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河禁地之内,那悬于血河之上的身影,已经整整九个月没有移动过。
血魔宗宗主韩勇义盘膝悬坐于血河正上方,离河面不过三尺。
他身下便是那条粘稠的、缓缓流淌的血河,河面翻涌着暗红色的泡沫,像一锅永远煮不开的浓汤。
血雾从河面升起,一丝丝,一缕缕,如活物般钻入他的七窍,钻入他的毛孔,钻入他周身每一寸肌肤。
他的呼吸很慢。一息,两息,三息,才吐出一口浊气。吐出的气是暗红色的,带着甜腥的热度,在冰冷的禁地中凝成白雾,又缓缓散开。
每一次吐纳,血河便黯淡一分,河面下沉一寸。那些被碾碎的人,那些被榨干的命,都化作这一丝丝血雾,没入他体内。
他枯瘦的躯体在这九个月里发生了惊人的变化。原本干瘪的皮肤渐渐饱满,原本灰白的须发渐渐转黑,原本浑浊的眼珠渐渐清亮。
他像是被重新浇灌的老树,枯枝发新芽,朽木生春华。每一日,他都比前一日年轻一些。
九个月前他还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,如今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,面如冠玉,黑发如墨,周身流转着诡异的血色光华。
血河已浅了三分之一。
那些磨盘还在转,隆隆声日夜不停。排队的人还在走,一个接一个,走向磨盘入口。
但人不够了。血魔宗附近几个城市的凡人已被掳掠殆尽,方圆三百里内的村落十室九空。韩勇义睁开眼,那双眼睛已变成诡异的血色,瞳孔中仿佛有两团火焰在烧。
“去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,在空旷的禁地中回荡,“去更远的地方。练气期的散修,也抓。一个不留。”
身后黑暗中,一道黑影躬身,无声退去。
此后数月,江湖上开始流传一则令人心悸的消息——散修在失踪。
不是一两个,是成批地消失。有人在深山修炼,一去不返;有人结伴探访古迹,音讯全无;有人在坊市交易后便再未出现。
生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传言越传越广,越传越离谱。有人说血魔宗在炼制邪器,有人说罗刹门在收集魂魄,有人说有个魔头在暗中猎杀修士。
散修们人人自危,不敢独行,不敢夜宿,不敢去偏僻之处。坊市冷清了,山门紧闭了,连那些行走江湖的算命先生都少了。
没有人知道那些失踪的人去了哪里。
只有血魔宗知道。那些练气期的散修,被蒙着眼,堵着嘴,捆着手脚,一车一车运进血河禁地。
他们被推上磨盘,像那些凡人一样,被碾碎,被榨干,化作血河的一部分。他们的灵力比凡人浓郁百倍,一滴血抵得上凡人十人。
血河上涨,韩勇义修为暴涨。
他终于忍不住狂笑。那笑声在禁地中回荡,震得血河翻涌,震得磨盘颤抖,震得那些排队的人跪倒在地,瑟瑟发抖。
“万血归真!”他张开双臂,仰头望向漆黑的穹顶,“我才是这天地间的主宰!合欢宗?峨眉?待我神功大成,统统碾碎,统统碾碎!”
他低下头,盯着那条血河,眼中满是贪婪。不够,还不够。
他需要更多的血,更多的命,更多的力量。他要将整条血河炼化入体,一滴不剩。到那时,元婴可期,化神可望,整个东方大陆,都将匍匐在他脚下。
他闭上眼,继续运功。
血河翻涌,血雾蒸腾,他枯瘦的身躯继续饱满,他灰白的须发继续转黑,他浑浊的眼珠继续清亮。他在变年轻,也在变疯狂。每一次吐纳,都让他离人更远,离魔更近。
他不在乎。
他只在乎力量。
血魔宗内,气氛亢奋如沸。
弟子们三五成群,交头接耳,眼中闪着狂热的光。
宗主即将突破元婴的消息传遍全宗,没有人怀疑,没有人质疑。那些失踪的散修,那些被掳的凡人,在他们眼中不过是燃料,是薪柴,是通往力量之巅的垫脚石。
“待宗主神功大成,合欢宗算什么?”
