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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墨言住下了。
阿鸢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住下来,也不知道他能住多久。他就那么住下了,像一只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鸟,落在院子里就不走了。
他把包袱放在墙角,把本子和笔放在桌上,然后就坐在院子里,开始写。
阿鸢给他腾出了一块地方——炕太小,睡不下三个人,她让沈墨言睡地上,铺了一层干草,盖上狗蛋那床破被子。沈墨言什么都没说,躺下就睡了。
第二天一早,阿鸢起来做饭的时候,发现他已经坐在院子里了。
“你起这么早?”阿鸢问。
“睡不着。”沈墨言说,“习惯了。”
“在天道院也起这么早?”
“更早。”沈墨言说,“有时候不睡。”
阿鸢不懂。她这辈子最晚也就熬到半夜,第二天还得起来干活。不睡觉,那还叫人吗?
她没问。她生火做饭。
锅还是那口锅,底上有个洞,补了补还能用。米是王婶送来的,不多,够吃几天。阿鸢抓了两把米,淘了淘,倒进锅里,添了水,盖上盖。
火苗舔着锅底,噼里啪啦地响。
沈墨言坐在旁边,又开始写。
“你写什么呢?”阿鸢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本子上写着:“清晨。阿鸢生火做饭。火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很亮。狗蛋还没醒,在屋里睡觉。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柴火燃烧的声音。”
阿鸢看了半天,没看出什么名堂。
“这有什么好写的?”
沈墨言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一百年后,有人会想知道,一千年前的凡人是怎么过日子的。”
阿鸢更不明白了。
“一百年后我都死了,谁想知道?”
沈墨言没回答。他低下头,继续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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狗蛋醒了。
他从屋里跑出来,揉着眼睛,头发乱得像鸡窝。
“阿鸢姐姐,我饿了。”
“等着,粥快好了。”
狗蛋蹲在灶台边上,眼巴巴地看着锅。他的肚子咕噜咕噜叫,叫得很大声。
沈墨言看了他一眼,在本子上写:“狗蛋饿了。他的肚子在叫。”
狗蛋凑过去:“你写啥呢?”
“写你。”
“写我干啥?”
“以后有人想知道你。”
狗蛋撇撇嘴:“谁想知道我?我又不是啥大人物。”
沈墨言没说话。
粥好了。阿鸢盛了三碗,一人一碗。粥很稀,米粒沉在碗底,数得清。没有菜,没有咸菜,什么都没有。三个人就那么坐着,一口一口喝。
狗蛋喝得很快,呼噜呼噜几口就没了。
“阿鸢姐姐,还有吗?”
“没了。”
“哦。”狗蛋把碗舔了舔,放在地上。
沈墨言也喝完了。他喝得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,像在品什么好东西。
阿鸢看着他,忽然问:“在天道院,吃的比这好吧?”
沈墨言想了想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每顿有四个菜,有肉有鱼,还有水果。”
“那你后悔出来吗?”
沈墨言看着她。
“不后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里的饭,没人一起吃。”
阿鸢愣了一下。
沈墨言低下头,继续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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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饭,阿鸢去地里干活。
地是村长分的,不大,三分地,种了些萝卜白菜。走了七天,地没人管,草长得比菜还高。
阿鸢蹲在地里拔草,狗蛋跟着她,也蹲着拔。沈墨言站在地头上,看着他们。
“你不帮忙?”阿鸢喊。
“我在记。”
“记什么记,下来干活!”
沈墨言犹豫了一下,卷起袖子,走进地里。他不会拔草,蹲下去不知道哪个是菜哪个是草,拔了半天,拔了好几棵白菜。
“那是菜!”阿鸢急了。
沈墨言看着手里的白菜,有些尴尬。
“我……不认识。”
阿鸢叹了口气。
“你以前没干过这活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以前干什么?”
“读书,写东西,看天。”
阿鸢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人挺可怜的。读了那么多年书,连白菜和草都分不清。
“跟着我,”她说,“我教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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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鸢教沈墨言认菜。白菜叶子宽,草叶子窄。白菜根白,草根细。白菜摸着厚实,草摸着软。沈墨言听得很认真,像在上课一样。
狗蛋在旁边笑:“你连菜都不认识,真笨。”
沈墨言没生气。
“你说得对,”他说,“我真笨。”
阿鸢看了他一眼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
这个人,从天道院出来,跟着她住破屋、喝稀粥、下地干活。他不知道白菜长什么样,但他知道“记录”。他记她生火,记狗蛋饿肚子,记她拔草的样子。
她不知道这有什么用。
但她觉得,有人记着,好像也不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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拔了一上午草,三个人都累得够呛。
阿鸢坐在地头上,擦着汗。狗蛋躺在草地上,闭着眼睛。沈墨言坐在地上,拿着本子写。
“你在写什么?”阿鸢问。
“写你教我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认菜。”
阿鸢笑了。
“这也值得写?”
“值得。”沈墨言说,“这是我第一次学会认菜。”
阿鸢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人没那么讨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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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回去做饭。
阿鸢从地里拔了几棵白菜,洗了洗,切了切,下锅炒。锅小,菜多,翻不动。炒了半天,白菜出水了,变成一锅汤。
“今天吃白菜汤。”阿鸢说。
狗蛋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又是白菜?”
