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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章 生根发芽

作者:苜蓿没醒酒 当前章节:3956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15 12:3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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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鸢从府城回来之后,躺了三天。

不是病了,是累的。一个月治了上千个人,从早到晚,没有停过。她的手一直在烫,烫到后来,没有感觉了。不是不烫了,是麻了。她躺在炕上,手放在被子外面,看着屋顶那个洞。洞口的雪早化了,透进来的是月光,白白的,亮亮的。狗蛋蹲在炕沿边,手里端着一碗粥。“阿鸢姐姐,喝粥。”阿鸢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粥是热的,放了红糖,甜丝丝的。“谁煮的?”“祝霜姐姐。她煮了一上午。”阿鸢愣了一下。祝霜煮的?她做的饭,从来不好吃。但这碗粥,好喝。“好喝吗?”狗蛋问。“好喝。”狗蛋笑了,跑出去告诉祝霜。阿鸢听见外面传来祝霜的声音。“好喝就行。”声音很淡,但阿鸢听出了一点高兴。

第四天,阿鸢起来了。她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老枣树。枣树发芽了,叶子嫩绿的,一小片一小片,像刚出生的孩子。她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狗蛋跑过来。“阿鸢姐姐,你看什么呢?”“看树。”“树有什么好看的?”“好看。”狗蛋也抬头看,看了半天,没看出什么。但他觉得阿鸢姐姐说得对,树好看。

来治病的人又多了。府城的事传开了,比之前更快。从府城传到县里,从县里传到镇上,从镇上传到村里。一传十,十传百,百传千。有人说阿鸢是神医,有人说她是菩萨,有人说她是神仙。阿鸢不在乎。她只知道,来的人多了,她得治。能治的治,不能治的也没办法。

人多了,院子不够用了。阿鸢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排队的人,从门口排到路上,从路上排到村口。她皱了皱眉。“得再盖一间。”祝融说:“我盖。”青玄说:“我帮忙。”沈墨言说:“我出钱。”他把自己攒的银子拿出来。不多,但够买木头了。

盖房子的时候,村里人都来帮忙。王婶送饭,李木匠做木工,张屠户送肉,刘寡妇送菜,孙瘸子搬石头。连赵夫人都来了,让人送了一车木头。方梅也来了,带着几个长工,帮忙挖地基。阿鸢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人,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擦了一把,又掉下来了。狗蛋问她:“阿鸢姐姐,你怎么又哭了?”她说:“没哭。风迷了眼。”狗蛋看了看天,没有风。他笑了,没拆穿她。

房子盖了十天。不是一间,是两间。一间给病人住,一间当药房。阿鸢站在新房子前面,看了一会儿。“还行。”她说。祝融没说话,但嘴角翘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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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的时候,青禾村来了一个陌生人。

是个老头,六十多岁,穿着破衣裳,拄着拐杖。他站在村口,看着那块写着“青禾村”的牌子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走进来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。他走到阿鸢的院子门口,停下来。阿鸢正在给一个小孩看病,抬起头,看见了他。“你找谁?”老头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“找你。”“看病?”“不是。来看看你。”阿鸢愣了一下。“看我?”“嗯。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
阿鸢看着他。他的脸上有风霜,有皱纹,有一道很深的疤,从额头划到鬓角。他的眼睛很亮,但里面有泪光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老树,风吹雨打了很多年,还没倒。

“你从哪儿来?”阿鸢问。

“很远的地方。走了两个月。”

“两个月?”阿鸢愣住了,“就为了来看我?”

老头点头。“听说你治病不收钱,救了很多穷人。我活了六十年,没见过这样的人。我想看看,你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
阿鸢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老头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笑得很轻,很淡,像风吹过水面。

“你是个好人。”他说。

他转身走了。走得很慢,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。阿鸢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风吹过来,暖暖的。她想起沈墨言说的话——“你做了好事,有人会记住。记住了,就会来。”她不知道那个老头是谁,叫什么,从哪里来。但她知道,他记住她了。这就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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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的时候,青禾村更大了。

有人在村子旁边开了铺子,卖吃的、卖用的、卖药的。有人在村子前面盖了房子,住下了,不走了。有人在村子后面开了地,种了菜,养了鸡。村子一天比一天大,一天比一天热闹。阿鸢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那些新房子、新铺子、新面孔。她想起以前,这个村子只有十几户人家,穷得叮当响。现在不一样了。现在有几十户人家,有铺子,有集市,有来来往往的人。

“阿鸢姐姐!”狗蛋跑过来,“有人卖糖葫芦!给我买一个!”

阿鸢摸了摸口袋,掏出几个铜板。“去吧。”

狗蛋跑了,举着糖葫芦回来,咬了一口,酸得眯起眼睛。“好吃!”

小满坐在台阶上,听着狗蛋的声音,笑了。

“小满哥哥,你吃过糖葫芦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可好吃了!甜的,酸的,又甜又酸!”

“什么味道?”

