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--
阿鸢的名声,像风一样吹出去了。
她不知道是谁先传的,也许是赵大嫂,也许是那个手抖的男人,也许是那个不会说话的女人。她只知道,从那天开始,来青禾村的人越来越多,多到她数不过来。
有走来的,有赶车的,有被人抬来的。有病歪歪的老人,有抱着孩子的妇人,有脸色蜡黄的汉子。他们站在阿鸢的院子门口,从早到晚,排成一条长队。
阿鸢一开始还数着,后来不数了。数不清。
“一个一个来,”她说,“但不一定能好。”
没有人走。
他们都用那种眼神看着她——盼望。
阿鸢认得那种眼神。狗蛋有过,赵大嫂有过,那个不会说话的女人也有过。那种眼神让人心软,也让人害怕。心软是因为你知道他们有多难,害怕是因为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上忙。
她治好了很多人。
头疼的,摸一摸就不疼了。腿疼的,揉一揉就能走了。睡不着觉的,按一按就困了。吃不下饭的,拍一拍就饿了。
但也治不好很多人。
瘸了多年的,她还是治不好。瞎了多年的,她也治不好。那些郎中都摇头的病,她也摇头。
“对不住,”她说,“我治不好。”
有人笑笑,走了。有人哭了,被她劝走了。有人不肯走,跪在院子门口磕头。
“你再试试,求你再试试。”
阿鸢蹲下来,扶他起来。
“我真的治不好。”
那人抬起头,满脸是泪。
“可是他们说你是神……”
阿鸢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是神,”她说,“我就是个普通人。”
那人走了。走的时候,一步三回头。
阿鸢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堵得慌。
“别想了,”沈墨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你又不是真的神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行。”
阿鸢转过身,看着院子里还在等的人。
“下一个,”她说,“谁来?”
---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
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来敲门,天黑透了才走完。阿鸢从早站到晚,从早说到晚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但她不敢停,因为外面还有人等着。
狗蛋帮她维持秩序,让人排好队,一个一个进。沈墨言在旁边记,记她治好了谁,没治好谁,谁哭了,谁笑了。
“你记这些有什么用?”阿鸢问他。
“以后你就知道了。”
阿鸢没再问。
她只知道,每天结束的时候,她的手都在抖。不是怕,是累。但她不敢说累,因为说了也没用。那些人不会因为她累就不来了,她也不会因为累就不治了。
有天晚上,送走最后一个病人,阿鸢坐在院子里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狗蛋给她倒了碗水。
“阿鸢姐姐,喝水。”
阿鸢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。
“狗蛋,”她说,“你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”狗蛋摇头,“我就站站,又不用干活。”
阿鸢笑了。
“你比我能干。”
狗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。
沈墨言坐在旁边,没写东西,看着阿鸢。
“你这样下去不行,”他说。
“什么不行?”
“太累了。一天看几十个人,铁打的也扛不住。”
“那怎么办?不看了?”
“不是不看,是少看。定个规矩,一天看多少个,多了不看。”
阿鸢想了想。
“再说吧,”她说,“明天再说。”
---
第二天,来的人更多了。
阿鸢还没来得及定规矩,就被淹没了。头疼的,肚子疼的,腿疼的,胳膊疼的,还有一个人说她心口疼,但阿鸢摸了摸,不疼。那人说是心里疼,不是身上疼。
“心里疼我治不了,”阿鸢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不是大夫。”
那人失望地走了。
阿鸢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想起一句话——以前在村里,有人说过,“心病还得心药医”。她没有心药,她只有一双手。
那天晚上,阿鸢累得吃不下饭。狗蛋端了一碗粥给她,她喝了两口就放下了。
“阿鸢姐姐,你怎么了?”
“没事,就是没胃口。”
狗蛋看着她,小脸上全是担心。
沈墨言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今天看了多少人?”
“没数。”
“我数了。五十七个。”
阿鸢愣了一下。
“这么多?”
