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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了执照之后,阿鸢的日子好过了不少。
至少没人再来找茬了。孙屠户见了她都绕道走,钱老板也没了动静。来看病的人还是那么多,但阿鸢不怕了。她知道,手里那张纸不是万能的,但它能挡住一些风。
赵夫人隔三差五让人送东西来。有时候是米面,有时候是布匹,有时候是给狗蛋的零嘴。阿鸢推辞过几次,推不掉,就收了。她想着以后有机会报答。
狗蛋最喜欢赵夫人送的点心。每次来人,他都眼巴巴地看着,等阿鸢点头才敢伸手。
“阿鸢姐姐,赵夫人真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为什么对咱们这么好?”
“因为我救了她女儿。”
狗蛋想了想。
“那你以后多救几个人,是不是就有更多人送东西了?”
阿鸢瞪他一眼。
“救人不是为了东西。”
狗蛋缩了缩脖子。
“我知道。我就是说说。”
阿鸢没再理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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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天下午,阿鸢刚送走最后一个病人,院子门口来了一个人。
不是看病的,是个老头。六十多岁,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袍,背着一个破布包袱,风尘仆仆的,像走了很远的路。
“请问,阿鸢姑娘住这儿吗?”
“我就是。你找我有事?”
老头看着她,上下打量了一番,然后忽然跪下了。
阿鸢吓了一跳。
“你干什么?起来!”
“阿鸢姑娘,求你救救我孙子。”老头跪在地上,声音发抖,“他才七岁,快不行了。”
阿鸢赶紧扶他起来。
“你起来说。怎么回事?”
老头站起来,擦了擦眼泪。
“我孙子病了三个月了,看了好多郎中,都说治不了。我听说你能治病,就从隔壁县赶来了。走了五天。”
阿鸢的心揪了一下。
“你孙子在哪儿?”
“在镇上的客栈里。我把他背来的。”
阿鸢看了看天色。太阳已经偏西了,再晚天就黑了。
“带我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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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头说的客栈,在镇子东头,是最便宜的那种。一个大通铺,十几个人挤在一起,又脏又臭。
阿鸢跟着老头走进去,看见角落里躺着一个孩子。
七岁的男孩,瘦得皮包骨头,脸色蜡黄,嘴唇发白。他闭着眼睛,呼吸很浅,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。
阿鸢蹲下来,摸了摸他的额头。
烫。但不是发烧的那种烫,是另一种——像是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在烧。
她把手放在孩子的胸口上。
手心开始发烫。不是慢慢烫,是飞快地烫,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。
孩子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然后他睁开了眼睛。
“爷爷……”
老头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在,爷爷在。”
阿鸢没有缩手。她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从孩子身体里流出来,流进她的掌心。很烫,很重,像一块烧红的铁。
她的手在抖,但她没有缩。
过了很久,孩子的脸色好了一点。呼吸也稳了。
“好了。”阿鸢收回手。
她的手还在抖。不是怕,是累。像干了一整天的活,一点力气都没有了。
老头又要跪,阿鸢扶住他。
“别跪了。孩子刚好,你照顾他。”
“谢谢你,谢谢你……”
阿鸢摇摇头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一只手扶住了她。
沈墨言。
他一直跟在后面,没说话。
“没事吧?”他问。
“没事。就是有点累。”
沈墨言看着她,没说话。他扶着她,慢慢走出客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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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去的路上,阿鸢走得很慢。
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田埂上,亮晃晃的。远处的村子黑漆漆的,只有几盏灯还亮着。
“那个孩子,”沈墨言开口,“能活吗?”
阿鸢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也许能,也许不能。”
“那你刚才——”
“我能做的都做了。剩下的,看他自己的命。”
沈墨言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变了。”
“哪里变了?”
“以前你治不好人,会难过。现在不怎么样了。”
阿鸢想了想。
“不是不难过。是知道了,难过也没用。”
沈墨言没说话。
两个人走了一会儿,阿鸢忽然说:“那个孩子,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。不是病,是别的。”
“别的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像是……被什么东西烧的。”
沈墨言停下脚步。
“被什么东西烧的?”
“嗯。我手心很烫,像是把他身体里的火引出来了。”
沈墨言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觉得是什么?”
阿鸢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那个孩子,不像普通生病。”
两个人继续走。月亮越升越高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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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村子,狗蛋还没睡,坐在院子门口等着。
“阿鸢姐姐!你怎么才回来?”
“去镇上了。”
“又治病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治好了吗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好了。”
狗蛋点点头,跟着她走进院子。
阿鸢坐在台阶上,累得不想动。狗蛋给她倒了碗水,她接过来喝了。
“阿鸢姐姐,你累了吧?”
“有点。”
“那你早点睡。”
“嗯。”
狗蛋跑进屋,把被子铺好。阿鸢看着他忙前忙后,心里暖暖的。
沈墨言坐在她旁边,没写东西。
“今天那个孩子,”他说,“你觉不觉得,他的病和别人的不一样?”
“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阿鸢想了想。
“别人的病,是在身上。他的病,是在里面。”
“里面?”
“嗯。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住着。不是病,是别的。”
沈墨言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觉得那是什么?”
阿鸢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我觉得,那不是普通的东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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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阿鸢刚起来,就有人敲门。
打开门,是昨天那个老头。
他站在门口,满脸是笑。
“阿鸢姑娘,我孙子好了!不烧了,能坐起来了!”
