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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家的人走后第三天,阿鸢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。她不知道,有些人不会因为被拒绝就罢休。
那天下午,阿鸢正在院子里给一个老太太看病。老太太腿疼了好几年,走不了路,是儿子用板车拉来的。阿鸢蹲在她面前,用手揉着她的膝盖,一点一点地揉。
手心在发烫。不是那种猛烈的烫,是温温的,像冬天的火盆。
老太太的眉头慢慢松开了。
“闺女,不疼了。”
“再揉揉。”阿鸢说,“揉透了才行。”
老太太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
“你比我亲闺女还亲。”
阿鸢笑了。
“大娘,您别这么说。”
又揉了一会儿,阿鸢松开手。
“您站起来试试。”
老太太扶着儿子的手,慢慢站起来。走了两步,又走了两步。
“不疼了!真的不疼了!”
她儿子眼圈也红了,连声道谢。阿鸢摆摆手,说没事。
送走了老太太,阿鸢坐下来喝了口水。还没喝完,院子门口来了一个人。
是个年轻男人,二十出头,穿着讲究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。他站在门口,往院子里看了看,目光在阿鸢身上停了一下,又看了看那间破屋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——很快,但阿鸢看见了。
“你是阿鸢?”他问。
“我是。你找谁?”
“找你。”年轻人走进院子,四处打量,“听说你能治病?”
“能治一些。”
“我家里有人病了,想请你去看看。”
阿鸢心里动了一下。又是请人的。上次那个方家的管家被她拒绝了,这次来的这个人,看着不一样。他说的话客气,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,让人不舒服。
“你家在哪儿?”
“县城。”
阿鸢愣了一下。县城,比隔壁县还远。
“我走不开。”
年轻人笑了。他的笑容很好看,但眼睛里没有笑。
“姑娘,你可能不知道我是谁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姓陈,县城的陈家。我们家的生意,半个县都是我们的。”
阿鸢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我们老太爷病了,看了好多郎中,都不管用。听说你能治病,想请你去一趟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,放在桌上,“这是定金,一百两。治好了,再给五百两。”
阿鸢看着那张银票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说了,走不开。”
年轻人的笑容淡了一点。
“姑娘,你可能不太懂。我们陈家请人,从来没有人拒绝过。”
“那是别人的事。我走不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阿鸢指了指院子外面。
“那些人,等着我治病。”
年轻人往外看了一眼。院子门口还排着队,十几个人,有老有小,都眼巴巴地看着这边。
“这些人?”他嗤笑一声,“他们能给多少钱?”
“不要钱。”
年轻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这次是真笑,但笑里带着嘲弄。
“不要钱?那你图什么?”
“不图什么。”
年轻人看着她,像在看一个奇怪的东西。他摇了摇头,把银票收起来。
“姑娘,我劝你再想想。我们老太爷的病,不是小事。你治好了,荣华富贵享不完。你治不好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那也没关系。但你拒绝我们陈家,这事就不一样了。”
阿鸢看着他。
“你在威胁我?”
“不是威胁,是提醒。”年轻人站起来,拍了拍衣裳,“你再想想。想好了,来县城找我们。”
他走了。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阿鸢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轻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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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走了,院子空了。
排队的人还在,但都缩着脖子,不敢说话。他们听见了刚才的对话,知道那个人不好惹。
阿鸢坐在那里,手有点抖。不是怕,是气。
“下一个。”她喊。
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走进来。孩子一直在哭,脸涨得通红。
阿鸢接过孩子,放在膝盖上,轻轻揉他的肚子。手心的烫又起来了,温温的,像小火苗。
孩子不哭了。
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阿鸢继续看下一个。
一直看到天黑,把排队的人都看完了。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,坐在台阶上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狗蛋给她端了一碗水。
“阿鸢姐姐,那个人好凶。”
“不怕。”
“我没怕。我是怕你怕。”
阿鸢笑了。
“我不怕。”
沈墨言坐在她旁边,没写东西。
“陈家在县城很有势力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得罪他们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后悔?”
阿鸢想了想。
“不后悔。”
沈墨言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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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阿鸢照常开门治病。
来的人还是那么多,排着队,一个一个进。阿鸢看了大半天,看了二十多个人,累得不行。
下午的时候,又来了一个人。
这次是个女人,三十来岁,穿着朴素,但气色很好。她站在院子门口,没进来,就那么看着。
阿鸢注意到了她。
“你找谁?”
“找你。”女人走进来,笑了笑,“听说你能治病?”
“能治一些。你什么病?”
“我没病。我是来看看你的。”
阿鸢愣了一下。
“看我?”
“嗯。”女人坐在她旁边,“我叫方梅。方家那个,是我哥哥。”
阿鸢的心提了起来。方家,隔壁县那个方家。
“你别紧张。”方梅笑了,“我不是来找麻烦的。”
阿鸢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我哥那个人,脾气不好,说话难听。他派人来请你,你不来,他生气。但我不生气。”
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
“来看看你。”方梅说,“我听说,你拒绝了方家,又拒绝了陈家。一个乡下姑娘,敢拒绝这两家,不是傻子就是有骨气。我来看看你是哪种。”
阿鸢看着她,不知道说什么。
方梅笑了。
“我看出来了。你不是傻子。”
阿鸢没说话。
“你知不知道,你得罪了什么人?”方梅问。
“知道。方家和陈家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方梅摇摇头,“方家有钱,陈家有势。这两家联手,在县城没人敢惹。你一个人,住在这破村子里,没靠山没背景。他们想对付你,很容易。”
阿鸢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怎么办?”
方梅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两个办法。第一,你答应我哥,去给他治病。治好了,他高兴,什么事都没有。”
“第二个呢?”
