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过去了。
陈人杰每日天不亮便起身,与苏晚一同去后山药田。除草、松土、浇水、施肥,日复一日,重复着同样的活计。
药田在背阴处,阳光照不进来,常年阴冷潮湿。那些灵植也怪,越是阴暗,长得越旺盛。陈人杰蹲在地里,一蹲便是一整天,腰酸背痛,手上磨出水泡,水泡磨破,结痂,再磨破。
他没有机会去窥探血魔宗的内情。
杂役区的巷道他走了无数遍,每一条岔路、每一处拐角都已烂熟于心。
但巷道尽头那片内门区域,他从未踏足过。那里有血魔宗弟子把守,日夜不断。杂役靠近,轻则呵斥,重则鞭打。他见过一个杂役走错了路,被守门弟子一脚踹翻,拖下去后便再没见过那人。
他只能等。
苏晚与他一同干活,话依旧不多。偶尔歇息时,两人坐在田埂上,她会说一两句。
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——哪株灵植该浇水了,哪片叶子生了虫,哪个杂役又被打了。陈人杰听着,应着,偶尔也问一两句。
她答得简短,从不往深处说。
陈人杰注意到,她干活很卖力。除草时,她跪在地上,一寸一寸地拔,指甲缝里塞满泥土;浇水时,她提着满满一桶水,一趟一趟地跑,从不喊累。她似乎很怕被赶走。陈人杰想,她大概真的无处可去。
第七日,出事了。
药田最里侧,有一片用竹篱围起来的地,里面种着一种叫“烈阳情花”的灵植。
此花通体赤红,花瓣如烈焰,花蕊金黄,远看像一团团燃烧的火。花期极短,只有三日,却需整整一年的精心培植。
浇水不能用普通的泉水,要用晨露;施肥不能用寻常的灵肥,要以火属性灵石的粉末拌入土中;光照更是苛刻——此花喜阳,却不能被阳光直射,需用特制的纱棚遮光,让阳光透过纱孔洒下来,将将好照在花瓣上,不多不少。
种此花,最忌阴气。药田本就背阴,此花却偏要种在这里,本就勉强。执事弟子却不管这些,只管下死命令:一月之内,必须开花。
苏晚接手这片药田时,花苗已有些萎靡。
她日日以晨露浇灌,以灵石粉末施肥,调纱棚的角度,一寸一寸地试,试图找到那不多不少的光照。她跪在田里,从早到晚,膝盖磨出血,额头晒脱皮。但那些花苗还是一日日萎靡下去,叶片由赤红转暗红,又由暗红转灰黑。
第七日清晨,陈人杰进药田时,看见苏晚跪在那片竹篱前,一动不动。
他走过去,看见那些烈阳情花——全枯了。
原本赤红的花瓣变成焦黑色,卷曲着,一碰就碎。花蕊发黑,散发着一股腐烂的甜腥气。叶片耷拉下来,贴在泥土上,边缘焦黄,像是被火烧过。整片药田,二十余株,无一存活。
苏晚跪在地上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她的肩膀微微颤抖,手指抠进泥土里,指甲断裂,渗出鲜血。
“这是谁干的!”
一声厉喝从身后传来。陈人杰回头,看见管理弟子赵横已站在药田边。此人生得五大三粗,满脸横肉,是血魔宗外门弟子,练气三层,专管杂役。他每日来药田巡视一次,点卯一般,从不细看。今日不知为何来得早了。
他几步跨到竹篱前,看见那片枯死的烈阳情花,脸色骤变。
“苏晚!”他厉声道,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苏晚跪在地上,没有抬头。她声音沙哑,低低道:“弟子……不知。昨夜还好好的,今早来便……”
“昨夜好好的?”赵横打断她,“你当我是三岁小孩?这花枯成这样,不是一两天的事!你这些日子都干了什么?”
苏晚身子一颤,不再说话。
赵横盯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阴狠。他走到她身前,抬起手——一巴掌扇在她脸上。
“啪!”
脆响在药田上空回荡。苏晚被打得偏过头去,左颊那道疤痕上又添了新红。她咬着牙,没有出声。
“贱婢!”赵横骂道,“宗主亲自交代的烈阳情花,让你糟蹋成这样!你十条命都不够赔!”
他抬手,又是一巴掌。
苏晚嘴角溢血,却仍跪着,一动不动。
陈人杰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。他握紧拳头,又松开。他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——探听血魔宗底细,不能暴露。他不能冲动。
赵横没有停手。第三巴掌,第四巴掌,第五巴掌。每一掌都用了全力,打得苏晚嘴角开裂,鲜血顺着下巴滴在泥土上。她仍跪着,不躲,不求饶,只是低着头,任凭那巴掌一下下落在脸上。
“来人!”赵横喝道,“把这贱婢拖下去,打五十鞭!然后关进柴房,饿她三天!”
