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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至过后，天一天比一天冷。雪下了又停，停了又下，院子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。阿鸢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扫雪，扫出一条路，从门口到灶台，从灶台到柴堆，从柴堆到新房子。狗蛋跟在她后面，拿着比他还高的扫帚，歪歪扭扭地扫。小满坐在台阶上，听着扫雪的声音，沙沙，沙沙，像下雨。
“小满哥哥，你怎么不扫？”狗蛋喊。
“我在听。”小满说。
“听什么？”
“听雪。”
狗蛋不明白雪有什么好听的，但他觉得小满很厉害，什么都能听。
腊月初八那天，王婶来了。她端着一碗腊八粥，用布包着，还冒着热气。“阿鸢，腊八了，喝粥。”阿鸢接过来，碗很烫，她换了一下手。“王婶，你每年都送。”“每年都送。你娘在的时候，也是我送。”王婶看了看院子，看了看新房子，看了看祝融劈的柴、青玄写的字、祝霜扫的地。“阿鸢，你这里，越来越像样了。”“嗯。”“人多，热闹。你娘要是看见，高兴。”阿鸢没说话。她把粥放在桌上，给每个人盛了一碗。狗蛋喝了一口，烫得直吸气。“甜！有枣！”“嗯。王婶放的。”“王婶真好。”狗蛋又喝了一口，“阿鸢姐姐，你会做腊八粥吗？”“不会。”“那你学啊。学会了，明年你做。”阿鸢想了想。“好。学。”
腊月十五那天，赵夫人来了。她不是一个人来的，带着小婉，还有几个随从，抬着两个大箱子。“阿鸢，快过年了，给你送点东西。”阿鸢打开箱子，一箱是吃的，米、面、肉、鱼、鸡、鸭，满满当当。一箱是用的，棉被、棉衣、棉鞋，叠得整整齐齐。“赵夫人，这太多了……”“不多。”赵夫人看着她，“你一个人，带着这么多人，不容易。”阿鸢的眼眶红了。“谢谢你，赵夫人。”“别谢我。你救了我女儿，这点东西算什么。”小婉跑过来，拉着阿鸢的手。“阿鸢姐姐，我娘说，让你过年去我们家吃饭。”“好。有空就去。”小婉高兴了，跑去跟狗蛋玩。狗蛋带她看小满，说：“这是小满哥哥，他什么都能听见。”小婉看着小满，小满闭着眼睛，她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。小满笑了。“别晃了。我看见你了。”小婉吓了一跳。“你不是看不见吗？”“看不见。但能看见你。”小婉不明白，但她觉得小满很厉害。
腊月二十三，小年。阿鸢做了糖瓜。不是她做的，是祝融做的。他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，熬了一锅糖，倒在案板上，晾凉了，切成块。狗蛋吃了一块，粘牙，扯了半天扯不开，急得团团转。小满笑了，祝融也笑了。青玄靠在门框上，看着他们，嘴角动了一下。祝霜站在院子里，手里拿着一块糖瓜，看了很久。阿鸢走过去。“怎么了？”“以前，姐姐也做糖瓜。每年小年都做。她做的比这个甜。”阿鸢没说话。祝霜把糖瓜放进嘴里，嚼了嚼。“没有姐姐做的好吃。但也还行。”她笑了。很少笑的人，笑起来很好看。
腊月二十八，贴对联。沈墨言写的。他写字的时候，所有人都围着看。他写得很慢，一笔一画，很认真。上联：治病救人千般好。下联：安身立命一处家。横批：青禾人家。阿鸢看了半天。“写得好。”“好在哪里？”“不知道。就是好。”沈墨言笑了。他把对联贴在大门两边，退后两步，看了看。“歪了。”祝融说。沈墨言又调了调。“正了。”祝融说。沈墨言点了点头。
除夕那天，阿鸢起了个大早。她杀了一只鸡，炖了一锅汤。又把赵夫人送的鱼蒸了，肉红烧了，菜炒了。满满一桌子，摆在新房子的桌子上。狗蛋围着桌子转了三圈。“这么多菜！过年了！”小满坐在桌子旁边，闻着香味。“鱼。鸡。肉。菜。还有……饺子。”“嗯。饺子。白菜馅的，有肉。”阿鸢把饺子端上来，两大盘。七个人围在一起，狗蛋第一个夹，烫得直吸气。“好吃！”小满夹了一个，慢慢嚼。“好吃。”祝融吃了很多，没说话，但嘴角一直翘着。青玄吃了两碗，没停。祝霜吃了不少，吃完了，又夹了一个饺子。沈墨言吃了三碗，把自己写的对联念了一遍。“治病救人千般好。安身立命一处家。”他念完了，看阿鸢。“好不好？”“好。”“哪里好？”“都是好话。”沈墨言笑了。“对。都是好话。”
吃完饭，天黑了。狗蛋拉着小满去院子里放炮仗。祝融给他点的，他捂着耳朵，躲在小满后面。炮仗响了，他尖叫着跑了，小满笑了。阿鸢站在门口，看着他们。风吹过来，很冷。但她不觉得冷。
晚上，阿鸢坐在院子里看月亮。月亮只剩一道弯钩，细细的，像眉毛。沈墨言坐在她旁边。
