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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夫人女儿的事,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。
比阿鸢治病还快。
因为赵夫人在镇上不是一般人。她丈夫早年在县里做过官,后来死了,留给她一份家业和一个女儿。她一个人撑着,在镇上有头有脸,连里正见了她都要客气三分。
她说阿鸢好,那就是好。
消息传开后的第二天,来青禾村的人更多了。不光是看病的,还有看热闹的。有人想看阿鸢长什么样,有人想看她怎么治病,有人纯粹是闲着没事。
院子门口排起了长队,比之前还长。
“一个一个来,”狗蛋站在门口,学着大人的样子,“阿鸢姐姐说了,一天只看三十个,多了不看。”
有人不满意,但没人敢闹。因为赵夫人的话还在大家耳朵里响着——“她救了我女儿。”
阿鸢坐在院子里,一个一个地看。
头疼的,肚子疼的,腿疼的,腰疼的。她摸了又摸,按了又按。有些人的病好了,有些人的没好。
治不好的,她也不像以前那么难过了。
“对不起,”她说,“我治不好。”
那些人点点头,走了。有人回头看她一眼,有人什么都没说。
沈墨言坐在旁边,记着。
“今天看了几个了?”
“二十八个。”沈墨言说,“还有两个。”
阿鸢点点头。
第二十九个是个老太太,七十多岁,腿疼了好几年,走不了路。她儿子背着她来的,走了十几里路。
阿鸢摸了摸老太太的膝盖,没反应。又摸了摸,还是没反应。
“对不起,”她说,“我治不好。”
老太太笑了。
“没事,闺女。我就是来看看你。”
“看我?”
“嗯。”老太太说,“听说你是个好人。好人不多见了,想看看长什么样。”
阿鸢的眼眶红了。
“大娘……”
“别哭,别哭。”老太太拍拍她的手,“你好好的,比什么都强。”
她儿子背着她走了。
阿鸢站在那里,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又暖又酸。
“最后一个。”沈墨言说。
第三十个是个年轻姑娘,十八九岁,长得挺好看,但眼睛红红的,像哭过。
“你什么病?”阿鸢问。
姑娘低下头,小声说:“我没病。”
阿鸢愣住了。
“没病?那你来干什么?”
姑娘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阿鸢。
“有人让我交给你的。”
阿鸢接过来,打开一看。
信上写着:
“阿鸢姑娘,我是赵夫人的女儿。谢谢你救了我。我想见你一面,当面谢谢你。明天中午,镇上的福来酒楼,我等你。请一定来。”
阿鸢看完信,抬起头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是赵夫人家的丫鬟。”姑娘说,“小姐让我来送信的。”
阿鸢看着信,犹豫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”
“小姐说了,请一定来。”丫鬟看着她,“她有重要的事跟你说。”
阿鸢想了想。
“好。我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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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阿鸢换了件干净衣裳。
那件蓝底白花的,王婶送的布,她自己缝的。缝得歪歪扭扭,穿上像只歪脖子鹅,但比那件破的好多了。
狗蛋围着她转了一圈。
“阿鸢姐姐,你穿这个,还是像歪脖子鹅。”
阿鸢瞪他一眼。
“闭嘴。”
狗蛋嘻嘻笑了。
沈墨言站在旁边,看着阿鸢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你在家看着狗蛋。”
“狗蛋也去。”
“不行。镇上人多,丢了怎么办?”
“我不会丢。”狗蛋说。
阿鸢看看他,又看看沈墨言。
“好吧。一起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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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人走了十几里路,到了镇上。
镇上比村里热闹多了。街上人来人往,卖菜的、卖布的、卖杂货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狗蛋东张西望,什么都想看,什么都想摸。
“阿鸢姐姐,那是什么?”
“糖葫芦。”
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”
“我想吃。”
阿鸢看了看钱袋。赵夫人给的银子,她还没舍得花。
“回来再买。”
“哦。”
狗蛋不说话了,但还是盯着那串糖葫芦看。
福来酒楼在镇子中间,两层楼,门口挂着红灯笼。阿鸢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下。
“进去吧。”沈墨言说。
三个人走进去。
一个伙计迎上来。
“姑娘,几位?”
