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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鸢不知道门后的事。她只知道,日子一天天过去,秋天快过完了。
田里的庄稼收完了,地空了,光秃秃的。树上的叶子掉光了,只剩枝丫伸向天空,像无数只干枯的手。风变冷了,吹在脸上像刀子。冬天快来了。
阿鸢开始准备过冬的东西。柴火要囤,粮食要囤,狗蛋的棉衣要缝。王婶送来了一些旧棉花,刘寡妇送来了一块旧布,阿鸢自己动手,给狗蛋缝了一件棉袄。
缝得歪歪扭扭,但狗蛋穿上,高兴得满地跑。
“阿鸢姐姐,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
“真的好看吗?”
“真的。”
狗蛋咧着嘴笑,像个小傻子。
沈墨言坐在旁边,看着他们,在本子上写:“狗蛋穿上了新棉袄。阿鸢缝的。虽然歪歪扭扭,但狗蛋很喜欢。”
阿鸢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“你又记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有什么好记的?”
“以后狗蛋长大了,会想看。”
阿鸢愣了一下,看了看狗蛋。狗蛋正在院子里跑,棉袄太大了,袖子甩来甩去,像只小企鹅。
“他长大了,就不稀罕这个了。”
“会稀罕的。”沈墨言说,“自己小时候的事,谁都稀罕。”
阿鸢没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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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病的人还是那么多,但比以前少了。天冷了,出门的人少了,病也少了些。阿鸢每天看十几个,不像以前那么累了。
她手心的烫还在。每次治病的时候,那种温温的烫就会涌出来,流到病人身上。治好了,烫就退了。治不好,烫就一直烧着,烧得她手心发红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有的病能治,有的不能。她只知道,能治的她就治,不能治的她也没办法。
有一天,来了一个年轻人。二十出头,脸色苍白,走路都走不稳。他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阿鸢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“你什么病?”阿鸢问。
“我……”年轻人低下头,“我没病。”
阿鸢愣了一下。
“没病?那你来干什么?”
年轻人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阿鸢。
是一块玉佩。很旧,很糙,但阿鸢认识。
那是她娘的。
阿鸢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你……你从哪儿拿的?”
“有人让我给你的。”年轻人说,“他说,他回来了。”
阿鸢愣住了。
“谁?”
年轻人没回答。他转身走了。
阿鸢追出去,但他走得很快,转眼就不见了。
阿鸢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那块玉佩,浑身发抖。
狗蛋跑过来。
“阿鸢姐姐,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阿鸢说,“没事。”
她走回院子,坐在台阶上。玉佩在她手心里,温温的,像还带着体温。
她娘的东西。
谁拿来的?
谁回来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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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阿鸢没吃饭。她坐在院子里,手里攥着那块玉佩,一直攥着。
狗蛋端着碗走过来。
“阿鸢姐姐,吃饭了。”
“不饿。”
“你一天没吃了。”
“不饿。”
狗蛋看着她,把碗放在她旁边,自己蹲在一边,也不说话。
沈墨言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那块玉佩,是你娘的?”
“嗯。”
“谁送来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沈墨言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觉得是谁?”
阿鸢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但他说,他回来了。”
“谁回来了?”
阿鸢摇头。
她不知道。但她心里有一个念头,一个她不敢想的念头。
祝融他们,回来了?
不会的。那扇门关了,他们回不来了。
可这块玉佩,是她娘的。她娘的玉佩,在谁手里?
“阿鸢。”沈墨言看着她,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没想什么。”
“你在想他们。”
阿鸢没说话。
沈墨言也没说话。
两个人坐在月光下,谁都不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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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阿鸢照常开门治病。
她没跟任何人提玉佩的事。她把玉佩揣在怀里,贴身放着,时不时摸一下。
下午的时候,又来了一个人。
这次是个老头,六十多岁,拄着拐杖,走得很慢。他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阿鸢,笑了。
“你就是阿鸢?”
“我是。”
“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。”
阿鸢的心跳了一下。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门开了。”
阿鸢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门开了。”老头说,“他们回来了。”
阿鸢站在那里,浑身发抖。
“谁?谁回来了?”
老头没回答。他转身走了,走得很慢,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。
阿鸢追上去。
“你说清楚!谁回来了?”
老头没回头。
阿鸢追了几步,停下来。
她站在路上,风吹着她,冷得发抖。
狗蛋跑过来。
“阿鸢姐姐,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阿鸢说,“没事。”
她走回院子,坐在台阶上。
门开了。
他们回来了。
这是真的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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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阿鸢没睡。她坐在院子里,等着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也许是等一个人,也许是等一个消息,也许只是等。
月亮升起来,又落下去。星星出来了,又隐没了。天边泛起鱼肚白,天快亮了。
阿鸢还坐着。
狗蛋在她旁边睡着了,裹着那件歪歪扭扭的棉袄,缩成一团。沈墨言也坐着,没睡,陪着她。
“阿鸢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觉得他们真的会回来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等什么?”
