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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名声

作者:苜蓿没醒酒 当前章节:8431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15 12:3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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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是在第三天传开的。

不是阿鸢自己说的,也不是王婶说的。是那天晚上,阿鸢跑去镇上找郎中的时候,路上遇见了几个人。那些人看见她半夜三更在跑,问她怎么了,她说孩子病了。第二天,那些人又听说孩子好了,烧退了,活蹦乱跳的。

于是就有了说法:青禾村那个阿鸢,手上有神力,能治病。

阿鸢不知道这事。

她只知道,从第三天开始,来她家的人突然多了。

第一个来的是隔壁村的赵大嫂。三十多岁,脸上全是愁苦,手里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。女孩一直在咳嗽,咳得直不起腰,脸憋得通红。

“阿鸢姑娘,”赵大嫂站在院子门口,小心翼翼地问,“听说你能治病?”

阿鸢愣住了。

“我……我不会治病。”

“可他们说,你救活了一个孩子。”

阿鸢看了一眼狗蛋。狗蛋正在院子里啃窝窝头,啃得满脸都是渣。

“那不一样,”阿鸢说,“那是我自己的孩子。”

赵大嫂的眼眶红了。

“我这也是我的孩子啊。”

女孩又咳了起来,咳得弯下腰,阿鸢看着,心里一紧。

“我真的不会……”

“试试吧,”沈墨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不试怎么知道?”

阿鸢回头看他。他坐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本子,看着她。

“你……”

“你救过狗蛋,”他说,“也许能救她。”

阿鸢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她走到女孩面前,蹲下来。

“你叫什么?”

“小梅。”女孩的声音哑哑的。

阿鸢伸出手,放在她的额头上。

手背开始发烫。

那颗火星烧了起来。不是飞快的烧,是慢慢的,像一炷香被人点燃了。

女孩的咳嗽停了。

她抬起头,看着阿鸢,眼睛亮亮的。

“不咳了,”她说,“娘,我不咳了!”

赵大嫂扑过来,抱着女孩,哭了出来。

“谢谢,谢谢……”

阿鸢站起来,退后一步。

她看着自己的手背。那颗火星还在,但小了一点。

“不用谢,”她说,“我也没做什么。”

赵大嫂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
阿鸢坐在院子里,看着自己的手。

沈墨言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
“你做了什么?”他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阿鸢说,“就是……想让她不咳了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就不咳了。”

沈墨言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。

“你在写什么?”阿鸢问。

“写你。”他说,“写你第一次给别人治病。”

“这有什么好写的?”

沈墨言没回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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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天,来了更多人。

隔壁村的,隔壁的隔壁村的,还有从镇上来的。有咳嗽的,有发烧的,有腿疼的,有头疼的,有睡不着觉的,有吃不下饭的。阿鸢一一看了,一一试了。

有些人的病好了。有些人的没好。有些人好了又犯了。有些人犯了再来找她。

阿鸢的手背一直在烫。那颗火星烧了又灭,灭了又烧,越来越小。

“你别什么都治,”沈墨言说,“治不过来的。”

“可他们来找我……”

“你又不是大夫。”

阿鸢沉默了。

她知道他说得对。但她不知道怎么拒绝那些人。他们站在院子门口,用那种眼神看着她——和狗蛋当初看她的时候一样。

盼望。

“再试一个,”她说,“最后一个。”

沈墨言没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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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天,来的人更多了。

院子门口排起了队,从院门口一直排到路上。有人天没亮就来了,蹲在路边等。有人走了几十里路,脚都磨破了。有人带着干粮,看样子打算等一天。

阿鸢站在院子里,看着这些人,忽然有点害怕。

不是怕他们,是怕自己治不好。

“阿鸢姐姐,”狗蛋拉着她的衣角,“好多人啊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都要治吗?”

