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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都走了。院子里只剩下阿鸢和狗蛋。还有那些病人。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来敲门,天黑透了才走完。阿鸢一个人忙,从早到晚,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。狗蛋帮她递药、熬药、打扫院子。他干活很认真,像个小大人。但阿鸢知道,他想他们。有时候他会在院子里站很久,看着祝融劈柴的地方,看着青玄靠过的门框,看着祝霜站过的墙角,看着小满坐过的台阶,看着沈墨言写字的桌子。看完了,低下头,不说话。
阿鸢走过去。“怎么了?”“没怎么。”狗蛋抬起头,笑了。但阿鸢看见他眼睛红了。她没拆穿。
“狗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想他们了?”
狗蛋犹豫了一下。“嗯。”
“我也想。”阿鸢说,“但他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。祝融回家了,青玄去找答案了,祝霜去找自己了,小满回去了,沈墨言去送本子了。他们都好好的。好好的,就不用难过。”
狗蛋想了想。“那我想他们的时候怎么办?”
“想他们就叫他们。在心里叫。他们能听见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小满说的。”
狗蛋闭上眼睛,在心里叫了一声。“祝融哥哥。”没人应。又叫了一声。“青玄哥哥。”还是没人应。他睁开眼,看着阿鸢。“没听见。”
“不是现在听见。是以后。也许明天,也许后天,也许很久以后。但他们能听见。”
狗蛋点了点头。“那我每天叫。”
“好。每天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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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人干活,累。以前祝融在的时候,劈柴、搬东西、重活都是他干。现在没人干了。阿鸢自己劈柴,劈不动,斧头举起来,落下去,歪了。再举,再落,又歪了。狗蛋在旁边看,急得团团转。“阿鸢姐姐,你不会劈柴。”阿鸢瞪他一眼。“你会你来。”狗蛋拿起斧头,举起来,落下去,没劈动。又举,又落,还是没劈动。他急得满头汗,斧头卡在木头里,拔不出来。两个人站在柴堆旁边,看着那把斧头,谁都没办法。最后是王婶来了,看见他们俩的样子,笑得直不起腰。
“你们这是干什么?”
“劈柴。”阿鸢说。
王婶看了看那把卡在木头里的斧头,又看了看阿鸢。“你以前不劈柴?”
“以前有人劈。”
“谁?”
“朋友。”
王婶没问。她把斧头拔出来,轻轻一劈,木头分成两半。阿鸢看呆了。“王婶,你会劈柴?”“活了这么大岁数,什么不会?”王婶又劈了几根,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边。“以后劈柴叫我。别自己逞能。”阿鸢点点头。“谢谢王婶。”“别谢。你治好了那么多人,我劈几根柴算什么。”王婶走了。阿鸢站在柴堆旁边,看着那些劈好的柴。狗蛋蹲在旁边,也看着。“阿鸢姐姐,王婶真厉害。”“嗯。”“比祝融哥哥还厉害?”“不一样。祝融哥哥劈得快,王婶劈得稳。”狗蛋想了想。“哪个好?”“都好。”狗蛋点了点头。“那就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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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人熬药了。以前青玄在的时候,熬药是他的活。他话少,但活干得好。药要熬多久,火要大要小,什么时候下什么药,他都知道。现在没人了。阿鸢自己熬,有时候忘了时间,药熬干了,锅底糊了。有时候火太小,药没熬透,病人喝了不管用。狗蛋蹲在灶台边,看着那锅糊了的药,皱了皱眉。“阿鸢姐姐,你又熬糊了。”“嗯。”“青玄哥哥在的时候,从来不熬糊。”“我知道。”“你想他吗?”阿鸢想了想。“想。”“我也想。”狗蛋低下头,“但他什么时候回来?”“不知道。也许很快,也许很久。”“那我等他。”“好。等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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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人打扫院子了。以前祝霜在的时候,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扫地。她扫得很仔细,每一个角落都扫到。地上没有一片落叶,没有一根草。现在没人扫了。地上落了一层叶子,风一吹,到处跑。阿鸢自己扫,扫了半天,扫不干净。狗蛋也扫,扫了一身灰。两个人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片乱七八糟的地,谁都没说话。
刘寡妇从门口过,看见了。“阿鸢,你院子怎么这么脏?”“没空扫。”“我来帮你。”刘寡妇拿起扫帚,三下五除二,扫得干干净净。阿鸢看着她。“谢谢刘婶。”“别谢。你治好了我孩子的病,我扫个地算什么。”刘寡妇走了。阿鸢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片干净的地。狗蛋蹲在旁边,也看着。“阿鸢姐姐,刘婶扫得真干净。”“嗯。”“比祝霜姐姐还干净?”“不一样。祝霜姐姐扫得仔细,刘婶扫得快。”“哪个好?”“都好。”狗蛋点了点头。“那就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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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人听风了。以前小满在的时候,总坐在台阶上,闭着眼睛,听风,听人说话,听远处的声音。有时候他忽然笑了,别人问他笑什么,他说:“有人在叫阿鸢姐姐。”现在没人笑了。台阶上空空的,只有一片落叶。阿鸢走过去,坐在上面。风吹过来,沙沙响。她闭上眼睛,听了听。什么都没听见。但她知道,小满在听。在门后,听风,听人说话,听远处的声音。听她叫他。