“峨眉派那些老尼姑,跪着求饶还来不及。”
笑声在殿宇间回荡,放肆,狂妄,肆无忌惮。
他们不再遮掩,不再低调,不再将那些失踪的散修当作秘密。他们谈论这些事时,像在谈论天气,像在谈论收成,像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陈人杰蹲在药田里,听着远处传来的笑声,没有抬头。他手里的药锄一下一下落下去,锄刃切开泥土,切断草根,发出沉闷的沙沙声。
苏晚蹲在他身侧,也没有说话。她低头锄草,一锄一锄,很用力,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。
“你听说了吗?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。
陈人杰点头。
“那些散修……”
“嗯。”
苏晚沉默了很久。药锄落下去,又抬起来,又落下去。
“你还不走吗?”陈人杰道。
苏晚的手顿了顿。她没有抬头,只是停在那里,药锄悬在半空,锄刃上沾着湿泥。
“你呢?”她道。
陈人杰没有回答。
苏晚转头看他。他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,只看见那双握药锄的手,骨节粗大,青筋凸起,皮肤上布满老人斑。和她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。
“你不走,”她道,“我也不走。”
陈人杰抬起头,看着她。她脸上那道疤痕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他道。
苏晚摇头,低头继续锄草。
“不会。”
下月初一,夜。
无月。
风从北方来,带着寒意,吹过血魔宗黑色的殿宇,吹过那些狰狞的兽头石柱,吹过巷道里那盏昏黄的纸灯笼。灯笼在风中摇晃,光影斑驳,照在陈人杰苍老的脸上,忽明忽暗。
他提着灯笼,沿着巷道慢慢走。今夜换暗号,守卫换了新令牌,还在适应期,盘查比平时松。他走过那道拱门时,守门的弟子只是看了他一眼,便挥挥手让他过去。
他敲了更鼓。鼓声沉闷,一下,两下,三下,在内院的夜空中回荡。然后他灭了灯笼,靠在钟楼的柱子上,等着。
子时。
远处,山脚下忽然亮起一片光。
那光不是灯笼,不是火把,是剑光。数百道剑光同时亮起,如数十道流星,从山脚升起,直冲血魔宗山门。剑光之后,是更多的人影,密密麻麻,如潮水般涌来。
为首三人,气息浩瀚如海。
东首一人,青袍木簪,面容清癯,踏空而行,每一步落下,脚下便生出一朵青莲。他手中无剑,但身周剑气纵横,将夜空撕开一道道口子。
西首一人,拂尘如雪,银丝飘飞,踏云而来。他身后数十名峨眉弟子,白衣如霜,剑光如练,整齐如一。
南首一人,玄青道袍,松纹古剑悬于腰间,大步流星。他每一步踏出,地面便微微震颤,仿佛整座山都在他的脚步下颤抖。
玉清真君,云锡真人,清虚真人。
三派掌门,同时降临。
他们身后,是合欢宗、峨眉派、武当派数百名弟子。金丹长老30人,筑基弟子150余人,浩浩荡荡,杀气冲天。
血魔宗山门前,守夜的弟子刚看见那片剑光,还没来得及示警,便被一道青色剑光斩飞出去,撞在门楣上,喷出一口鲜血,倒地不起。
“敌袭——!”