阿鸢没回答。

她走出去,站在院子门口。

“各位,”她说,“我治不了大病。小的毛病,可以试试。大的病,还是去找郎中。”

没有人动。

“我说真的,”阿鸢说,“我不是大夫,也不是神。我就是个普通人。”

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有人开口了。

“你能救那个孩子,就能救我们。”

“对啊,试试呗。”

“我们走了好几十里路来的。”

阿鸢咬了咬嘴唇。

“一个一个来,”她说,“但先说好,不一定能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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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,阿鸢看了十几个人。

有人头疼,她摸了摸额头,不疼了。有人腿疼,她摸了摸膝盖,不疼了。有人吃不下饭,她摸了摸肚子,说饿了。

但也有人没好。

一个老人,腿瘸了好几年,阿鸢摸了半天,还是瘸。

“对不住,”阿鸢说,“我治不好。”

老人笑了笑,摆摆手。

“没事,本来就是来看看。能好就好,好不了拉倒。”

他拄着拐杖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
阿鸢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不是滋味。

“别想了,”沈墨言说,“你又不是神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知道就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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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天,来的人少了。

不是没人来,是有些人不敢来了。因为有人说,阿鸢的“神力”用完了,治不好人了。

“听说了吗?昨天那个瘸子,她没治好。”

“可不是嘛,我就说她不是真的神。”

“那之前那些呢?治好的那些呢?”

“运气呗,碰上了。”

阿鸢坐在院子里,听见外面有人在小声议论。

狗蛋气鼓鼓的:“我去赶他们走!”

“别去,”阿鸢拉住他,“让他们说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他们说累了就不说了。”

狗蛋不甘心地蹲下来,嘴里嘟囔着。

沈墨言看着阿鸢,没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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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又有人来了。

这次是个男人,四十来岁,穿着绸缎衣裳,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。他身后跟着两个人,像是随从。

“你就是阿鸢?”男人站在院子门口,上下打量着她。

“我是。你是谁?”

“我姓周,镇上来的。”男人走进院子,四处看了看,“听说你能治病?”

“治不好大病。”

“小病就行。”男人说,“我夫人病了半年了,看了多少郎中都看不好。你跟我走一趟。”

阿鸢摇头。

“我不去镇上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我走不开。”阿鸢看了一眼狗蛋,“家里有孩子。”

男人皱了皱眉。

“我给你钱。”

“不要钱。”

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

“什么都不要。”

男人看着她,目光变了。不是之前的客气,是另一种东西——像在看一个不识抬举的人。

“姑娘,”他的声音冷下来,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周家在镇上开了三家铺子,县太爷见了我都要客气三分。我请你去看病,是给你面子。”

阿鸢看着他。

“我说了,不去。”

男人的脸色变了。

“你……”

“她说了不去,”沈墨言站起来,走到阿鸢身边,“没听见吗?”

男人看着沈墨言,又看看阿鸢,哼了一声。

“不识抬举。”

他转身走了。

随从跟在后面,院子门口看热闹的人散了。

阿鸢坐下来,手在抖。

“怕了?”沈墨言问。

“有点。”阿鸢说,“那个人,看着不好惹。”

“不好惹就别惹。”

“可我怕他来找麻烦。”

沈墨言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到时候再说,”他说,“先别想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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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天,那个周姓男人没来。

但来了另一个人。

一个女人,二十出头,穿着素净的衣裳,脸上蒙着面纱。她站在院子门口,没有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

阿鸢注意到了她。

“你找谁?”

女人看着她,没说话。

“你……看病?”

女人点了点头。

“什么病?”

女人没回答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阿鸢。

阿鸢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

“你能说话吗?”

女人摇头。

阿鸢愣了一下。

“不会说话?”

女人点头。

阿鸢看着她,看着她蒙着面纱的脸,看着她低垂的眼睛。

“你从哪儿来?”

女人伸出手,指了指南方。

“很远?”