“有白菜吃就不错了。”阿鸢瞪他。
狗蛋不说话了。
三个人围着锅,一人一碗白菜汤。汤很淡,没什么味道,但热乎乎的,喝下去胃里暖暖的。
沈墨言喝了一口,在本子上写:“白菜汤,很淡,但很暖。”
阿鸢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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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王婶来了。
她端着一碗咸菜,放在桌上。
“给你们的,自家腌的。”
阿鸢看着那碗咸菜,忽然有点想哭。
“王婶……”
“别哭别哭,”王婶摆手,“又不是啥好东西。”
她看了一眼院子,看了一眼那间破屋,又看了一眼沈墨言。
“这人谁啊?”
“朋友。”阿鸢说。
王婶上下打量了沈墨言一眼,没说什么,走了。
沈墨言看着那碗咸菜,在本子上写:“王婶送来咸菜。她说是自家腌的。阿鸢差点哭了。”
“你写这个干什么?”阿鸢问。
“记下来。”
“记下来有什么用?”
沈墨言想了想。
“以后有人会知道,这个村子里的人,是好的。”
阿鸢没说话。
她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碗咸菜,忽然觉得,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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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阿鸢又坐在院子里看月亮。
月亮快圆了,亮得晃眼。老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一堆乱糟糟的头发。
狗蛋已经睡了。沈墨言坐在她旁边,没写东西,也看月亮。
“你说,”阿鸢忽然开口,“他们还会回来吗?”
沈墨言知道她说的“他们”是谁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觉得呢?”
沈墨言想了想。
“我觉得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小满在里面。”
阿鸢愣了一下。
“小满?”
“嗯。”沈墨言说,“那孩子,他不会让那扇门一直关着的。”
阿鸢想起小满。那个盲眼的少年,站在洞穴里,闭着眼睛,说:“她在想,这些孩子,终于来了。”
他真的能听见。
“那他……”阿鸢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他现在能听见我吗?”
沈墨言看着她。
“也许能,”他说,“也许不能。但我觉得,他在听。”
阿鸢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背。
那颗火星,又亮了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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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阿鸢做了一个梦。
她梦见自己站在一扇门前。那扇门很大,很亮,门后涌出金色的光。她知道那扇门,她进去过。
门开着。
门后有人影,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是谁。
她想走进去,但脚动不了。
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远,像从地底传上来。
“阿鸢姐姐。”
是小满。
“阿鸢姐姐,我听见了。”
阿鸢想说话,但张不开嘴。
“门关了,”小满的声音说,“但我能听见你。”
阿鸢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等我,”小满说,“我会回来的。”
阿鸢猛地睁开眼睛。
天还没亮。屋里很暗,狗蛋在她旁边睡着,沈墨言在地上睡着。一切都和睡前一样。
但她的手背在发烫。
她低头看去。
那颗火星,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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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日子,过得很慢,也很静。
每天早起,阿鸢生火做饭。吃完饭,去地里干活。干完活回来,再做晚饭。吃完饭,坐在院子里看月亮。
沈墨言跟着她,写写记记。
狗蛋跟着她,跑来跑去。
王婶隔几天来一次,送点咸菜、送点粗面、送点自家种的菜。李木匠路过的时候会停下来站一会儿,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张屠户偶尔捎块骨头来,说熬汤给狗蛋喝。
日子很穷,但也能过。
阿鸢有时候会想起那扇门,想起门后那些人。
但她不想了。
想也没用。
她能做的,就是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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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天夜里,狗蛋突然发烧了。
阿鸢是被他的呻吟声吵醒的。
“阿鸢姐姐……我难受……”
阿鸢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,烫得吓人。
“狗蛋?狗蛋!”
狗蛋闭着眼睛,嘴里嘟囔着什么,听不清。他的脸红得像烧红的铁,呼吸又急又浅。
阿鸢慌了。
她跑出去敲王婶的门。王婶披着衣裳出来,摸了摸狗蛋的额头,脸色变了。
“烧成这样,得找郎中。”
“郎中在镇上,这么晚……”
“去叫!”王婶说,“快去!”
阿鸢转身就跑。沈墨言跟上来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两个人摸黑往镇上跑。路不好走,坑坑洼洼的,阿鸢摔了一跤,膝盖磕破了,爬起来继续跑。
到了镇上,敲了半天门,郎中被叫醒了。是个老头,眯着眼睛,慢吞吞地穿衣裳、拿药箱。
“快点!”阿鸢喊,“孩子快不行了!”
郎中瞪她一眼:“急什么急,死不了。”
阿鸢咬着嘴唇,没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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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村子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狗蛋还在烧。王婶守着他,给他擦身子降温。
郎中看了看,把了脉,摇了摇头。
“这烧不是一天两天了,”他说,“积了多久了?”
阿鸢愣住了。
“积了?”
“这孩子,身子底子差,以前没吃好没喝好,攒了一身的病。这次发作起来,凶得很。”
郎中去拿药,翻了半天,摇摇头。
“我这儿没对症的药。得去县城抓。”
“县城多远?”