“嗯。治好了三十一个,没治好二十六个。”
阿鸢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二十六个没治好……”她喃喃地说。
“那不是你的错。”沈墨言说,“你又不是真的神。”
“我知道。可他们来找我,就是觉得我能治好。治不好,就是我的错。”
沈墨言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来找你吗?”他问。
“因为病了。”
“不只是因为病了。”沈墨言说,“是因为他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。郎中医不好,大夫看不了,药吃不起。你是他们最后的选择。”
阿鸢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最后的选择?”
“对。能治好的,他们谢谢你。治不好的,他们也不会怪你。因为他们知道,你已经尽力了。”
阿鸢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见过。”沈墨言说,“天道院里有很多人,他们也病了。不是身上病,是心里病。他们来找天道院,也是因为没别的地方可去了。”
“天道院能治吗?”
沈墨言摇头。
“治不了。天道院只研究天道,不研究人心。”
阿鸢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不一样了。
“你变了,”她说。
“哪里变了?”
“以前你只记,不管。现在你开始说话了。”
沈墨言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很淡的笑,但确实是笑。
“也许是吧,”他说。
---
第三天,阿鸢定了个规矩。一天只看三十个人,多了不看。
有人不满意,在门口吵。狗蛋站在门口,叉着腰:“阿鸢姐姐说了,一天只看三十个,明天再来!”
那人还想吵,但看见阿鸢站在院子里,脸色苍白,眼圈发黑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“那……明天早点来。”
“明天早点来。”狗蛋学着大人的样子,点点头。
沈墨言在旁边看着,在本子上写:“狗蛋学会了维持秩序。他站在门口,像个小小的门神。”
阿鸢看了一眼,笑了。
“你连这个都记?”
“都记。”
“那你记不记我今天吃了什么?”
“早上喝了粥,中午没吃,晚上喝了半碗粥。”
阿鸢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?”
“因为我在看。”沈墨言说,“我一直在看。”
阿鸢没说话。
她转过身,走进屋里。
---
下午,来一个人。
不是看病的,是来送礼的。
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绸缎衣裳,身后跟着两个随从,抬着一个大箱子。他站在院子门口,笑眯眯的。
“阿鸢姑娘,久仰久仰。”
阿鸢看着他,不认识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我姓钱,镇上开药铺的。”男人拱拱手,“听说姑娘医术高明,特来拜访。”
阿鸢没接话。
钱老板也不在意,挥挥手,随从把箱子抬进来,打开。里面是绸缎、茶叶、点心,还有一锭银子。
“小小意思,不成敬意。”
阿鸢看着那箱子东西,皱起眉头。
“我不收礼。”
“这不是礼,是谢意。”钱老板说,“姑娘治好了那么多人,我们镇上的人都感激不尽。这点东西,是大家的一点心意。”
“谁的心意?”
钱老板愣了一下。
“大家的……”
“哪个人?”
钱老板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姑娘,你这是……”
“我说了,不收礼。”阿鸢转身,往屋里走。
钱老板站在原地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。
“阿鸢姑娘,”他的声音变了,“我劝你再想想。”
阿鸢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“想什么?”
“你在我们镇上治病,治好了那么多人,名声大了,自然有人来找你。但你也知道,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希望你好的。”
阿鸢看着他。
“你在威胁我?”
“不是威胁,是提醒。”钱老板收起笑容,“你一个人,带着个孩子,住在这破村子里,没靠山没背景。万一有人来找麻烦,你怎么办?”
阿鸢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?”
钱老板笑了。
“简单。跟我合作。你在前面治病,我在后面打理。赚了钱,咱们三七分。你三,我七。”
“七成?”
