,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。
中年男子扫了众人一眼,道:“左边的,编入外门。右边的,做杂役。”他顿了顿,“杂役每日挑水劈柴种植灵植,打扫山门,若表现好,三年后可入外门。”
右边众人面面相觑,却无人敢出声。
陈人杰低着头,心中却是一动。
杂役?
正合他意。杂役走动范围大,更容易打探消息。
“跟我来。”中年男子道。
他带着众人穿过广场,向后山行去。
越往后山走,光线越暗。头顶的天空仿佛被什么遮住了,只剩一点灰蒙蒙的光。路两侧的黑色树木越来越密,枝叶交错,遮天蔽日。偶尔有乌鸦从枝头飞起,“呱呱”叫着,声音凄厉。
走了约两炷香,眼前出现一片建筑。
那是一片依山而建的房舍,全是黑色石材所砌,低矮简陋,密密麻麻挤在一处。房舍间是狭窄的巷道,阴暗潮湿,散发着霉烂的气味。巷道尽头,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殿宇轮廓,比这些房舍高了数倍,黑沉沉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“这是杂役区。”中年男子道,“你们住这里。每日卯时起床,辰时开始干活。挑水、劈柴、打扫、运送物资,听候差遣。若有偷懒,重罚。”
他指了指远处那座巨大的殿宇:“那是内门,闲杂人等不得靠近。擅入者,死。”
他说这个“死”字时,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众人噤若寒蝉。
中年男子扫了众人一眼,转身离去。
陈人杰站在杂役区入口,望着远处那座黑沉沉的殿宇。殿宇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,透着说不出的压抑与阴森。
他想起玉清真君的话——探探血魔宗的底细。
这底细,怕是不好探。
他收回目光,随众人走进那条阴暗的巷道。
身后,一只乌鸦从枝头飞起,凄厉地叫着,消失在昏沉的天色中。
巷道深处,隐约传来几声惨叫,又戛然而止。
陈人杰握紧袖中那枚示警玉符,面色不改,一步步向里走去。
这血魔宗,比他想象的更加森严。
也更加诡异。
测试时,陈人杰站在右边末尾,余光瞥见一道身影。
那是个女修,三十出头模样,面容枯黄,左颊一道狰狞疤痕从眼角斜拉到下颌,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,愈后留下深深的沟壑。
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劲装,腰间悬一柄铁剑,剑鞘磨损严重,露出里面斑驳的剑身。轮到她测试时,她上前一步,手按石碑。石碑亮起微光,极淡,也是练气三层。
中年男子扫她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那道疤痕停了停,嘴角扯出一丝讥诮。
“右边。”他道。
女修低头,默默走到陈人杰身侧站定。她垂着眼,不看他,也不看任何人。
两人都被分入杂役。
当日下午,杂役执事分派任务,陈人杰和她一同被派往后山药田,照管灵植。药田在背阴处,光照极少,种的都是些喜阴的药材。执事丢给他们两把药锄,一个水桶,便走了。
两人各自干活,没有交谈。
次日依旧如此。
第三日,陈人杰挑水时,桶底忽然脱落,水洒了一地。
他怔了怔,正发愁如何交差,那女修默默将自己的水桶递过来一半,又转身下山重新挑了一桶。
一周过去了。
陈人杰每日天不亮便起身,与苏晚一同去后山药田。除草、松土、浇水、施肥,日复一日,重复着同样的活计。
药田在背阴处,阳光照不进来,常年阴冷潮湿。那些灵植也怪,越是阴暗,长得越旺盛。陈人杰蹲在地里,一蹲便是一整天,腰酸背痛,手上磨出水泡,水泡磨破,结痂,再磨破。
他没有机会去窥探血魔宗的内情。
杂役区的巷道他走了无数遍,每一条岔路、每一处拐角都已烂熟于心。
但巷道尽头那片内门区域,他从未踏足过。那里有血魔宗弟子把守,日夜不断。杂役靠近,轻则呵斥,重则鞭打。他见过一个杂役走错了路,被守门弟子一脚踹翻,拖下去后便再没见过那人。
他只能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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