“我找赵小姐。”
伙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态度立刻变了。
“哦,赵小姐的客人?楼上请,楼上请。”
他领着他们上了二楼,进了一个雅间。
雅间里坐着一个姑娘。
十六七岁,穿着淡绿色的衣裳,脸上带着笑。她的气色比那天好多了,但还是有点苍白。
“你就是阿鸢姐姐?”她站起来,走到阿鸢面前。
“我是。”
赵小姐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
“谢谢你救了我。”
“别哭,”阿鸢说,“你刚好了,别哭。”
赵小姐擦了擦眼睛,笑了。
“对,不哭。坐,坐。”
她招呼阿鸢坐下,又让人上茶、上点心。狗蛋看着那盘点心,眼睛都直了。
“吃吧,”赵小姐笑着说,“随便吃。”
狗蛋看了阿鸢一眼。阿鸢点点头。狗蛋抓起一块点心,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得像只青蛙。
赵小姐笑了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狗蛋。”
“狗蛋?”赵小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“好名字。”
狗蛋嘴里塞着点心,含糊不清地说:“阿鸢姐姐起的。”
阿鸢瞪他一眼。
“我什么时候给你起名字了?你自己就叫狗蛋。”
“那也是你叫的。”狗蛋说。
阿鸢没理他。
赵小姐看着他们,笑得很开心。
“你们真好。”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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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喝了几杯,赵小姐收了笑容,认真地看着阿鸢。
“阿鸢姐姐,我找你来,是有件事想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赵小姐犹豫了一下。
“钱老板又在找人,想对付你。”
阿鸢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我娘听说的。钱老板找了县里的人,说你非法行医,要治你的罪。”
阿鸢的脸色变了。
“可我治好了很多人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小姐说,“但钱老板不管这些。他就是想要你的方子。”
“方子?什么方子?”
“你治病的方法。”赵小姐说,“他觉得你一定有什么秘方,想弄到手。”
阿鸢愣住了。
“我没有什么秘方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但钱老板不信。”
阿鸢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怎么办?”
赵小姐想了想。
“我娘说,让你先别治病了。避避风头。”
阿鸢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不治病了?
那些来找她的人怎么办?那些从很远的地方走来的人,那些在院子门口排队的人,那些用盼望的眼神看着她的人——
“不行。”她说。
赵小姐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说不行。”阿鸢抬起头,“那些人等着我治病。我不能不管他们。”
赵小姐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你跟我娘说的一样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娘说,你肯定不会答应。”赵小姐笑了,“她说,你就是这样的人。”
阿鸢没说话。
赵小姐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阿鸢。
是一张纸,上面盖着红印。
“这是什么?”阿鸢问。
“执照。”赵小姐说,“我娘托人办的。从今天起,你可以正大光明地治病了。”
阿鸢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”
“我娘说,你救了我,她没什么能报答的。这个,算是一点心意。”
阿鸢看着那张纸,眼眶红了。
“替我谢谢赵夫人。”
“你自己跟她说。”赵小姐笑了,“她说了,让你有空来家里吃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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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酒楼出来,阿鸢手里攥着那张执照,心里又暖又酸。
狗蛋走在前面,手里拿着赵小姐送的点心,一边走一边吃。
“阿鸢姐姐,赵小姐人真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娘也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钱老板真坏。”
“嗯。”
狗蛋想了想。
“阿鸢姐姐,以后钱老板还敢来吗?”
阿鸢看着手里的执照。
“不知道。但我不怕了。”
沈墨言走在她旁边,没说话。
“你怎么不说话?”阿鸢问。
沈墨言想了想。
“我在想,赵夫人为什么要帮你。”
“因为我救了她女儿。”
“不只是这个。”沈墨言说,“她帮你,是因为她也是个好人。好人帮好人,不用理由。”
阿鸢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也会说这种话?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好话。”
沈墨言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也笑了。
“跟你学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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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街口,阿鸢停下来。
“等等,我答应狗蛋买糖葫芦的。”
她走到卖糖葫芦的小摊前,买了一串。
狗蛋接过来,咬了一口,酸得眯起眼睛。
“好吃吗?”阿鸢问。
“好吃!”狗蛋嘴里含着糖葫芦,含糊不清地说。
阿鸢笑了。
三个人继续往村子的方向走。
走到镇子边上,阿鸢忽然停下来。
前面站着一个人。
孙屠户。
他一个人,没带别人,就站在路中间,看着阿鸢。
阿鸢的心提了起来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
孙屠户没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脸色很难看。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,“我是来道歉的。”
阿鸢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道歉。”孙屠户说,“那天的事,是我不对。”
阿鸢看着他,不太相信。
“为什么?”