“姑娘,你要知道,开药铺不是那么容易的。要打点官府,要应付同行,要防着有人眼红。这些事,你一个女人家,做不来的。”
阿鸢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出去。”
钱老板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说出去。”阿鸢指着院子门口,“带上你的东西,出去。”
钱老板的脸色变了。
“姑娘,你可想清楚了——”
“我想得很清楚。”阿鸢说,“我治病不是为了钱,也不需要你帮忙。你走吧。”
钱老板站在那里,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。
“好,”他说,“好得很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随从跟在后面,箱子没来得及抬走。
“把东西带走!”阿鸢喊。
随从回头看了一眼,又看看钱老板的背影,赶紧抬着箱子追上去。
院子空了。
狗蛋从屋里探出头来。
“阿鸢姐姐,那个人好凶。”
“不怕,”阿鸢说,“有我在。”
“可他说的那些话……”
“别听他的。”
狗蛋点点头,但脸上还是担心。
沈墨言走过来,站在阿鸢旁边。
“你得罪他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不像是会善罢甘休的人。”
阿鸢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怎么办?”
沈墨言想了想。
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他来。”
---
钱老板没来。
但第二天,来了另一个人。
是个年轻人,穿着官差的衣裳,站在院子门口,板着脸。
“你是阿鸢?”
“我是。”
“跟我走一趟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镇上。里正要见你。”
阿鸢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你治病的事,有人告了。说你没执照,非法行医。”
阿鸢愣住了。
“我……我没收钱。”
“没收钱也不行。”官差说,“这是规矩。没有执照,就不能给人看病。治好了没人谢你,治坏了你要担责。”
“可我治好了很多人……”
“那是他们运气好。”官差打断她,“走吧,别让我为难。”
阿鸢站在那里,手在抖。
狗蛋跑过来,拉着她的衣角。
“阿鸢姐姐……”
“没事,”阿鸢蹲下来,摸摸他的头,“我去去就回来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不行。你在这儿等着。”
狗蛋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我不,我要跟你去。”
“狗蛋——”
“让他去吧。”沈墨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带上他,安心。”
阿鸢回头看他。
他站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本子,看着她。
“我也去。”他说。
---
三个人跟着官差,走了十几里路,到了镇上。
里正的家在镇子中间,一个大院子,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。官差领着他们进去,穿过前院,进了正堂。
正堂里坐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老头,穿着长袍,留着胡须,看着像里正。另一个——
阿鸢认出来了。
是钱老板。
他坐在里正旁边,翘着腿,手里端着茶碗,笑眯眯的。
“来了?”他说,“坐吧。”
阿鸢没坐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钱老板,又看看里正。
“你就是阿鸢?”里正开口了,声音慢吞吞的。
“我是。”
“有人告你非法行医,你有什么话说?”
阿鸢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没收钱。”
“没收钱也不行。”里正说,“这是规矩。你一个没学过医的,给人看病,万一出了事,谁负责?”
“可我治好了很多人——”
“那是你运气好。”里正打断她,“但规矩就是规矩。不能因为你治好了几个人,就坏了规矩。”
阿鸢咬了咬嘴唇。
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
里正看了钱老板一眼。
钱老板放下茶碗,站起来。
“很简单,”他说,“跟我合作。我给你办执照,你继续治病。赚了钱,咱们分。你三我七,之前说好的。”
阿鸢看着他。
“我说过,不收钱。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钱老板说,“现在不一样了。你不收钱,别人也要收。你想想,那些来找你看病的人,他们以后怎么办?你不跟我合作,这病就治不了了。”
阿鸢的心揪了一下。
她想起那些人。那些从很远的地方走来的人,那些在院子门口排队的人,那些用盼望的眼神看着她的人。
如果他们知道她不能再治病了——
“你这是在逼我。”她说。
钱老板笑了。
“不是逼你,是帮你。”
阿鸢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里正。
“我要是不答应呢?”
里正皱了皱眉。
“不答应,就别治了。”
“那我治过的那些人呢?他们怎么办?”
“那是他们的事。”
阿鸢站在那里,攥紧了拳头。
狗蛋拉着她的手,手心里全是汗。沈墨言站在她身后,没说话。
“我……”阿鸢开口。
“等等。”
沈墨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走上前,站在阿鸢旁边,看着里正。
“请问里正大人,”他说,“阿鸢治好了多少人,你知道吗?”
