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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十五那天，阿鸢做了一锅汤圆。
不是她做的，是祝霜做的。祝霜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，把糯米粉揉成团，包上红糖馅，搓成圆球。狗蛋蹲在旁边看，看了一会儿，也伸手去搓。搓了一个，大的像拳头。又搓了一个，小的像石子。第三个，裂了，红糖流了一手。他舔了一口，眼睛亮了。“甜的！”祝霜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她把自己搓的汤圆放进锅里，圆圆的，白白的，整整齐齐。狗蛋也把自己搓的放进去，大的小的，歪歪扭扭。
汤圆煮好了，阿鸢给每人盛了一碗。狗蛋第一个吃，咬了一口，红糖流出来，烫得直吸气。“好吃！”小满慢慢嚼。“好吃。”祝融吃了十个，没说话。青玄吃了五个，停了。阿鸢看他。“不好吃？”“好吃。”青玄说，“太多了。”阿鸢没问。她知道他不是吃不下。是没吃过这么多甜的。一个人过了三十年正月十五，有时候吃碗面，有时候不吃。今年有汤圆了，不习惯。
祝霜吃了三个，停了。阿鸢看她。“不好吃？”“好吃。”祝霜说，“姐姐以前也做汤圆。红糖馅的，比这个甜。”阿鸢没说话。她给祝霜又夹了一个。“这个也是红糖的。”祝霜看着碗里的汤圆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夹起来，吃了。“还行。”她说。阿鸢笑了。
吃完汤圆，狗蛋拉着小满去院子里看月亮。月亮圆了，亮得晃眼。狗蛋指着月亮。“小满哥哥，月亮圆了！”“嗯。”“好看吗？”“看不见。”“哦。”狗蛋想了想，“圆的。很亮。像……像汤圆。”小满笑了。“那一定很好看。”
阿鸢站在门口，看着他们。风吹过来，不冷了。春天快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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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过完，雪化了。
阿鸢是早上发现的。她推开门，门口的雪不见了，露出一片湿漉漉的泥地。老枣树上的雪也化了，枝丫上冒出一点点绿。很小，很淡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她站在那里，看了很久。狗蛋从屋里跑出来，看见那片泥地，皱了皱眉。“雪没了。”“嗯。”“不好玩。”“春天来了。雪化了，天暖了，可以种地了。”狗蛋想了想。“种什么？”“种菜。白菜、萝卜、葱。”“能吃吗？”“能。”“那行。”狗蛋跑回去了。
阿鸢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棵老枣树。春天来了。她来这个村子，已经好几个月了。从秋天到冬天，从冬天到春天。她治了很多人，也被很多人治了。不是治身体，是治心。那些帮她的人，那些信她的人，那些从很远地方来的人，把她心里的窟窿一点一点填上了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填满的。但她知道，快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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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初二，龙抬头。
王婶送来一把葱。“阿鸢，春天了，种葱。”阿鸢接过来。“怎么种？”“挖坑，埋土，浇水。它就长。”“这么简单？”“就这么简单。”阿鸢在院子里挖了一排坑，把葱种下去，浇了水。狗蛋蹲在旁边看。“什么时候长出来？”“过几天。”“几天？”“不知道。也许三天，也许五天。你看着，它长出来了，你就知道了。”狗蛋点点头，蹲在那里，看着那片土。看了半天，没动静。他急了。“怎么还不长？”“没那么快。你明天再看。”狗蛋不情愿地站起来，跑回去玩了。
第二天，他又蹲在那里看。还是没长。第三天，第四天，第五天。第六天，他尖叫着跑进来。“阿鸢姐姐！长了！长了！”阿鸢走出去，看见那片土上冒出了几个绿芽。很小，很细，风一吹，晃晃悠悠的。但她看见了。“嗯。长了。”狗蛋蹲在那里，看着那些绿芽，看了很久。“阿鸢姐姐。”“嗯。”“它们什么时候长大？”“过几天。”“几天？”“不知道。也许十天，也许半个月。你等着，它们长大了，你就知道了。”狗蛋点点头，蹲在那里，继续看。
阿鸢站在他身后，看着那片绿芽。春天真的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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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过半的时候，来治病的人多了起来。