“来回两天。”
两天。
阿鸢看着狗蛋,看着他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,看着他干裂的嘴唇,看着他紧皱的眉头。
“他撑得了两天吗?”
郎中没说话。
沉默就是答案。
“那怎么办?”阿鸢的声音在发抖。
郎中叹了口气。
“准备后事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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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鸢坐在狗蛋身边,一动不动。
她不信。
她不信狗蛋会死。
这孩子跟着她走了七天,一声没吭。他说“以后这儿就是咱们的家了”,笑得像个小傻子。他早上还蹲在灶台边,肚子咕噜咕噜叫,说“阿鸢姐姐我饿了”。
他怎么能死?
王婶在旁边抹眼泪。
“阿鸢,你别这样……”
阿鸢没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狗蛋,看着他烧红的脸,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口。
然后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背。
那颗火星还在。
从那天晚上亮起来之后,就一直在。不灭,也不亮,就那么烧着。
她盯着那颗火星,盯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掌心贴在狗蛋的额头上。
“阿鸢?”王婶愣住了。
阿鸢没说话。
她闭上眼睛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她没有学过法术,不懂什么神力,不知道那炷香是怎么用的。她只知道,她不想让狗蛋死。
手背开始发烫。
越来越烫,烫得像被火烧。
她想缩回来,但没缩。
那颗火星在烧。不是慢慢地烧,是飞快地烧,一截一截往下掉。
她能感觉到。
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流出去,流进掌心,流进狗蛋的身体。
像水,像风,像那天在十万大山外面,香火神消失之前,留在她手背上的那最后一缕光。
狗蛋的眉头松开了。
他的呼吸平稳了。
他的脸不那么红了。
阿鸢睁开眼睛。
狗蛋睡着了。睡得很沉,很安静。
“退烧了……”王婶的声音在发抖,“退烧了!”
阿鸢看着自己的手背。
那颗火星还在。
但小了很多。像一炷香烧掉了大半,只剩最后一点。
她把手缩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
手还在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她知道了。
那炷香,没有烧完。
它一直都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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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的时候,狗蛋醒了。
“阿鸢姐姐,我饿了。”
阿鸢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看着他咧着嘴笑的样子。
“好,”她说,“我给你做饭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,生火。
火苗舔着锅底,噼里啪啦地响。
沈墨言坐在旁边,拿着本子,在写。
阿鸢没有问他写什么。
她知道他写的是什么。
他写的是:“狗蛋活过来了。阿鸢救了他。她的手在抖,但她笑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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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,王婶来了。
她端着一碗鸡汤,放在桌上。
“给狗蛋喝的,”她说,“补补。”
阿鸢看着那碗鸡汤,看着她。
“王婶,你……”
“别说了,”王婶摆手,“喝吧。”
她走了。
阿鸢端着鸡汤,喂狗蛋喝。
狗蛋喝了一口,眼睛亮了。
“好喝!”
“好喝就多喝点。”
狗蛋咕嘟咕嘟喝完,舔了舔嘴唇。
“阿鸢姐姐,我以后长大了,也给你熬鸡汤。”
阿鸢笑了。
“好,”她说,“我等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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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阿鸢又坐在院子里看月亮。
月亮圆了,亮得像个银盘子。
沈墨言坐在她旁边。
“你今天,”他开口,“用了那个。”
阿鸢知道他说的是什么。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怎么用的?”
阿鸢摇头。
“不知道,”她说,“就是……想用。”
沈墨言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炷香,是你娘留给你的。”
阿鸢愣了一下。
“我娘?”
“阿眠说的。那炷香,是你娘最后的神力。她留给你的。”
阿鸢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背。
那颗火星还在。
很小,很弱,但一直在。
“她留给我的……”她喃喃地说。
“对。”沈墨言说,“她一直在保护你。”
阿鸢的眼泪流下来。
她想起那个声音——“阿鸢,回来了?”——那是她娘。
她想起那炷香烧完的时候,最后一缕光飘向阿眠——那不是消失,是回家。
她想起香火神说:“你娘,从来没后悔过。”
阿鸢看着月亮,看着那颗小小的火星。
“娘,”她轻声说,“狗蛋活了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
但她知道,她娘听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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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后·小满
那扇门关上的时候,小满感觉到了。
不是听见的,是感觉到的。像有人在他身后关上了一扇窗,风停了,声音也停了。
他停下来,回头“看”了一眼。
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门关了。”他说。
祝融站在他身边,也回头看。
“什么?”
“门关了。”小满说,“我们回不去了。”
沉默。
青玄走过来,站在他们旁边。
“能打开吗?”
小满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站在那里,闭着眼睛,听着。
门后没有声音。没有风,没有人,什么都没有。
他听了一会儿,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很远,很轻,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。
“小满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阿鸢姐姐?”
“小满,你在吗?”
在。他在。
但他张不开嘴。
那个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了。
小满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她在等我。”
“谁?”祝融问。
“阿鸢姐姐。”小满说,“她在外面的月亮下面,等我回去。”
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我们得找到回去的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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