里正愣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墨言说,“我记下来了。从她开始治病到现在,一共治好了三百一十七个人。有隔壁村的,有镇上来的,有走了几百里路来的。这些人的名字、住址、什么病、怎么好的,我都记着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本子,翻开。
“要不要我念给你听?”
里正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还有,”沈墨言继续说,“这些人里,有很多是你看过、但没治好的。要不要我请他们来作证?”
里正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钱老板的脸色也变了。
“你是什么人?”他盯着沈墨言。
沈墨言看着他。
“我是记东西的人。”他说,“我记下了每一件事。谁治好了,谁没治好,谁收了钱,谁没收钱。谁在帮人,谁在害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些事,以后会有人知道的。”
钱老板的脸白了。
里正的手在抖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“走吧,”沈墨言转身,对阿鸢说,“没事了。”
阿鸢看着他,愣住了。
“走?”
“走。”
他拉着阿鸢,走出正堂,走出院子,走到街上。
狗蛋跟在后面,小跑着。
“沈墨言,”阿鸢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刚才……”
“吓唬他们的。”沈墨言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我那个本子里,根本没有记那些人的名字。我只记了你看病的事,没记名字、住址。”
阿鸢愣住了。
“那你……”
“他们不知道。”沈墨言说,“他们以为我记了。”
阿鸢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流了下来。
“你胆子真大。”
沈墨言也笑了。
“跟你学的。”
---
回去的路上,天快黑了。
三个人走在田埂上,月亮从东边升起来,照得田野亮亮的。
狗蛋走在前面,蹦蹦跳跳的。
“阿鸢姐姐,那个钱老板以后还会来找麻烦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要是来了呢?”
“来了再说。”
狗蛋点点头,没再问。
沈墨言走在阿鸢旁边,没说话。
“你今天,”阿鸢开口,“为什么要帮我?”
沈墨言想了想。
“因为你在做对的事。”他说,“对的事,不该被拦着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是对的?”
“因为你治好了那些人。”沈墨言说,“他们好了,回去能干活了,能养家了,能活着了。这就是对的。”
阿鸢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可我没有执照。”
“执照不重要。”
“里正说重要。”
沈墨言看着她。
“里正说重要,是因为钱老板给了他钱。不是因为规矩。”
阿鸢停下脚步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沈墨言说,“但八九不离十。”
阿鸢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自己想象的要聪明得多。
“你以前在天道院,也这样?”
“这样什么?”
“这样……猜。”
沈墨言想了想。
“天道院不用猜。”他说,“天道院有规矩,一切都按规矩来。谁对谁错,规矩说了算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,”沈墨言看着天上的月亮,“规矩不管用了。得靠自己。”
阿鸢没说话。
她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说:“你那个本子里,到底记了什么?”
沈墨言笑了。
“你想看?”
“嗯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本子,递给她。
阿鸢接过来,翻开。
第一页写着:
“神陨之夜,第一天。血月当空,旧神陨落。天道院外,万人仰望。但我想记的,不是那些仰望的人,是那个在角落里发抖的孩子。”
再往后翻:
“第二天。祝融被推举。北境冰原上,他单膝跪地,浑身是伤。但他的眼睛很亮。”
“第三天。青玄被推举。落日城的大坑边,他站着,像个乞丐。没人看他,但他在看天。”
“第五天。阿鸢用香救了一个女人。那女人睁开眼睛的时候,阿鸢哭了。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哭。”
“第七天。小满在十万大山里救了一群人。那群人跑的时候,他站在原地听。他在听什么?我不知道。但我记下来了。”
“第十一天。阿鸢回到青禾村。她的香烧完了。但她没有哭。她说:‘神的地方,没有你们,去了也没意思。’”
“第十五天。狗蛋病了。阿鸢救了他。她的手在抖,但她笑了。”
“第十八天。阿鸢治好了很多人。也治不好很多人。有人说她是骗子,有人说她是神。她不在乎。她说:‘我就是个普通人。’”
“第二十天。钱老板来了。阿鸢拒绝了他。她说:‘我治病不是为了钱。’”
“第二十一天。里正传唤阿鸢。我吓唬了他们。阿鸢哭了。但她是笑着哭的。”
阿鸢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里写着:
“我不知道神是什么。但我知道,阿鸢是人。一个很好的人。”
阿鸢站在那里,看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本子合上,递还给沈墨言。
“你写得不错,”她说。
沈墨言接过本子。
“谢谢。”
“但我没那么好。”
沈墨言看着她。
“你比我想象的还好。”
阿鸢没说话。
她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月亮挂在头顶,亮得晃眼。田埂两边的庄稼已经收了,只剩光秃秃的地。远处的村子黑漆漆的,只有几盏灯还亮着。
狗蛋在前面喊:“阿鸢姐姐,快到了!”