“就是……”狗蛋想了想,“就是高兴的味道。”

小满笑了。“那一定很好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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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的时候,赵夫人来了。她带着小婉,还有几个随从,抬着两个大箱子。

“阿鸢,给你送点东西。”

阿鸢打开箱子,一箱是布,各种颜色的,叠得整整齐齐。一箱是书,厚厚一摞,都是医书。

“布是给你做衣裳的。你那件,该换了。”赵夫人看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,“书是给你看的。你不是想学医吗?这些书,是府城最好的大夫送的。他说,你救了那么多人,他没什么能谢的,送几本书。”

阿鸢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书。她不认识多少字。但她想学。学了,就能治更多的人。

“谢谢你,赵夫人。”

“别谢我。谢你自己。”

赵夫人走了。阿鸢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箱书。沈墨言从屋里出来,看见了。“想学?”“想。”“我教你。”“你?”“嗯。我认字。”阿鸢看着他。“你不是写东西的吗?”“写东西的人,也认字。”沈墨言拿起一本书,翻开第一页。“这是《伤寒论》。讲的是怎么治发烧。”阿鸢看着那些字,一个都不认识。“这个字念什么?”“伤。”“这个呢?”“寒。”“这个呢?”“论。”阿鸢跟着念了一遍。“伤。寒。论。”念完了,她笑了。“我学会了。”“三个字。不算学会。”阿鸢不管。她又念了一遍。“伤寒论。”念完,她笑了。沈墨言看着她,也笑了。

从那天起,沈墨言每天教阿鸢认字。每天三个字,不多,但阿鸢记性不好,今天学的,明天就忘了。沈墨言不着急,忘了就再教。教了一遍又一遍,教到阿鸢记住为止。狗蛋也跟着学,他记性好,学得快。学了几天,认识的字比阿鸢还多。他得意得很。“阿鸢姐姐,这个字念什么?”阿鸢看了看。“不……不知道。”“念‘药’!药铺的药!”阿鸢点点头。“哦。药。”狗蛋笑了。“阿鸢姐姐真笨。”阿鸢瞪他一眼。“你才笨。”狗蛋吐了吐舌头,跑了。沈墨言没说话,继续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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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的时候,阿鸢认识了几百个字。她能看简单的医书了,虽然慢,但能看懂。她每天白天治病,晚上看书,看到半夜。祝融劈柴的声音停了,青玄翻书的声音停了,祝霜走路的声音停了,小满听风的声音还在,狗蛋打呼噜的声音还在。她坐在油灯下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看不懂的,第二天问沈墨言。沈墨言教她,教完了,她在本子上写。写了一遍又一遍,写到记住为止。

有一天,她看完一本书,合上,放在桌上。沈墨言坐在旁边,看着她。“看完了?”“嗯。”“看懂了吗?”“有些懂。有些不懂。”“不懂的怎么办?”“再看一遍。”她又翻开书,从头看起。沈墨言没说话,坐在旁边,陪着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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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的时候,青禾村来了一封信。不是给阿鸢的,是给祝融的。信是阿眠写的,只有一行字:“门开了。回来吧。”

祝融拿着那封信,站在院子里,看了很久。阿鸢从屋里出来,看见他。“怎么了?”“门开了。”“门?”“门后的门。阿眠让我回去。”阿鸢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知道这一天会来。祝融不是凡人,他是神的孩子。他的归宿,不在凡间。“什么时候走?”“明天。”阿鸢点了点头。“那我给你包点饺子。路上吃。”祝融看着她。“好。”

晚上,阿鸢包了饺子。白菜馅的,有肉。祝融吃了很多,吃了三碗。狗蛋看他吃那么多,也跟着吃,吃撑了,躺在地上打滚。祝融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阿鸢看着祝融,想起第一次见他。那时候他站在冰原上,浑身是伤,眼睛很亮。现在他坐在她家的院子里,吃着饺子,像个普通人。她笑了。

第二天,祝融走了。没有金光,没有祥云,就那么走了。像一阵风,吹过去,就没了。阿鸢站在门口,看着他走的方向。狗蛋站在她旁边,拉着她的衣角。“祝融哥哥还会回来吗?”“会。”“什么时候?”“不知道。也许很快,也许很久。但他会回来的。”狗蛋点了点头。“那我等他。”

阿鸢转身走进院子。沈墨言坐在台阶上,拿着本子。“写什么?”“写祝融走了。”“写他干什么?”“以后有人会知道,有一个叫祝融的人,在青禾村住过。他劈柴,他干活,他吃了三碗饺子。”阿鸢看着他。“你什么都记。”“嗯。”“连他吃了几碗饺子都记?”“记。”阿鸢笑了。“那你记不记得,我吃了多少?”“两碗。第一碗是白菜馅的,第二碗也是白菜馅的。你吃了十二个。”阿鸢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?”“因为我在看。”沈墨言说,“我一直在看。”

阿鸢没说话。她坐在台阶上,看着月亮。月亮快圆了,亮得晃眼。老枣树的叶子黄了,风一吹,沙沙响。她想起祝融,想起他说的话——“我娘说,让我好好活着。”他活着。在门后,好好活着。她笑了。

风吹过来,有点冷。她缩了缩脖子。秋天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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