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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至那天，下了第一场雪。
阿鸢是被狗蛋的叫声吵醒的。“阿鸢姐姐！下雪了！下雪了！”她睁开眼睛，看见屋顶那个洞透进来的不是月光，是白光。雪光。她坐起来，走到门口，推开门。院子是白的。地上、墙上、枣树上，全白了。雪还在下，细细密密的，像有人在天上撒盐。
狗蛋在院子里跑，踩出一串脚印。他张开嘴，接了一片雪，缩了一下脖子。“凉的！”小满站在门口，伸出手，接了一片雪。他摸了摸，笑了。“凉的。”祝融在扫雪，扫出一条路。青玄靠在门框上，看着天。祝霜站在院子里，仰着头，雪落在她脸上，她不擦。
阿鸢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一切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今天是冬至。以前在村里，冬至是要吃饺子的。她娘活着的时候，每年冬至都包饺子。白菜馅的，没有肉，但她娘会放一点油，很香。她娘死了之后，就没人包了。她一个人过了很多个冬至，有时候吃碗面，有时候忘了，就那么过去了。
今年不一样。今年院子里有七个人。
“今天冬至。”阿鸢说，“包饺子吃。”
狗蛋第一个跳起来。“饺子！有肉吗？”
“有。”阿鸢看了一眼祝融。祝融点了点头，转身出去了。半个时辰后，他回来了，手里拎着一块肉，还有一棵白菜、一把葱、一块姜。他把东西放在灶台上，看着阿鸢。“够吗？”
“够了。”
阿鸢开始和面。她把面粉倒进盆里，加水，用手搅。面很干，揉不动。她又加了点水，还是揉不动。再加，又太多了，黏了一手。狗蛋在旁边看，忍不住笑。“阿鸢姐姐，你不会和面。”
“你会你来。”
狗蛋撸起袖子，把手伸进盆里。揉了几下，面是面，手是手，分不开。他急得满头汗，面粘在手上甩不掉。祝融走过来，看了一眼，把手伸进盆里。他力气大，三两下就把面和好了。面光光的，盆光光的，手也光光的。狗蛋看呆了。“祝融哥哥，你真厉害。”祝融没说话，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阿鸢切菜，祝融剁肉，狗蛋烧火，小满坐在旁边听。青玄靠在门框上，看着他们忙，没动。祝霜站在院子里，看雪。
“青玄，过来帮忙。”阿鸢喊他。青玄犹豫了一下，走过来。“干什么？”
“擀皮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学。”
青玄拿起擀面杖，擀了一张皮。方的。又擀了一张，还是方的。第三张，破了。阿鸢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以前没包过饺子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以前冬至吃什么？”
青玄想了想。“不记得了。有时候吃面，有时候不吃。”
阿鸢没说话。她拿起擀面杖，擀了一张皮。圆的，中间厚，边上薄。她把皮放在青玄手里。“照着这个擀。”青玄看着那张皮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擀面杖，开始擀。第一张，还是方的。第二张，有点圆了。第三张，圆了。他把皮递给阿鸢，阿鸢看了看。“行了。”青玄没说话，但他擀得快了。一张一张，又快又圆。狗蛋在旁边数，数到第三十张的时候，不数了，跑去烧火。
包饺子的时候，七个人围在一起。阿鸢包得快，祝融包得大，青玄包得丑，祝霜包得整齐，小满不会包，捏了几个都散了，狗蛋包了几个，歪歪扭扭的，像小鸭子。沈墨言坐在旁边，没包，在写。
“你不包？”阿鸢问。
“不会。”
“学。”
沈墨言放下本子，拿起一张皮。放了馅，捏了半天，捏成一个球。狗蛋看见了，笑得在地上打滚。“这是什么？饺子？这是包子！”沈墨言看着手里的球，没说话。阿鸢拿过去，重新捏了一下，变成了饺子。“就这样。”沈墨言又拿了一张皮，捏了半天，还是球。阿鸢叹了口气。“算了。你还是写吧。”
沈墨言放下饺子，拿起本子。他写：“冬至。阿鸢包饺子。祝融剁肉。青玄擀皮。狗蛋烧火。小满听。祝霜看雪。我包了一个球。阿鸢说，你还是写吧。”他写完了，看了一遍，笑了。