不是一下子多的，是慢慢多的。从一两个，到三五个，到十几个。阿鸢又开始忙了，从早到晚，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。狗蛋帮她递药，小满帮她听病人的声音，祝融帮她搬东西，青玄帮她熬药，祝霜帮她打扫院子，沈墨言帮她记录。七个人，各干各的，谁也不碍谁。
有一天，来了一个人。不是看病的，是个年轻人，穿着绸缎衣裳，手里拿着一个包袱。他站在院子门口，看着阿鸢，犹豫了一下。“你是阿鸢？”“我是。”“我……我是来还钱的。”阿鸢愣了一下。“还钱？”“嗯。我娘，是你治好的。去年冬天，腿疼，走不了路。你治好了，没收钱。”阿鸢想了想，不记得了。“你娘叫什么？”“李桂花。隔壁村的。”阿鸢还是想不起来。她治过太多人了，记不清。“不用还。我没收钱，就不指望还。”“可是……”“别可是了。你娘好了就行。”年轻人站在那里，手里攥着包袱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然后他把包袱放在门口，转身跑了。阿鸢追出去，他已经跑远了。她打开包袱，里面是几个馒头，还热乎着。她笑了。
沈墨言从屋里出来。“谁来了？”“不认识。说是还钱的。”“还什么钱？”“馒头。”沈墨言看了看那包馒头，又看了看阿鸢。“你记得他吗？”“不记得。”“那他为什么来？”“因为他记得我。”沈墨言没说话。他在本子上写：“春天。有人来还馒头。阿鸢不记得他。但他记得阿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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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最后一天，赵夫人来了。
她不是一个人来的，带着小婉，还有几个随从。她站在院子门口，看着阿鸢，笑了。“阿鸢，执照办下来了。”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，递给阿鸢。阿鸢接过来，打开。纸上写着几行字，她认不全。沈墨言接过去，念给她听。“兹有青禾村阿鸢，治病救人，功德无量。特发此照，准其在府内行医。任何人不得阻拦。违者，严惩不贷。”下面盖着一个大红印，是府里的印。
阿鸢站在那里，手里攥着那张纸，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擦了一把，又掉下来了。赵夫人看着她，笑了。“你哭什么？”“没哭。风迷了眼。”赵夫人看了看天，没有风。她没拆穿。“阿鸢，从今天起，没人敢动你了。你好好治病。能治多少治多少。”阿鸢点点头。“谢谢你，赵夫人。”“别谢我。谢你自己。”赵夫人走了。阿鸢站在门口，看着她的背影。风吹过来，暖暖的。春天真的来了。
晚上，阿鸢坐在院子里看月亮。月亮缺了一角，但很亮。沈墨言坐在她旁边。
“沈墨言。”
“嗯。”
“执照办下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赵夫人说了。”
阿鸢看着他。“你不高兴？”
“高兴。”
“你看起来不高兴。”
沈墨言想了想。“不是不高兴。是在想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你有了执照，没人敢动你了。但你还会像以前一样治病吗？”
阿鸢愣了一下。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以前你治病，是因为那些人需要你。现在你有了执照，成了正经的大夫。你治病，是因为你是大夫。不一样。”
阿鸢想了很久。“有什么区别？”
“以前你是自己愿意。现在你是应该的。”
阿鸢没说话。她看着月亮，月亮很亮。
“沈墨言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还是自己愿意。不是因为执照。是因为那些人来了，我就治。以前是这样，现在是这样，以后也是这样。执照不执照，都一样。”
沈墨言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在本子上写：“春天。阿鸢拿到了执照。她说，以前是这样，现在是这样，以后也是这样。执照不执照，都一样。”他写完了，看了一遍，笑了。
阿鸢凑过去看了一眼。“你又记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个也要记？”
“要记。”沈墨言说，“以后有人会知道，阿鸢治病，不是因为执照。是因为她愿意。”
阿鸢没说话。她站起来，走进屋里。狗蛋已经睡了，小满也睡了。她给他们掖了掖被角，躺下来。屋顶的洞透了进来月光，照在她脸上。她闭上眼睛。明天还要治病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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