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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老板的事过去三天了,阿鸢以为就这么过去了。
她不知道,有些人不会善罢甘休。
第四天早上,院子门口来了几个人。不是看病的,是镇上来的。领头的姓孙,是个屠户,长得五大三粗,嗓门也大,在镇上开了个肉摊,手下带着几个兄弟,平时没人敢惹。
“阿鸢姑娘,我们来找你评评理。”
阿鸢从屋里出来,看着这几个人。孙屠户站在最前面,叉着腰,一副来找茬的架势。他身后跟着三四个年轻人,都是镇上有名的混混,平时游手好闲,谁家有事都少不了他们。
“什么理?”
孙屠户把一个人推出来。那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脸色苍白,右手用布条吊在脖子上,蔫头耷脑的,不敢抬头看人。
“我这兄弟,在你这儿治过病。”
阿鸢看了看那个年轻人,想起来了。三天前,这个人来过,说胳膊疼。她摸了摸,他说不疼了,千恩万谢地走了。她记得他走的时候还回头笑了笑,说“阿鸢姑娘你真是个好人”。
“我记得,”阿鸢说,“他胳膊疼,我给他治了。”
“治了?”孙屠户哼了一声,声音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,“治完回去,第二天又疼了。比之前还疼。现在连动都动不了,你看看吧!”
阿鸢愣了一下,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又疼了?让我看看——”
“看什么看?”孙屠户一把挡在前面,胳膊一横,把阿鸢挡了回去,“再看又治坏了怎么办?你赔得起吗?”
“我只是想看看——”
“不用看。”孙屠户瞪着阿鸢,声音越来越大,“你就说怎么办吧。”
狗蛋从屋里跑出来,站在阿鸢旁边,小脸绷得紧紧的。
“你们干什么?”
孙屠户低头看了他一眼,嗤笑一声。
“小兔崽子,没你的事,滚一边去。”
狗蛋没动。他站在阿鸢前面,两只手攥着拳头,虽然腿在发抖,但一步都没退。
“不许你们欺负阿鸢姐姐。”
孙屠户伸手要推他。阿鸢一把把狗蛋拉到身后,护住了。
“别碰他。”
孙屠户的手停在半空,愣了一下。阿鸢的声音不大,但很硬,硬得像块石头。
“你想怎么办?”阿鸢问。
“赔钱。”孙屠户收回手,“治坏了人,就得赔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五两银子。”
阿鸢的心沉了一下。五两银子,她半年都攒不出来。她手里只有赵夫人给的那包银子,那是给狗蛋留着应急的。
“我没有那么多钱。”
“那就别治。”孙屠户冷笑一声,“没本事就别装神弄鬼。一个乡下丫头,还真把自己当神仙了?”
他身后那几个混混跟着笑。
阿鸢咬了咬嘴唇,没说话。
“赔不起也行。”孙屠户往院子里看了一眼,“你这房子,这地,都行。拿东西抵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
沈墨言从屋里走出来,站在阿鸢旁边。他手里拿着那个本子,不急不慢地翻开。
“你说他治坏了,”他看着那个年轻人,“有什么证据?”
孙屠户愣了一下。
“证据?他的胳膊就是证据。”
“胳膊疼不算证据。”沈墨言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念书一样,“也许是他自己弄伤的,也许是他本来就有旧疾。你怎么证明是阿鸢治坏的?”
孙屠户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他回头看了看那几个混混,他们也面面相觑。
“你……”孙屠户瞪着沈墨言,“你是什么人?”
“我是记东西的人。”沈墨言翻了翻本子,“阿鸢治过的每个人,我都记了。什么病,怎么治的,治完之后什么情况。要不要我翻翻看,你这位兄弟之前是什么病?”
孙屠户的脸色变了。
那个年轻人低着头,拉了拉孙屠户的袖子,小声说:“算了,哥,走吧……”
“走什么走?”孙屠户甩开他,指着阿鸢,“我告诉你,这事没完。你等着。”
他带着人走了。年轻人跟在后面,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阿鸢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愧疚。
阿鸢看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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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走了,院子空了。
阿鸢坐在台阶上,手还在抖。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,她真的怕了。不是怕孙屠户,是怕自己真的把人治坏了。
“怕了?”沈墨言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有点。”阿鸢说,“他还会来的。”
“来就来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他什么?”沈墨言看着她,“你没做错事,怕什么?”
“可那个人的胳膊真的又疼了。”
沈墨言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也许不是你的问题。”
“那是谁的问题?”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你的。你治好他的时候,他说不疼了。后来疼了,也许是别的原因。”
阿鸢没说话。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什么都做过——织布、种地、做饭、洗衣、救人。但现在,她在想,是不是还不够。
“阿鸢姐姐。”狗蛋走过来,靠在她身上,“那个坏人走了,不怕。”
阿鸢摸摸他的头。
“嗯,不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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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王婶来了。
她是跑着来的,气喘吁吁的,一进院子就喊:“阿鸢!听说有人来闹事?”