女人点头。

阿鸢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我试试,”她说,“但不一定能好。”

女人没动。

阿鸢伸出手,放在她的额头上。

手背烫了一下。

那颗火星烧了起来。

然后——灭了。

阿鸢愣住了。

她试了一次,两次,三次。火星烧起来,又灭了。烧起来,又灭了。

治不好。

“对不住,”阿鸢收回手,“我治不好。”

女人的眼睛红了。

她没有哭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阿鸢。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——失望,难过,还有一点点不甘。

“你……等等,”阿鸢说,“我再试试。”

她又伸出手。

这一次,她闭上眼睛。

她不去想那颗火星,不去想那些看热闹的人,不去想那个周姓男人说的话。她只想着这个女人——她从很远的地方来,走了很远的路,不会说话,说不出自己叫什么。

她想让这个女人开口。

哪怕只说一个字。

手背开始发烫。

不是慢慢地烫,是飞快地烫。那颗火星烧了起来,烧得很快,像要把最后一点都烧光。

阿鸢咬着牙,没有缩手。

然后,她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
不是从外面传来的,是从她心里——

“孩子。”

是娘的声音。

“别怕。”

阿鸢的眼泪流下来。

“娘……”

“用你自己的。”

阿鸢不明白。

但下一刻,她感觉到了。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涌出来,不是从手背,是从心里。从她五岁那年娘死的时候,从她一个人长大的那些年,从她救狗蛋的那个晚上。

那些东西,汇成了一条河,流过她的手臂,流过她的掌心,流进那个女人的额头。

女人的身体震了一下。

然后她开口了。

“谢……谢。”

声音很小,很哑,像很久没开过的门。

但阿鸢听见了。

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
女人捂着脸,哭了出来。

“我……能说话了……”

阿鸢站在那里,看着自己的手。

那颗火星灭了。

不是变小,是灭了。

她的手背上,什么都没有了。只有淡淡的痕迹,像一炷香烧完后留下的灰。

但她不害怕。

因为她知道,那炷香没了,但有些东西还在。

那些东西,是从她心里长出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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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人走了。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阿鸢一眼,说了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

阿鸢坐在院子里,看着自己的手。

沈墨言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
“你的香没了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怕吗?”

阿鸢想了想。

“不怕。”她说,“因为我知道,那不是我自己的。”

“那是谁的?”

阿鸢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

“是我娘的。也是我自己的。”

沈墨言没说话。他低下头,在本子上写:“阿鸢的香灭了。但她笑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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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阿鸢坐在院子里看月亮。

月亮缺了一角,不像前几天那么圆了。老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一堆乱糟糟的头发。

狗蛋在她旁边坐着,不说话。

“怎么了?”阿鸢问。

“阿鸢姐姐,”狗蛋小声说,“你的香没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你以后还能治病吗?”

阿鸢想了想。
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也许能,也许不能。”

狗蛋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那你以后还是阿鸢姐姐吗?”

阿鸢愣了一下。

“当然是啊。”

“那就行。”狗蛋靠在她身上,“只要还是阿鸢姐姐就行。”

阿鸢摸了摸他的头。

“傻孩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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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阿鸢又做了一个梦。

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上。四周什么都没有,没有房子,没有树,没有月亮。只有她一个人。

然后,她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
“阿鸢。”

是她娘。

“娘?”

“你的香没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难过吗?”

阿鸢想了想。

“不难过。”她说,“因为那本来就是你的。”

她娘笑了。

“傻孩子,那是你的。”

阿鸢不明白。

“那炷香,是我留给你的。但它烧完了,就变成你的了。”

“变成我的?”

“对。”她娘说,“你救人的那些,不是香的力量。是你自己的。”

阿鸢愣住了。

“我自己?”

“对。那炷香只是一扇门。你推开它,就进去了。进去之后,门关了,但你还在里面。”

阿鸢站在那里,想了很久。

“娘,”她说,“我还能救人吗?”

她娘没有回答。

梦醒了。

阿鸢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那个漏光的洞,看着从洞里透进来的月光。

她伸出手,看着自己的手背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但她知道,有些东西,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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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天,又有人来了。

是个年轻男人,背着包袱,风尘仆仆的。他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阿鸢。

“你是阿鸢?”