阿鸢想了想。
“等天亮。”
沈墨言没说话。
天慢慢亮了。东边的天空从鱼肚白变成粉红,从粉红变成金黄。太阳出来了,照在院子里,暖洋洋的。
阿鸢站起来。
“我去开门。”
她走到院子门口,打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人。
很年轻,很瘦,闭着眼睛。他的脸上带着笑,像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。
小满。
阿鸢愣住了。
“小满?”
“阿鸢姐姐。”小满笑了,“我回来了。”
阿鸢站在那里,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小满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他们都在后面。走得慢。我先来了。”
阿鸢蹲下来,看着他。
“你……你还好吗?”
“好。”小满说,“就是想你。”
阿鸢把他抱进怀里。
小满瘦了很多,骨头硌手。但他活着,他回来了。
狗蛋从院子里跑出来。
“阿鸢姐姐,谁来了?”
“小满。”
“小满是谁?”
“是……”阿鸢想了想,“是朋友。”
狗蛋看着小满,小满也朝着狗蛋的方向“看”。
“你是谁?”狗蛋问。
“我叫小满。”
“你眼睛怎么了?”
“看不见。”
狗蛋愣了一下,然后走过去,拉住小满的手。
“没关系。我带你走。”
小满笑了。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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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满住下了。
阿鸢给他铺了床,在炕上,挨着狗蛋。狗蛋对这个新来的哥哥很好奇,问东问西。
“小满哥哥,你多大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从哪儿来的?”
“很远的地方。”
“你怎么看不见?”
“从小就看不见。”
狗蛋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不难过吗?”
小满想了想。
“不难过。因为我能听见。”
“听见什么?”
“听见你说话。”
狗蛋笑了。
“那你听见阿鸢姐姐说话了吗?”
“听见了。她一直在叫我。”
狗蛋不明白,但他觉得小满很厉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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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又来了一个人。
这次是祝霜。
她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阿鸢,笑了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阿鸢看着她,看着她那张和祝融一模一样的脸。
“祝融呢?”
“在后面。走得慢。”
“青玄呢?”
“也在后面。”
“沈墨言呢?”
沈墨言从院子里走出来。
“我在这儿。”
祝霜看着他,笑了。
“你没进去?”
“进去了。又出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里有我想记的东西。”
祝霜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阿鸢,没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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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又来了一个人。
青玄。
他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阿鸢,点了点头。
“回来了。”
阿鸢看着他,看着他比走之前更瘦的脸,看着他眼睛里少了些恨意、多了些平静。
“回来了就好。”
青玄走进院子,看见沈墨言,点了点头。看见小满,也点了点头。看见狗蛋,愣了一下。
“这是谁?”
“狗蛋。我收养的。”
青玄看着狗蛋,狗蛋也看着他。
“你谁啊?”狗蛋问。
“青玄。”
“青玄是谁?”
“是……”青玄想了想,“是朋友。”
狗蛋点点头,跑去玩了。
青玄坐在院子里,看着月亮。
“外面的月亮,比里面好看。”他说。
阿鸢坐在他旁边。
“里面什么样?”
“灰色的。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那你们怎么活下来的?”
青玄想了想。
“走着。一直走着。就知道能走出来。”
阿鸢没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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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来的是祝融。
他到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他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阿鸢,看着她身后的破屋,看着她身边的小满和狗蛋,看着坐在台阶上的青玄和沈墨言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阿鸢看着他,看着他比走之前更结实的身体,看着他眼睛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回来了就好。”
祝融走进院子,坐下来。
五个人,加上阿鸢和狗蛋,挤在那个小院子里。月亮挂在头顶,亮得晃眼。老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风一吹,那些影子就晃来晃去。
没人说话。
但每个人都知道,有些东西,不一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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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阿鸢坐在台阶上,看着这五个人。
小满睡着了,靠在墙上。狗蛋也睡着了,枕在小满腿上。青玄靠在门框上,闭着眼睛。沈墨言拿着本子,在写什么。祝融坐在院子里,看着月亮。
“祝融。”阿鸢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找到你娘了吗?”
祝融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找到了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在里面。一棵树下。”
阿鸢没说话。
“她说,让我好好活着。”祝融的声音很轻,“就这个。”
阿鸢看着他。
“那你现在,找到活着的理由了吗?”
祝融想了想。
“找到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回来。”他说,“回来看看你们。”
阿鸢没说话。
她看着月亮,月亮很亮,亮得像一面镜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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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后·阿眠
阿眠坐在那棵树下,闭着眼睛。
门关了,但她知道,有人会回来。
那个盲眼的孩子说,他会回来的。她信他。
风从远处吹来,吹过那棵树,吹过她的脸。很暖,像谁在摸她的头。
她笑了。
“我等你。”她轻声说。
树上的叶子沙沙响,像在回答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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