“没事,”阿鸢说,“走了。”
“那些人不是好东西,”王婶拉着她的手,上上下下打量,“镇上出了名的地痞。你没受伤吧?”
“没有。”
王婶松了口气,但脸上的担心还是没消。
“阿鸢,要不……别治了?”
阿鸢抬起头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说别治了。”王婶看着她,眼圈红了,“你看你,累成这样,瘦成这样,还被人欺负。图什么?你又不是真的神,你管他们干什么?”
阿鸢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图他们好了。”她说。
王婶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那些人,治好了,就能干活了,能养家了,能活着了。”阿鸢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,“就图这个。”
王婶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
“你这孩子,跟你娘一样。死心眼。”
阿鸢没说话。
王婶坐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,走了。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:“晚上我给你送碗鸡汤来。你太瘦了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别废话。”王婶摆摆手,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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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阿鸢坐在院子里看月亮。
月亮又圆了,亮得晃眼。老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风一吹,那些影子就晃来晃去,像活了一样。
狗蛋在她旁边坐着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着什么。
“画什么呢?”阿鸢问。
“画你。”狗蛋说。
阿鸢凑过去看了一眼。地上画了一个圆圈,圆圈上面顶着几根线,圆圈中间有两个点。
“这是……我?”
“嗯。好看吧?”
阿鸢看了半天,没看出哪里像自己。
“好看。”她说。
狗蛋高兴了,继续画。
沈墨言坐在旁边,没写东西,看着他们。
“沈墨言。”阿鸢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,钱老板还会来吗?”
沈墨言想了想。
“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还没拿到他想要的东西。”
阿鸢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
“等他来?”
“嗯。等他来,然后想办法。”
阿鸢看着他。
“你有办法?”
沈墨言想了想。
“没有。但到时候会有。”
阿鸢不太信,但没再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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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阿鸢刚生上火,院子门口又有人来了。
不是孙屠户,是个女人。四十来岁,穿着朴素,但气度不凡。她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两个随从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。
“你是阿鸢?”
“我是。”
女人点了点头,走进院子。她看了看那间破屋,看了看那口补过的锅,看了看阿鸢身上那件歪歪扭扭的新衣裳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我姓赵。”她说,“镇上赵家的。”
阿鸢不认识什么赵家。
“你找我有事?”
“我女儿病了。”赵夫人的声音很平静,但阿鸢听出了一丝颤抖,“半年了,看了好多郎中,都说治不了。”
阿鸢犹豫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不一定能治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夫人说,“但我听说你治好了很多人。我想试试。”
阿鸢看了看锅里的粥,又看了看狗蛋。
“现在去?”
“现在。”
阿鸢把粥从火上端下来,盖上盖子。
“狗蛋,你在家等着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去了添乱。”
狗蛋不说话了,但嘴撅得能挂油瓶。
沈墨言站起来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阿鸢看了看他,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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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夫人家在镇子中间,很大,很气派。
门口两个石狮子,大门是朱红色的,上面钉着铜钉。阿鸢站在门口,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着泥的鞋,有点不敢进去。
“走吧。”赵夫人说。
阿鸢跟着她走进去。穿过前院,穿过中院,到了后院。一路上她看见假山、水池、花圃,还有穿着整齐衣裳的丫鬟走来走去。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宅子,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后院的一间屋子里,躺着一个女孩。十五六岁,脸色苍白,闭着眼睛,嘴唇几乎没有血色。她躺在一张大床上,被子盖到胸口,露出来的手臂细得像柴火棍。
“她叫小婉。”赵夫人坐在床边,轻轻摸了摸女孩的脸,“半年前开始没力气,后来就起不来了。看了多少郎中,吃了多少药,都没用。”
阿鸢走到床边,看着那个女孩。
她的呼吸很轻,轻得像随时会停。
阿鸢伸出手,放在女孩的额头上。
没有烫。没有火星。什么都没有。
但她没有缩手。
她闭上眼睛。不去想那些治病的事,不去想那些规矩。她只想着这个女孩——她躺了半年,不能动,不能说话,不能出去玩。她娘每天坐在她床边,看着她,等着她醒过来。
她想让她好起来。
手开始发烫。
不是手背,是手心。是那种从心里涌出来的烫。像有一团火,从她胸口烧到手臂,烧到手掌,烧到指尖。
女孩的眉头松开了。
她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然后她睁开了眼睛。
“娘……”
赵夫人扑过去,抱着她,哭了。
“小婉!小婉!你醒了?”
“娘,我饿……”
“好好好,娘给你弄吃的,你想吃什么?”