终于有人嘶声喊出。
“开启大阵。”
玉清真君抬手,一道青色剑光如匹练般斩出,轰然劈在血魔宗山门上。那扇以黑色巨石砌成、高约五丈的巨门,应声碎裂,碎石四溅,尘土飞扬。
“血魔宗,”玉清真君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,平静却如雷霆,“以活人炼器,以万灵为祭,罪不容诛。今日,合欢宗、峨眉、武当三派联手,替天行道。”
他一步踏出,已至血魔宗广场上空。
云锡真人与清虚真人分列左右,三股浩瀚的威压同时压下,如三座大山,压得血魔宗弟子喘不过气来。有人瘫软在地,有人转身就逃,有人颤抖着拔剑,却连剑都握不稳。
血魔宗内院深处,那扇刻满符文的石门后,韩勇义猛地睁开眼。他感受到那三股威压,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杀意,感受到他苦心经营的一切,在一夜之间,土崩瓦解。
“不——!”他嘶声怒吼,血河翻涌,血雾蒸腾,整座禁地都在颤抖。
护宗大阵开启,形势急转而下。
血魔宗的护宗大阵,在陈人杰潜入时便已摸清脉络。
那大阵以血河为基,以禁地深处的石碑为枢,阵势绵延整座山峰,将血魔宗罩得密不透风。
血色光幕笼罩着山门,那些符文如血管般密布,每一条都流淌着殷红的光,忽明忽暗,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搏动。
三派掌门轮番出手。
玉清真君立于半空,青袍猎猎,剑气如虹。他抬手一剑,青色剑光撕裂夜空,斩在血色光幕上,光幕剧烈震颤,符文炸裂,血光四溅。
但那裂口只存在了一息,便被翻涌的血雾填补如初。
云锡真人拂尘化作万千银丝,如暴雨般攒射光幕,银丝刺入之处,符文黯淡,光幕凹陷,却始终不破。
清虚真人松纹古剑出鞘,剑光厚重如山,一剑劈下,整座山峰都在颤抖,光幕上的裂纹如蛛网般蔓延,却终究没有碎裂。
一日一夜。
三派弟子轮番上阵,灵力耗尽便退下服药调息,换另一批人顶上。
金丹长老们合力轰击阵眼所在之处,法术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天,轰鸣声在山谷中回荡不绝。但那血色光幕依旧屹立不倒。
韩勇义在禁地中疯狂催动血河之力,血雾从禁地涌出,修补着每一道裂痕。他的笑声从地下传来,癫狂,嘶哑,像生锈的铁器在石头上摩擦。
“破不了!你们破不了!血河不枯,大阵不灭!我有万人之血,万年之命,你们能耗到几时?”
陈人杰站在杂役区的巷道口,远远望着那片血色光幕。
他背上的伤早已好了,但还佝偻着背,还穿着那件灰布长衫,还提着那盏纸糊的灯笼。没有人注意他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片光幕上,都在那三位掌门的剑光上,都在那场持续了一天一夜的攻伐上。
他转身,走进巷道。
巷道很暗,没有灯。两侧是低矮的房舍,住着杂役,今夜都躲着不敢出来。
他走过苏晚的屋子,门关着,灯也灭着。他在门口停了一瞬,听见里面细微的呼吸声——她睡了。他继续走,穿过巷道,穿过那道拱门,穿过内院。
内院空了。弟子们都去了山门,连守卫都撤了。他沿着那条暗径走,翻过矮墙,穿过枯竹林,钻过那道排水沟。水很凉,没过脚踝,青苔滑腻,他踩得很稳。
禁地那道小门虚掩着。他推门进去。
血河还在流,比上次见时浅了许多。磨盘还在转,但慢了很多,隆隆声变得低沉,像将死之人的喘息。
排队的人少了大半,只剩下十几个,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目光呆滞地站着。
他们身后,散落着一些被捆住手脚的人——新抓来的散修,身上还穿着各色道袍,有的已昏死过去,有的睁着眼望着头顶漆黑的穹顶,眼神空洞。
陈人杰站在暗处,看着这些人。他看见一个老者,须发花白,比他伪装的年纪还大,蜷缩在角落,身上是武当派的灰布道袍,道袍上沾满血污。
他看见一个年轻女子,峨眉派的装束,脸上有泪痕,双手被铁链锁着,腕上勒出深深的血痕。
他看见一个孩子,不过十岁出头,穿着血魔宗外门弟子的短褂,缩在人群中间,浑身发抖。
那些排队的人还在走。一个接一个,走向磨盘。
一个中年男子走上去,跳进磨盘入口,被碾碎。一个老妇人走上去,跳进去,被碾碎。一个年轻人走上去,回头看了一眼,嘴角带着笑,跳进去,被碾碎。
陈人杰从暗处走出。
他走到那些排队的人面前,拦住他们。他们抬头看他,目光呆滞,像看一块石头,一棵树,一堵墙。他们绕过他,继续走。
“停下。”他道。
没有人停。
他伸手,抓住最近一个人的肩膀。那人停下来,看着他,眼中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。
“不用走了。”陈人杰道。他抬手,破雷剑出鞘,紫色雷光炸开,斩断那人身上的锁链。剑光在黑暗中亮起,像一道闪电。
那些排队的人停下脚步,转头看他。那些蜷缩在角落的散修抬起头,看向这边。
陈人杰一剑一剑斩下去。锁链断裂,铁屑飞溅,紫雷在黑暗中噼啪作响。他斩断所有人的锁链,然后转身,走向那些磨盘。
磨盘还在转。他站在第一个磨盘前,破雷剑举起。剑身雷光暴涨,紫色光芒照亮整座禁地,照亮那些磨盘上斑驳的血迹,照亮磨盘下那滩暗红色的泥泞。
他挥剑。
一剑斩在磨盘上。
“轰——!”