“小满。”她在心里叫了一声。没人应。又叫了一声。“小满。”还是没人应。但她不放弃。她叫了一遍又一遍。叫到天黑了,叫到月亮出来了,叫到狗蛋来叫她吃饭。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。很远,很轻,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。“嗯。”她睁开眼睛。院子里什么都没有。但她笑了。她知道,他听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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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人写东西了。以前沈墨言在的时候,每天坐在台阶上,拿着本子写写记记。写阿鸢治好了多少人,写狗蛋吃了多少饭,写祝融劈了多少柴,写青玄熬了多少药,写祝霜扫了多少地,写小满听了多久的风。什么都写。现在没人写了。台阶上只有那个本子,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写着:“阿鸢一个人了。但她不怕。她知道,他们都会回来的。”
阿鸢拿起本子,看了一遍。又看了一遍。她认字不多,但这一页的字,她都认识。沈墨言教过她。“阿”是阿鸢的阿,“鸢”是阿鸢的鸢,“一”是一个人的一,“个”是个子的个,“人”是人间的人。她摸了摸那些字,像在摸沈墨言的脸。她笑了。
“沈墨言。”她在心里叫了一声。没人应。又叫了一声。“沈墨言。”还是没人应。她想了想,换了一个叫法。“书呆子。”这次有人应了。很远,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“嗯。”她笑了。她知道,他听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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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一天天过去。阿鸢一个人忙,从早到晚。劈柴找王婶,熬药自己学,扫地找刘寡妇,听风自己听,写字自己写。她学会了很多东西。学会了劈柴,虽然慢,但能劈动了。学会了熬药,虽然偶尔还糊,但大部分时候能熬好了。学会了扫地,虽然不如祝霜仔细,但干净了。学会了听风,虽然听不见远处的声音,但能听见近处的了。学会了写字,虽然慢,但能写了。
她每天在沈墨言留的本子上写一行字。第一天写:“今天治了十二个人。都好了。”第二天写:“今天下雨了。狗蛋没带伞,淋湿了。”第三天写:“王婶送来一碗咸菜。好吃。”第四天写:“刘婶帮我扫了地。干净了。”第五天写:“我想他们了。”第六天写:“他们都会回来的。”第七天写:“我不怕。”
她写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。有的字忘了,就翻前面的看。有的字不会,就空着,等沈墨言回来教她。她写完了,合上本子,放在桌上。和祝融的信、青玄的纸放在一起。厚厚一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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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天,狗蛋从外面跑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“阿鸢姐姐!有人送信来了!”阿鸢接过来,打开。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我还活着。——青玄。”阿鸢看了很久。然后把信折好,放进柜子里。狗蛋蹲在旁边。“青玄哥哥写的?”“嗯。”“他说什么?”“他还活着。”“就这个?”“嗯。”狗蛋想了想。“那就好。”阿鸢笑了。“对。那就好。”
又有一天,王婶送来一个包袱。“阿鸢,有人让我给你的。”阿鸢打开,里面是一块石头。很普通,灰扑扑的,像路边捡的。但石头上刻着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阿鸢看了很久。她知道是谁送的。祝霜。只有她会送这样的东西。她把石头放在桌上,和本子放在一起。
又有一天,赵夫人来了。她不是一个人来的,带着小婉,还有一封信。“阿鸢,有人让我把这封信转交给你。”阿鸢接过来,打开。信上写着:“门后很好。我很好。别担心。——祝融。”阿鸢看了很久。然后把信折好,放进柜子里。狗蛋跑过来。“祝融哥哥写的?”“嗯。”“他说什么?”“他很好。”“那就好。”狗蛋笑了。“对。那就好。”
又有一天,阿鸢坐在台阶上,闭着眼睛,听风。风吹过来,沙沙响。她听见了一个声音。很远,很轻,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。“阿鸢姐姐。”是小满。“嗯。”“我很好。别担心。”阿鸢笑了。“好。不担心。”
又有一天,阿鸢在院子里看书。看着看着,有人在她旁边坐下来。她没抬头。“回来了?”“嗯。”“本子送到了?”“送到了。”“天道院的人说什么?”“他们说,这些本子,应该放在藏经阁最上面。让所有人都能看见。”“然后呢?”“然后我就回来了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这里的饺子,有人一起吃。”
阿鸢抬起头,看着沈墨言。他瘦了,黑了,但眼睛很亮。他坐在她旁边,手里没有本子。本子都送出去了。但他还在。
“沈墨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没本子了。还记什么?”
沈墨言想了想。“记在心里。”
阿鸢笑了。“那你记不记得,你今天吃了多少饭?”
“还没吃。”
阿鸢站起来。“我给你煮饺子。”
她走进屋里,生火,烧水,下饺子。狗蛋从外面跑进来,看见沈墨言,愣住了。“沈墨言哥哥!你回来了!”“嗯。”“你还走吗?”“不走了。”“真的?”“真的。”狗蛋高兴得跳起来,跑去告诉王婶。王婶来了,刘寡妇来了,李木匠来了,张屠户来了,孙瘸子来了。他们都来了,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沈墨言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不走了?”
“不走了。”
“好。不走了好。”
饺子煮好了。阿鸢端出来,一人一碗。沈墨言吃了三碗。狗蛋吃了两碗。阿鸢吃了一碗。吃完,天黑了。月亮出来了,圆圆的,亮亮的。阿鸢坐在院子里,看着月亮。沈墨言坐在她旁边。狗蛋坐在她另一边。
“沈墨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们都会回来的,对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很快,也许很久。但他们都会回来的。”
阿鸢点了点头。“那我等。”
“好。等。”
风吹过来,暖暖的。春天快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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