阿鸢退后一步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心什么都没有。但那种烫的感觉,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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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夫人送阿鸢出来的时候,塞给她一包银子。
“拿着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拿着。”赵夫人看着她,眼睛还是红的,“你救了我女儿,这点钱不算什么。以后有什么事,来镇上找我。别客气。”
阿鸢犹豫了一下,收下了。
“谢谢赵夫人。”
“别谢我。谢你自己。”
阿鸢走出赵家大门的时候,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人。
孙屠户。
他一个人,没带别人。站在那里,脸色很难看,像吞了一只苍蝇。
阿鸢的心提了起来。她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银子。
“你……”孙屠户走过来,看了看阿鸢,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赵家大门,“你认识赵夫人?”
“刚认识。”
孙屠户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他的脸色变了几变,最后挤出一句:“那……那没事了。”
他转身就走,走得很快,像是怕谁追上他。
阿鸢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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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村子,天已经黑了。
狗蛋在院子门口等着,远远看见阿鸢就跑过来。
“阿鸢姐姐!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“那个坏人呢?”
“走了。”
“不来了?”
阿鸢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也许不来了。”
狗蛋点点头,跟着她走进院子。
沈墨言跟在后面,坐下来,拿出本子。
“今天的事,记不记?”阿鸢问。
“记。”沈墨言翻开本子,“赵夫人的女儿好了。孙屠户看见你从赵家出来,跑了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什么?”
阿鸢想了想。
“还有……我的手又烫了。不是手背,是手心。”
沈墨言看着她。
“烫了多久?”
“一会儿。治好她就没了。”
沈墨言低下头,在本子上写:“阿鸢的手又烫了。不是手背,是手心。她说,是从心里涌出来的。”
阿鸢看了一眼。
“你写得真快。”
“练出来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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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阿鸢又做了那个梦。
她站在空地上,四周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房子,没有树,没有月亮。只有她一个人,和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“娘?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又治了一个人。赵夫人的女儿,躺了半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的手又烫了。不是手背,是手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是怎么回事?”
她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是你自己的。”
“我自己的?”
“嗯。那炷香是我的,烧完了就没了。但手心那个,是你的。是你自己长出来的。”
阿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什么时候长出来的?”
“很久了。”她娘的声音很轻,“你小时候,饿肚子的时候,把最后一块饼让给别人吃的时候。你娘死了,你不哭,自己爬起来的时候。你一个人长大,没学坏的时候。”
阿鸢的眼眶红了。
“那些时候?”
“那些时候。”她娘说,“你以为你只是活着。但其实,你一直在长。长出一种本事——让别人活着的本事。”
阿鸢站在那里,眼泪流下来。
“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现在,算不算一个好人了?”
她娘没有回答。
但阿鸢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她头上。很轻,很暖,像一只手。
梦醒了。
阿鸢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那个洞。月光从洞里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
她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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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阿鸢照常开门治病。
孙屠户没来。钱老板也没来。那些来看病的人,还是排着队。
阿鸢一个一个治。
治好的,笑着说谢谢。治不好的,说对不起。
她都不怕了。
因为她知道,她能做的,就是这些。尽她所能,能帮一个是一个。
晚上,阿鸢坐在院子里,看着月亮。
沈墨言坐在她旁边。
“今天治了多少人?”
“二十八个。”
“治好了多少?”
“十九个。”
沈墨言在本子上记下来。
阿鸢看着他的手,忽然问:“你那个本子,快写满了吧?”
“快了。”
“写满了怎么办?”
沈墨言想了想。
“再买一本。”
“哪来的钱?”
沈墨言愣了一下。
“还没想好。”
阿鸢从怀里掏出赵夫人给的银子,拿出一小块,递给他。
“给。买本子的。”
沈墨言看着她,没接。
“不用——”
“拿着。”阿鸢塞进他手里,“你记了那么多,不能白记。”
沈墨言低头看着那块银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收下了。
“谢谢。”
“别谢我。谢你自己。”阿鸢学赵夫人的口气说。
沈墨言笑了。
阿鸢也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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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后·青玄
青玄在那片灰色的土地上走了很久。
他一直在想一件事。
那个让他被背叛的人,到底是谁?
祝融说,那个人在天道院里。地位很高,很有权势。
青玄知道天道院。他小时候去过一次,那时候他还是天才,被请去参观。那些人穿着整齐的袍子,说话慢条斯理,看着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好东西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些人不是看他,是看他身上的东西。
他身上的东西,是阿眠的血脉。
那个人要的,就是那个。
“青玄。”祝融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还恨吗?”
青玄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
“恨了三十年,累了。”青玄说,“但想起来,还是疼。”
祝融没说话。
青玄继续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说:“如果找到那个人,我会问他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问他,值不值得。”
祝融看着他。
青玄没再说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灰色的天空下,五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他们走了很久,很久,不知道还要走多久。
但他们在走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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