“沈墨言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过年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在天道院，过年吗？”
“过。但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“天道院的年，很冷清。各过各的，没人说话。吃完年夜饭，就散了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今年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“有人说话。”
阿鸢没说话。她看着月亮，月亮很细，但很亮。
“沈墨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，明年会好吗？”
沈墨言想了想。“会好的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在。”
阿鸢笑了。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是真的。”
阿鸢没说话。她站起来，走进屋里。狗蛋已经睡了，小满也睡了。她给他们掖了掖被角，躺下来。屋顶的洞被雪堵住了，看不见月亮。但她知道，月亮在外面，很亮。她闭上眼睛。明年，会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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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初一，阿鸢起了个大早。她煮了一锅饺子，给王婶送了一碗，给李木匠送了一碗，给张屠户送了一碗，给刘寡妇送了一碗，给孙瘸子送了一碗。她走了一圈，回来的时候，碗空了，心满了。
下午，赵夫人来了。她带着小婉，还有一车东西。“阿鸢，新年好。”“新年好，赵夫人。”小婉跑过来，拉着阿鸢的手。“阿鸢姐姐，我娘说，让你去我们家吃饭。”“好。有空就去。”“今天有空吗？”阿鸢看了看院子，看了看祝融、青玄、祝霜、小满、沈墨言、狗蛋。“今天不行。家里有人。”“那明天呢？”“明天也不行。”“什么时候行？”阿鸢想了想。“过几天。等忙完了。”小婉不高兴了，但她没说什么。赵夫人笑了。“行了，别缠着阿鸢姐姐了。她忙。”小婉松开手，跑去跟狗蛋玩了。
赵夫人看着阿鸢。“你这里，越来越热闹了。”“嗯。”“人多，好。热闹。”赵夫人顿了顿，“阿鸢，有件事我想跟你说。”“什么事？”“县里来了人。说你的执照要换。换成府里发的。”阿鸢愣了一下。“府里？”“嗯。你的名声太大了，府里知道了。他们说，你治病救人，有功，要给你发个正式的执照。府里发的，整个府都管用。”阿鸢站在那里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“这是好事。”赵夫人笑了，“以后没人敢动你了。”阿鸢的眼泪掉下来了。“谢谢你，赵夫人。”“别谢我。谢你自己。你治好了那么多人，那些人才愿意帮你。”赵夫人走了。阿鸢站在门口，看着她的背影。风吹过来，很冷，但她不觉得冷。
晚上，阿鸢坐在院子里看月亮。月亮大了一点，像一瓣橘子。沈墨言坐在她旁边。
“沈墨言。”
“嗯。”
“赵夫人说，府里要给我发执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猜的。”
阿鸢看着他。“你什么都猜得到？”
“不是什么都猜得到。是这件事，一定会发生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你做了好事，有人会记住。记住了，就会帮你。不是运气，是你自己挣的。”
阿鸢没说话。她看着月亮，月亮很亮。
“沈墨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，我娘知道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她一直在看着你。”
阿鸢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擦了一把，又掉下来了。沈墨言没说话，只是坐在她旁边。月亮很亮。风吹过来，很冷。但阿鸢不觉得冷。她知道，她娘在看着她。明年，会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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