“第二个,你找个靠山。比陈家还大的靠山。”
阿鸢想了想。
“我没有靠山。”
方梅笑了。
“你有。”
“谁?”
“赵家。”
阿鸢愣了一下。赵夫人?
“赵家在镇上是有头有脸的。”方梅说,“但跟陈家比,还差一点。不过,赵夫人有个亲戚在县里做官。有这层关系,陈家不敢动你。”
阿鸢沉默了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她问。
方梅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因为我看不惯我哥。”她说,“他仗着有钱,欺负人欺负惯了。我想看看,有没有人不怕他。”
阿鸢没说话。
方梅站起来,拍了拍衣裳。
“话我说完了。你自己想。想好了,去找赵夫人。她会帮你的。”
她走了。走的时候,回头笑了笑。
“你挺有意思的。别让人欺负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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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阿鸢坐在院子里,想着方梅的话。
月亮又圆了,亮得晃眼。老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风一吹,那些影子就晃来晃去。
沈墨言坐在她旁边。
“方梅说的那些话,你信吗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但她不像坏人。”
“坏人不会写在脸上。”
阿鸢想了想。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去找赵夫人。”沈墨言说,“问问她。她是本地人,知道的事比我们多。”
阿鸢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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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阿鸢去了镇上。
赵夫人在家,听说阿鸢来了,赶紧让人请进来。
“阿鸢!你怎么来了?小婉天天念叨你。”
阿鸢笑了笑,把方梅说的话告诉了赵夫人。
赵夫人的脸色变了。
“陈家?”她皱起眉头,“你得罪了陈家?”
“我没得罪他们。是他们来找我,我拒绝了。”
赵夫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陈家不好惹。”她说,“方家也不好惹。这两家要是联手,我也挡不住。”
阿鸢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不过,”赵夫人想了想,“我有一个亲戚在县里做官。有他在,陈家不敢太过分。但你也得小心。那些人,明的不来来暗的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赵夫人看着她,叹了口气。
“你这孩子,怎么尽惹这些麻烦?”
阿鸢没说话。
赵夫人拍了拍她的手。
“别怕。有我呢。你先回去,我让人去打听打听,看陈家什么动静。”
“谢谢赵夫人。”
“别谢我。你救了我女儿,这点忙应该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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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鸢从赵家出来,心里踏实了一点。
狗蛋在门口等着,手里拿着赵夫人给的点心,吃得满嘴渣。
“阿鸢姐姐,赵夫人真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说帮咱们?”
“嗯。”
狗蛋点点头,继续吃点心。
沈墨言走在她旁边,没说话。
“你怎么不说话?”阿鸢问。
“在想事情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方梅。”沈墨言说,“她为什么要帮你?她说是看不惯她哥。你信吗?”
阿鸢想了想。
“信一半。”
“哪一半?”
“她看不惯她哥是真的。但帮我的原因,可能不只是这个。”
沈墨言看着她。
“你觉得还有什么?”
阿鸢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她不像坏人。”
沈墨言没再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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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村子,天已经快黑了。
阿鸢走进院子,看见门口放着一个小布包。她打开一看,里面是几个馒头,还热乎着。
旁边放着一张纸条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:
“谢谢阿鸢姐姐。我好了。——小虎”
阿鸢笑了。是那天那个孩子,她救的那个。他爷爷背着他走了五天来的那个。
狗蛋凑过来看。
“小虎是谁?”
“我救的一个孩子。”
“他给你送馒头了?”
“嗯。”
狗蛋看了看馒头,又看了看阿鸢。
“阿鸢姐姐,你治病不收钱,就收馒头?”
阿鸢笑了。
“馒头挺好的。”
狗蛋想了想,也笑了。
“对,馒头挺好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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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阿鸢坐在院子里,吃着那个馒头。
馒头有点凉了,但还是很香。麦子的味道,嚼在嘴里,甜丝丝的。
沈墨言坐在她旁边,没吃。
“你怎么不吃?”
“不饿。”
阿鸢知道他不是不饿,是不舍得吃。那个小布包里只有三个馒头,阿鸢吃了一个,狗蛋吃了一个,还剩一个。
她把那个馒头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沈墨言。
“吃。”
沈墨言看着她,接过来,慢慢吃了。
三个人坐在月光下,吃着馒头,谁都没说话。
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庄稼收割后的味道。村子很安静,偶尔有几声狗叫。
阿鸢吃完馒头,舔了舔手指。
“沈墨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以后会好吗?”
沈墨言想了想。
“会好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在这儿。”
阿鸢愣了一下。
“我?”
“嗯。你在这儿,就会好的。”
阿鸢没说话。
她看着月亮,月亮很亮,亮得像一面镜子。她想起她娘,想起那些来找她治病的人,想起方梅说的话,想起赵夫人的叮嘱。
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。但她知道,现在,她在这里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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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后·小满
小满在那片灰色的土地上走了很久。
他一直在听。
听风,听土,听远处模糊的声音。这片土地什么都没有,但有一种声音,一直在他耳边响。
很低,很远,像心跳。
“小满。”祝融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
“嗯。”
“你听见什么了?”
“有人在说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小满听了很久。
“说,快了。”
“快了?什么快了?”
小满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快了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“小满?”
“她在叫我。”小满说。
“谁?”
“阿鸢姐姐。”
祝融沉默了。
“她说什么?”
小满站在那里,闭着眼睛。风吹过他,把他的话吹散了。
“她说,她在等我们。”
祝融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五个人继续往前走,走进那片灰色的土地深处。
远处,有什么东西在亮。
很微弱,像一颗快要灭了的星。
但它还在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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