磨盘碎裂。碎石飞溅,血水涌出,如决堤的河,冲刷着地面。
那沉重的磨盘上扇斜斜滑落,砸在地上,溅起一片血泥。磨盘下的碾槽里,还残留着未碾尽的骨骸,白的,红的,混在一处,分不清。
他一剑一剑斩下去。第二个,第三个,第四个。每斩碎一个磨盘,便有血水涌出,冲刷着禁地的地面。那些血水汇入血河,血河暴涨,又迅速下沉——韩勇义在疯狂吸收。
“住手——!”
一声怒吼从血河深处传来。韩勇义的身影从血雾中冲出,面容扭曲,眼中满是疯狂。他盯着陈人杰,盯着那个佝偻的、苍老的、提着灯笼的身影,眼中杀意如潮。
“你是谁!”
陈人杰没有回答。他转身,向血河下游跑去。殷无极在身后追赶,血雾翻涌,杀意滔天。
陈人杰跑得很快。他不再佝偻,不再蹒跚,不再像一个七十三岁的糟老头子。他跑起来像一阵风,像一道闪电。他跑到血河下游,跑到那道石门附近,跑到那块石碑前。
阵眼。
他站在石碑前,破雷剑举起。剑身雷光暴涨到极致,紫色雷光照亮整座禁地,照亮那条血河,照亮那些碎裂的磨盘,照亮那些四散奔逃的散修和凡人。
韩勇义看见那块石碑,脸色骤变。
“不——!”
陈人杰挥剑。
“轰——!!!”
石碑碎裂。
整座山峰都在颤抖。头顶的血色光幕剧烈震颤,符文炸裂,血光四溅,像一块被砸碎的玻璃,裂纹从山顶蔓延到山脚,密密麻麻,如蛛网,如闪电。
光幕碎了。
月光从碎裂的光幕中洒下来,洒在禁地上,洒在血河上,洒在那些四散奔逃的人身上。
玉清真君的剑光从山顶斩下,如一道青色长虹,直直劈入禁地。
韩勇义仰天怒吼,血河翻涌,血雾蒸腾,将他整个人裹住。但他的气息在暴跌,他的面容在衰老,他的力量在流逝——阵眼已破,血河之力,他再也留不住了。
陈人杰站在原地,握着破雷剑,大口喘息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在他那张苍老的、沟壑纵横的脸上。
他低头,看见自己的手。那双手不再苍老,不再布满老人斑。易容丹的药效在消退,露出本来的皮肤——年轻的,紧实的,布满细小伤疤的。
他抬头,望向禁地出口。那些散修和凡人正争先恐后地往外跑,有人摔倒了,被人扶起来,继续跑。那个孩子跑在最前面,他跑得很快,像一只受惊的兔子,头也不回。
陈人杰看着那个孩子的背影,看着他消失在禁地出口的光亮中。
他笑了。
在月光下,玉清真君没有说话,只是抬起手,剑指苍天。
“杀。”
一字落下,百剑齐发。
血魔宗的夜,被剑光照亮如白昼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