“我是。”

“听说你能治病?”

阿鸢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以前能,”她说,“现在不知道。”

男人愣了一下。

“那……能试试吗?”

阿鸢看着他,看着他背上的包袱,看着他磨破的鞋,看着他眼里的盼望。

“你从哪儿来?”

“很远的地方。”男人说,“走了五天。”

“什么病?”

男人伸出手。

他的手在抖。不是微微的抖,是剧烈的抖,像被什么东西控制着。

“打摆子,”他说,“看了好多郎中,都看不好。”

阿鸢看着他的手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伸出手,握住了那只颤抖的手。

没有烫。没有火星。什么都没有。

只有她的手,握着另一只手。

男人的手慢慢不抖了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愣住了。

“不抖了……”他说,“不抖了!”

阿鸢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

她看着自己的手,看着那只什么痕迹都没有的手。

“好了?”她问。

“好了!”男人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“谢谢你,谢谢你!”

他走了。走的时候,一步三回头。

阿鸢坐在院子里,看着自己的手。

沈墨言走过来。

“你刚才做了什么?”

“不知道。”阿鸢说,“就是……握住了他的手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就不抖了。”

沈墨言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的香灭了。”他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但你还能救人。”

阿鸢看着自己的手。

“也许吧,”她说,“也许只是碰巧。”

沈墨言没说话。

他在本子上写:“阿鸢的香灭了。但她还能救人。她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。但我知道。”

阿鸢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
“你知道什么?”

沈墨言抬起头,看着她。

“你救人的,从来就不是那炷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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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天,消息又传开了。

不是“阿鸢能治病”,是“阿鸢的香灭了,但她还能治病”。

来的人更多了。

有病歪歪的老人,有抱着孩子的妇人,有被人抬来的汉子。阿鸢一一看了,一一试了。

有些人的病好了。有些人的没好。有些人的好了又犯了。

但这次,没人说她是骗子。

因为那个不会说话的女人,回到村里,逢人就说:“是她治好我的。”

那个手抖的男人,逢人就说:“是她治好我的。”

赵大嫂逢人就说:“是她治好我的。”

阿鸢不知道这些。

她只知道,每天都有很多人来。她治好了很多人,也治不好很多人。

但她不怕了。

因为她知道,那炷香只是她娘留给她的门。门关了,但她已经走进去了。

里面,是她自己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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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天夜里,阿鸢又坐在院子里看月亮。

月亮快没了,只剩一道细细的弯钩。

沈墨言坐在她旁边,没写东西。

“你说,”阿鸢忽然开口,“门后那些人,现在在干什么?”

沈墨言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你想他们吗?”

沈墨言想了想。

“想。”

“我也是。”阿鸢说,“特别是小满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他说,他能听见我。”

沈墨言看着她。

“你信吗?”

阿鸢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“信。”她说,“因为我也能听见他。”

“听见什么?”

阿鸢抬起头,看着月亮。

“他在叫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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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后·小满

小满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走了很久。

他不知道走了多少天。这里没有白天和黑夜,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,像蒙着一层纱。地上没有路,只有无尽的荒野,和远处模糊的山影。

但他一直走。

因为他能听见。

很远,很轻,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。

“小满。”

阿鸢姐姐的声音。

“小满,你在吗?”

他在。

他想回答,但张不开嘴。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有什么东西堵着他,像那扇关上的门,把他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。

但他能听见。

这就够了。

“她在叫我。”小满对祝融说。

祝融走在他前面,停下来回头看他。

“谁?”

“阿鸢姐姐。”

祝融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她说什么?”

“她问我,在不在。”

“你怎么回答?”

小满没有回答。

他只是继续往前走。

“她会听见的,”他说,“总有一天。”

他走了很久,很久。

然后有一天,他忽然停下来。

“怎么了?”青玄问。

小满站在那里,闭着眼睛。

他的脸上,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——像在听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“她听见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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