饺子下锅的时候，狗蛋蹲在灶台边，眼巴巴地看着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，饺子浮上来，白胖白胖的。阿鸢用漏勺捞出来，装了满满两大盘。七个人围着灶台坐，一人一碗。狗蛋第一个夹，烫得直吸气，但不肯吐出来。“好吃！”他嘴里塞满了饺子，含糊不清地说。小满夹了一个，慢慢嚼。“好吃。”祝融吃了十个，没说话，但又去夹了。青玄吃了五个，停了。阿鸢看他。“不好吃？”
“好吃。”青玄说，“太多了。”
阿鸢没问。她知道他不是吃不下。他是没吃过这么多。一个人过了三十年冬至，有时候吃面，有时候不吃。今年突然有饺子了，不习惯。
祝霜吃了三个，停了。阿鸢看她。“不好吃？”
“好吃。”祝霜说，“姐姐以前也包饺子。白菜馅的，没有肉。”
阿鸢没说话。她给祝霜又夹了一个。“这个有肉。”祝霜看着碗里的饺子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夹起来，吃了。
沈墨言吃了两碗。他把自己包的球也吃了。咬了一口，馅漏出来了，汤溅了一身。狗蛋笑他，他也不生气。“好吃。”他说。阿鸢看着他，忽然觉得这个人没那么讨厌了。
吃完饺子，天已经黑了。雪停了，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，照在雪地上，亮得像白天。狗蛋拉着小满去院子里玩雪。小满蹲下来，摸了一把雪，凉凉的，软软的。狗蛋团了个雪球，塞进小满手里。“扔！”小满扔了，没扔远，落在脚边。狗蛋又团了一个，塞给他。“再扔！”小满又扔了，这次远了一点。狗蛋高兴得跳起来。“扔中了！扔中祝融哥哥了！”祝融站在门口，低头看着身上的雪印，没说话。狗蛋缩了缩脖子，躲到小满后面。祝融蹲下来，团了个雪球，轻轻扔过去，砸在狗蛋脚边。狗蛋尖叫着跑了，小满笑了。
阿鸢站在门口，看着他们。风吹过来，很冷，但她不觉得冷。
晚上，阿鸢坐在院子里看月亮。雪光映在月亮上，月亮比平时更亮。老枣树光秃秃的，枝丫上挂着雪，风一吹，簌簌地落下来。
沈墨言坐在她旁边，没写东西。
“沈墨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在天道院，冬至吃什么？”
沈墨言想了想。“饺子。也是饺子。但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“天道院的饺子，有十几种馅。肉的、素的、鱼的、虾的。每个人都能吃到自己喜欢的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但没人一起吃。各吃各的，吃完就走。”
阿鸢没说话。
“今天的饺子，”沈墨言说，“是我吃过最好吃的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有人一起吃。”
阿鸢看着他。他坐在雪地里，月光照在他脸上，把他的脸照得很白。他的眼睛很亮，亮得像雪地反的光。
“沈墨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后悔吗？从天道院出来。”
沈墨言想了想。“不后悔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那里的饺子，没人一起吃。”
阿鸢没说话。她看着月亮，月亮很亮。她想起以前，一个人过冬至，有时候吃面，有时候不吃。今年有饺子了。有人一起吃。
她笑了。“明天还包。”
“还包？”
“嗯。包多一点。给王婶送点，给李木匠送点，给赵夫人送点。他们帮了那么多忙，不能忘了。”
沈墨言看着她，笑了。“好。”
他在本子上写：“冬至。阿鸢说，明天还包饺子。给帮她的人送点。她说，不能忘了。”
阿鸢看了一眼。“你又记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个也要记？”
“要记。”沈墨言说，“以后有人会知道，冬至那天，阿鸢包了饺子。她记得那些帮她的人。”
阿鸢没说话。她站起来，走进屋里。狗蛋已经睡了，小满也睡了。她给他们掖了掖被角，躺下来。屋顶的洞被雪堵住了，看不见月亮。但她知道，月亮在外面，很亮。她闭上眼睛。明天还要包饺子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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