阿鸢加快脚步。
走了一会儿,她忽然停下来。
“沈墨言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你写我的时候,能不能别只写好的?”
沈墨言愣了一下。
“那写什么?”
“写坏的。”阿鸢说,“写我生气的时候,写我害怕的时候,写我想哭又不敢哭的时候。那些才是真的。”
沈墨言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出本子,翻到新的一页,写下一行字:
“第二十一天晚上。阿鸢走在田埂上,月亮很亮。她说,想让我记下她坏的时候。她说,那些才是真的。”
阿鸢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“这个不算坏。”她说。
“那什么算坏?”
阿鸢想了想。
“我小时候偷过王婶家的鸡蛋。那时候饿得不行了,偷了两个,煮了吃了。后来王婶知道了,没骂我,又给我送了几个。”
沈墨言记下了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我骂过人。有一次村里有人说我娘坏话,我追着他骂了三条街。”
沈墨言记下了。
“还有呢?”
阿鸢想了想,笑了。
“没了。就这些。”
沈墨言合上本子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,“这些就够了。”
---
回到村子的时候,已经很晚了。
王婶还亮着灯,听见动静,从屋里探出头来。
“阿鸢?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王婶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沈墨言和狗蛋,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早点睡。”
“嗯。”
阿鸢走进院子,推开那扇歪歪斜斜的门。
屋里很黑。狗蛋摸到炕上,躺下就睡着了。沈墨言在地上铺了干草,也躺下了。
阿鸢坐在炕沿上,看着屋顶那个漏光的洞。
月光从洞里照进来,照在地上,像一片水。
她伸出手,看着自己的手背。
什么都没有。
但她不害怕。
她知道,那炷香没了,但有些东西还在。那些东西,是从她心里长出来的。是小时候饿肚子的时候学会的,是娘死了之后一个人长大的时候学会的,是救了狗蛋之后学会的。
那些人来找她,不是因为她是神。
是因为她是人。
一个和他们一样的人。
阿鸢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有人来。明天还要治病。明天还会有麻烦。
但那是明天的事。
今天,她累了。
---
门后·祝融
祝融在那片灰色的土地上走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走了多少天,也不知道走了多远。这里什么都没有,没有太阳,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。只有灰色的天,灰色的地,和远处模糊的山影。
青玄走在他前面,祝霜走在他后面。小满走在最后面,闭着眼睛,像在听什么。
“小满,”祝融叫他,“还能听见吗?”
小满没有回答。
祝融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小满站在那里,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
“小满?”
“她在叫我。”小满说。
“谁?”
“阿鸢姐姐。”
祝融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说什么?”
小满没有回答。
他站在那里,听了很久。
然后他睁开眼睛——虽然什么都看不见——嘴角微微翘起来。
“她说,她没事。”
祝融看着他,看着这个什么都看不见但什么都能听见的孩子。
“走吧,”小满说,“她还在等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。
祝融跟在后面。
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,也不知道要走多久。但他知道,有人在等他们。
这就够了。
---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