两名杂役弟子从田边跑来,一左一右架起苏晚。
苏晚没有挣扎。她低着头,嘴角的血还在流,滴在青布劲装上,晕开一朵朵暗红。
陈人杰看着她的背影,看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劲装,看着她腰间那柄磨损的铁剑,看着她左颊那道狰狞的疤痕。
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——被人追杀,无处可去。
他想起她递给他半桶水时,什么也没说。他想起她跪在田里除草时,指甲缝里塞满泥土。他想起她低头干活时,从不看任何人。
他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。
但此刻,那些都不重要了。
“等等。”
他开口,声音沙哑,像极了七十三岁的老者。
赵横回头,看见那个佝偻的老头从田埂上走来,走得很慢,背驼得厉害,走几步还要歇一歇。
“你?”赵横皱眉,“老东西,有你什么事?”
陈人杰走到他面前,站定。他抬头,露出一张苍老的脸,沟壑纵横,须发花白。他咧嘴笑了笑,露出几颗豁牙。
“赵管事。”他道,“那花……是老朽照管不周。苏晚是帮老朽的忙,才出了差错。要罚,罚老朽便是。”
赵横盯着他,目光如刀。
“你?”他冷笑,“你一个糟老头子,能替她扛?”
陈人杰点头:“老朽虽然老了,骨头还硬。五十鞭,老朽受得住。”
苏晚猛地抬头,看向他。她嘴角的血还在流,眼中却有什么一闪而过——那光芒复杂,有惊愕,有不解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……”她张了张嘴。
陈人杰没有看她。他依旧看着赵横,依旧笑着。
“赵管事,”他道,“老朽替她受罚,可行?”
赵横上下打量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阴冷,带着几分残忍。
“行。”他道,“既然你想逞英雄,我成全你。”他挥挥手,“放开她。把这个老东西,拖下去。”
两名杂役松开苏晚,架起陈人杰,拖到药田边的空地上。
赵横从腰间解下一条黑色皮鞭。鞭长五尺,鞭身以犀牛筋编成,浸过特制药水,抽在人身上,皮开肉绽。他握住鞭柄,手腕一抖——
“啪!”
第一鞭抽在陈人杰背上。
陈人杰闷哼一声,身体前倾。鞭子落处,衣衫碎裂,露出里面一道血痕。血痕从左肩斜拉到右肋,皮肉翻开,鲜血渗出。
他咬紧牙关,没有运功抵挡。
他不能运功。一旦运功,灵力波动便会暴露他的真实修为。练气三层的糟老头子,不该有灵力护体。
他只能硬扛。
第二鞭。
第三鞭。
第四鞭。
每一鞭都带着风声落下,每一鞭都在他背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。衣衫碎裂成条,露出血肉模糊的背部。鲜血顺着腰腹流下,滴在脚下的泥土里,一滴,两滴,三滴。
陈人杰双手撑地,指甲抠进泥土里,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,与血混在一处。眼前一阵阵发黑,他却死死撑住,不让自己倒下。
苏晚站在一旁,看着那一道道鞭子落在他背上。
她看见他的衣衫碎裂,看见他的皮肉翻开,看见他的血滴在泥土里。她看见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,双手撑地,指甲抠进土里。
她嘴唇发抖,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她的手指攥进掌心,指甲刺破皮肤,鲜血顺着指缝滴落。
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——老朽替她受罚。
她不明白。他们不过认识七天,不过一起除过草、浇过水、坐在田埂上说过几句话。他为什么要替她受罚?
她盯着他的背。
他的背已经血肉模糊,看不清原来的样子。但透过那些鲜血和裂开的皮肉,她隐约看见——那片肌肉的纹理,细腻,匀称,充满弹性。
不像老人的背。
像年轻人的。
苏晚心头一跳。
她低下头,不再看。
第二十鞭。第三十鞭。第四十鞭。
赵横打得兴起,每一鞭都比前一鞭更狠。他脸上带着笑,眼中闪着残忍的光。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折磨人的快感。
陈人杰已撑不住。他趴在地上,双手已撑不起身体。背上没有一块好肉,鲜血浸透了碎裂的衣衫,滴在泥土里,汇成一小片暗红。他大口喘息,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背上的伤口,疼得他浑身发抖。
但他没有喊一声。
没有求一句饶。
第五十鞭。
赵横收鞭,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行了。”他道,“老东西,骨头还挺硬。”他看了看地上那摊血,又看了看陈人杰,冷笑,“这次算了。下次再有差错,就不是五十鞭的事了。”
他转身离去。
两名杂役也走了。
药田里只剩他们两人。
苏晚快步走到陈人杰身边,蹲下。她伸手,想扶他,又不敢碰他的背。他的手还抠在泥土里,指甲已断裂,指尖全是血。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发抖,“你为什么要……”
陈人杰没有回答。他只是趴在地上,大口喘息。过了很久,他抬起头,露出一张苍白的、满是冷汗的脸,咧嘴笑了笑。
“没事。”他道,“老骨头,还撑得住。”
苏晚看着他,眼眶忽然红了。
她没有再问。
她扶起他,让他靠在自己肩上,一步一步,慢慢走回住处。他比她高出一个头,身体很重。她架着他,每一步都走得很吃力。
她感觉他靠在她肩上,呼吸很重,心跳很快。他的血染红了她的衣衫,温热的,湿漉漉的。