阿鸢愣了一下。
“好了?”
“好了!今天早上醒的,说饿了。我给他买了碗粥,喝了大半碗。”
阿鸢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老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塞给阿鸢。
“这是我这辈子攒的,不多,你收着。”
阿鸢推回去。
“不要钱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孩子好了就行。回去吧。”
老头站在那里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最后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走了。
阿鸢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。
狗蛋从屋里探出头来。
“阿鸢姐姐,那个人又哭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不收他的钱?”
“因为他没钱。”
“可你治病,不能白治啊。”
阿鸢回头看着他。
“谁说的?”
狗蛋想了想。
“没人说。但大家都这样。”
阿鸢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狗蛋,你记住。我治病,不是因为钱。是因为那些人病了,需要人帮。我有这个本事,我就帮。懂吗?”
狗蛋想了想。
“懂了。就像你帮我一样。”
阿鸢笑了。
“对。就像我帮你一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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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,阿鸢照常开门治病。
来的人还是那么多,排着队,一个一个进。
治到一半的时候,来了一个中年人。四十来岁,穿着绸缎衣裳,手里拿着一把扇子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。
“你是阿鸢?”
“我是。你什么病?”
中年人笑了。
“我没病。我是来请你的。”
“请我?”
“对。我们老爷听说你能治病,想请你去一趟。”
“你们老爷是谁?”
中年人从怀里掏出一张帖子,递给阿鸢。
“这是请帖。我们老爷是隔壁县的,姓方。家里有人病了,想请你去看看。”
阿鸢看了看帖子,没接。
“我走不开。”
“我们可以出诊金。一百两。”
阿鸢愣了一下。一百两,她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。
“不是钱的事。我走不开。这里还有很多人等着治病。”
中年人看了看院子门口的长队,皱了皱眉。
“这些人,都是穷鬼。能给你多少钱?你跟我们老爷干,一个月赚的比他们一年都多。”
阿鸢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姑娘,你想想。你一个人,带着个孩子,住在这破村子里。治病不收钱,你图什么?跟我们老爷干,吃好的穿好的,不比在这儿强?”
阿鸢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她说。
中年人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说你回去。告诉你们老爷,我不去。”
中年人的脸色变了。
“姑娘,你可想清楚了。我们老爷在隔壁县,说一句话,连县太爷都要听。你得罪他,没好处。”
阿鸢看着他。
“我不是得罪他。我是走不开。”
中年人哼了一声,把帖子往地上一扔。
“不识抬举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狗蛋跑过来,捡起帖子。
“阿鸢姐姐,这个——”
“扔了。”
狗蛋看了看她,把帖子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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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阿鸢坐在院子里,看着月亮。
月亮缺了一大块,像被谁咬了一口。老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乱七八糟的。
沈墨言坐在她旁边。
“今天那个人,是隔壁县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方家。我听说过。很有钱,也很有势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怕得罪他们?”
阿鸢想了想。
“怕。但不能因为怕就答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要是走了,这些人怎么办?”她指了指院子外面,“那些每天来排队的人,他们怎么办?”
沈墨言没说话。
“他们来找我,是因为没别的地方可去了。”阿鸢说,“我要是走了,他们就真的没办法了。”
沈墨言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你这个人,”他说,“有时候挺傻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傻得好。”
阿鸢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沈墨言低下头,在本子上写。
阿鸢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“你写什么?”
“写你今天拒绝了一百两银子。”
“这有什么好写的?”
“以后有人会知道,你为了一群穷鬼,拒绝了一百两银子。”
阿鸢瞪他一眼。
“谁是穷鬼?”
沈墨言笑了。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阿鸢没理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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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后·祝融
祝融在那片灰色的土地上走了很久。
他一直在想一件事。
他娘,到底是什么样的人?
他三岁就没了娘,什么都不记得。祝霜说的那些事,他听着像别人的故事。阿眠说的那些事,他也听着像别人的故事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他娘是为了他死的。
“祝融。”
青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还在想你娘?”
“嗯。”
“想她什么?”
祝融想了想。
“想她长什么样。”
青玄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不记得了?”
“不记得。三岁的事,谁记得?”
青玄没说话。他走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我小时候,也不记得我爹娘了。但后来,我梦见他们了。”
“梦见什么?”
“梦见他们抱着我,叫我名字。”
祝融看着他。
“那是真的吗?”
青玄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但醒来的时候,我觉得是真的。”
祝融没说话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很久,忽然停下来。
前面有一棵树。不是灰色的,是绿色的。在这片灰色的土地上,唯一的一抹绿。
树下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看不清脸,但祝融知道她是谁。
“娘?”
那个女人抬起头。
她的脸很模糊,像隔着一层雾。但祝融知道她在笑。
“你来了。”
祝融站在那里,不敢动。他怕一动,她就消失了。
“你长这么大了。”她说。
祝融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娘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你好好的,比什么都强。”
祝融想走过去,但脚动不了。
“娘,你别走。”
“我不走。我一直在这里。”
祝融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娘,我该干什么?”
她想了想。
“活着。好好活着。”
“就这样?”
“就这样。”
祝融不明白。
但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。
树还是那棵树,灰色的。什么都没有。
祝融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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