孙屠户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我那兄弟,他的胳膊好了。”
阿鸢愣住了。
“好了?”
“嗯。昨天好的。他说,是你治好的。一开始好了,后来又疼了,不是你的问题。是他自己不小心,又伤着了。”
阿鸢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我……”孙屠户低下头,“我错怪你了。”
阿鸢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没事。”
孙屠户抬起头。
“你不怪我?”
“不怪。”
孙屠户站在那里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最后他说:“谢谢。”
然后转身走了。
阿鸢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个人也没那么坏。
“阿鸢姐姐,”狗蛋拉着她的衣角,“他不坏了吗?”
阿鸢想了想。
“也许吧。也许他本来就不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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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村子,天已经快黑了。
阿鸢走进院子,坐在台阶上。
沈墨言坐在她旁边。
“今天的事,真多。”阿鸢说。
“嗯。”
“先是被赵小姐叫去,然后是钱老板要对付我,然后是赵夫人帮我办了执照,然后是孙屠户来道歉。”
“嗯。”
阿鸢看着天空。
“一天之内,好事坏事都来了。”
沈墨言看着她。
“这就是日子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日子就是这样。好事坏事,一起来。你挡不住,也躲不掉。只能接着。”
阿鸢想了想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她站起来,走进屋里。
“狗蛋,吃饭了。”
狗蛋从外面跑进来。
“吃什么?”
“粥。”
“又是粥?”
“有粥吃就不错了。”
狗蛋不说话了。
阿鸢生火做饭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把她的脸照得红红的。
沈墨言坐在旁边,拿着本子,写:
“第二十四天。阿鸢去了镇上。赵小姐给了她执照。孙屠户来道歉了。晚上,她煮了粥。狗蛋说又是粥。她笑了。”
阿鸢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你又记这些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些有什么用?”
沈墨言想了想。
“以后有人会知道,这一天,阿鸢笑了。”
阿鸢没说话。
她转过身,继续煮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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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阿鸢又坐在院子里看月亮。
月亮缺了一角,不像前几天那么圆了。老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一堆乱糟糟的头发。
狗蛋在她旁边坐着,手里拿着那根吃完了的糖葫芦棍子,在嘴里嗦。
“还甜吗?”阿鸢问。
“甜。”狗蛋说。
阿鸢笑了。
“傻孩子。”
沈墨言坐在旁边,没写东西。
“沈墨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钱老板还会来吗?”
沈墨言想了想。
“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还没拿到他想要的东西。”
阿鸢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
“等他来?”
“嗯。等他来,然后对付他。”
阿鸢看着他。
“你打得过他?”
“打不过。”
“那怎么对付?”
沈墨言想了想。
“用这个。”他举起手里的本子。
阿鸢愣住了。
“本子?”
“嗯。记下来。他做了什么,说了什么,怎么对付你的。都记下来。”
“记下来有什么用?”
“以后有用。”沈墨言说,“也许现在没用,但以后有用。”
阿鸢不太懂,但她没再问。
她只是看着月亮,等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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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后·祝霜
祝霜走在那片灰色的土地上,已经走了很久。
她一直在找一样东西。
她姐姐的痕迹。
三百年前,姐姐把她关在门里,自己去面对那些追杀的人。她等了三百年,等到祝融来了,等到门开了,等到走进了这个世界。
但姐姐的痕迹,她一直没找到。
“祝霜。”祝融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
“嗯。”
“你在找什么?”
“你娘的东西。”
祝融停下来,回头看她。
“我娘?”
“嗯。她来过这里。”祝霜说,“我能感觉到。”
祝融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但她在。”
祝霜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下来。
前面有一棵树。不是灰色的,是绿色的。在这片灰色的土地上,唯一的一抹绿。
树下有一样东西。
一块石头。石头上刻着字。
祝霜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那些字。
“祝霜,我走了。别找我。”
是姐姐的字。
祝霜的眼泪流下来。
三百年了。
她终于找到了。
“姐……”她轻声说,“我找到你了。”
风从远处吹来,吹过那棵树,吹过那块石头,吹过她的脸。
很暖。
像一只手,在轻轻摸她的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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