回到住处,她让他趴在床上,去打了盆清水,找来伤药。她坐在床边,用湿布轻轻擦去他背上的血。布碰到伤口时,他身体一颤,却没有出声。
她一点一点擦着,看见那些纵横交错的鞭痕,看见那些翻开的皮肉,看见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。她的手在发抖,布也拿不稳。
她将伤药敷在伤口上,一层一层,小心翼翼。她的指尖触到他的背,触到那些伤口边缘完好的皮肤——那些皮肤细腻,匀称,肌肉紧实,充满弹性。
不像老人的皮肤。
像年轻人的。
苏晚的手顿了顿。
她没有说话,也没有停。她继续敷药,继续包扎。她的动作很轻,很慢,像是怕惊醒什么。
陈人杰趴着,闭着眼,一动不动。他太累了,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。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,药敷上去时,疼得他浑身冒冷汗。但他咬着牙,没有出声。
他感觉她的手在他背上轻轻移动,指尖微凉,小心翼翼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合欢宗时,师姐们也这样替他包扎过伤口。
苏晚包完最后一处伤口,洗净手上的血,起身。她站在床边,低头看着他。
他趴着,脸侧向一边,呼吸渐渐平稳,像是睡着了。
她看着他的背。那些绷带缠得密密实实,看不见下面的伤口,也看不见那片细腻的肌肉。但她记得。
她记得那纹理,那匀称,那弹性。
她垂下眼,什么也没说。
她拿起那件碎裂的衣衫,走到门边,推开门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药田里潮湿的泥土气。她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还趴着,没有动。
她轻轻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仰头望天。夜空漆黑,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星子,孤零零地挂着,明灭不定。
她想起自己流落至此,无处可去,无人可依。她想起那些年被人追杀,被人唾弃,被人踩在脚下。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,习惯了忍气吞声,习惯了低头,习惯了不哭。
可今夜,她差点哭了。
她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屋内,陈人杰睁开眼。
背上的伤还在疼,疼得他睡不着。但他不能运功疗伤,不能暴露。他只能忍着。
他侧过头,看向那扇关着的门。门外,隐约可见一道身影,靠在门板上,没有离去。
他收回目光,望向屋顶。屋顶是黑色的,黑漆漆一片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想起今夜的事,想起那些鞭子落在背上时的疼痛,想起苏晚红了的眼眶,想起她包扎伤口时微凉的指尖。
他想起自己的任务——探听血魔宗底细。
一周了,他什么都没探到。每日种药,除草,浇水,像牛一样被使唤,像狗一样被对待。他没有机会靠近内门,没有机会接触血魔宗的核心人物,没有机会打探任何有用的情报。
他需要一个机会。
一个能名正言顺在夜里行走的机会。
一个不会被人怀疑的机会。
他闭上眼,忍着疼,慢慢地想。
窗外,夜风停了。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惨叫,又戛然而止。血魔宗的夜,永远是这样,死寂,阴森,偶尔被惨叫声撕裂,又很快归于沉寂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被轻轻推开。
苏晚端着一碗热汤进来。她走到床边,将汤放在床头,轻声唤他。
“前辈。”
陈人杰睁眼。
“喝点汤。”她道,“暖暖身子。”
陈人杰想坐起来,却牵动了背上的伤口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苏晚连忙扶住他,让他靠在自己肩上,端起碗,递到他嘴边。
他喝了一口。汤很烫,带着姜的辛辣和某种草药的苦涩。他一口一口喝着,汤顺着喉咙流进胃里,暖意从胃里扩散开,驱散了身上的寒意。
苏晚喂完汤,扶他躺下,替他掖好被角。
“好好养伤。”她道,“药田的事,我一个人能行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
“苏晚。”陈人杰唤她。
她停步,回头。
“多谢。”他道。
苏晚看着他,沉默片刻,轻轻摇头。
“该说谢的,是我。”
她推门出去。
门关上。
屋内重归寂静。
陈人杰趴在床上,闭着眼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不知过了多久,他迷迷糊糊睡去。
第二日,赵横来药田巡视,见陈人杰趴在床上动弹不得,嗤笑一声。
“老东西,骨头不是挺硬的吗?怎么,起不来了?”
陈人杰咧嘴笑了笑,没说话。
赵横看了他一眼,忽然道:“既然起不来,就别去药田了。夜里值夜的活,你去干吧。”
陈人杰心头一跳。
赵横道:“内院那边缺个打更的。你夜里去,天亮回来。反正你也干不了别的。”
他丢下一面令牌,转身走了。
陈人杰握着那面令牌,掌心微湿。
夜里值夜。
内院。
机会,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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