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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墨言回来之后,院子又热闹了。不是人多,是声音多了。他每天坐在台阶上,虽然没有本子了,但还是写写记记。只不过现在记在脑子里,不记在纸上。狗蛋问他:“沈墨言哥哥,你不写下来,忘了怎么办?”沈墨言想了想。“不会忘。重要的事,忘不了。”“什么事重要?”“阿鸢今天治了多少人,狗蛋今天吃了多少饭,今天刮了什么风,今天开了什么花。都重要。”狗蛋不明白,但他觉得沈墨言说得对。
二月的时候,柳树绿了。阿鸢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路两边的柳树。去年这个时候,她也在看柳树。但去年是一个人看。今年狗蛋站在她左边,沈墨言站在她右边。三个人,站成一排,像一家人。“阿鸢姐姐,柳树绿了!”“嗯。”“好看吗?”“好看。”“沈墨言哥哥,柳树绿了,你看见了吗?”“看见了。”“好看吗?”“好看。”狗蛋笑了。“那就好。”
三月的时候,桃花开了。阿鸢是在去镇上买药的路上发现的。路边的桃树开了花,粉红粉红的,一簇一簇,像云彩。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。狗蛋也看。“阿鸢姐姐,桃花能治病吗?”“能。”“治什么?”“桃花瓣泡水喝,能治肚子疼。”“真的?”“真的。书上写的。”狗蛋摘了一瓣,放进嘴里嚼了嚼,皱起眉头。“不好吃。”“谁让你吃了?泡水喝,不是生吃。”狗蛋把嘴里的花瓣吐出来,吐着舌头。沈墨言笑了。
四月的时候,燕子回来了。阿鸢是在院子里发现的。老枣树上多了一个窝,两只燕子飞来飞去,忙着搭窝。狗蛋蹲在树下看,看了半天。“阿鸢姐姐,燕子回来了!”“嗯。”“它们去年去哪儿了?”“南方。很远的地方。”“为什么要去南方?”“因为冬天冷。南方暖和。”“那它们为什么回来?”“因为这里是家。”狗蛋想了想。“那我也是燕子。”“你不是燕子。你是人。”“那我也是。冬天不走,春天也在。这里是家。”阿鸢摸了摸他的头。“对。这里是家。”
五月的时候,赵夫人来了。她带着小婉,还有一封信。“阿鸢,有人让我把这封信转交给你。”阿鸢接过来,打开。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我找到那个人了。——青玄。”阿鸢看了很久。然后把信折好,放进柜子里。狗蛋跑过来。“青玄哥哥写的?”“嗯。”“他说什么?”“他找到那个人了。”“哪个那个人?”“他要找的那个人。”“找到了然后呢?”“不知道。信上没说。”狗蛋想了想。“那他还会回来吗?”“不知道。也许会,也许不会。”“那他会不会想我们?”“会。”“你怎么知道?”“因为他写信了。不想我们,就不写了。”狗蛋点了点头。“那就好。”
六月的时候,王婶送来一篮樱桃。“阿鸢,后院的樱桃熟了。给你尝尝。”阿鸢接过来,红红的,亮亮的,像小灯笼。狗蛋抓了一把,塞进嘴里,酸得眯起眼睛。“好酸!”“不是这么吃的。要慢慢吃。”阿鸢拿起一颗,放进嘴里,慢慢嚼。甜的,酸的,又甜又酸。“好吃吗?”狗蛋问。“好吃。”狗蛋也学她,拿起一颗,慢慢嚼。“嗯。好吃。”沈墨言也拿了一颗,放进嘴里,嚼了嚼。“好吃。”三个人坐在台阶上,一人一颗,慢慢吃。吃了一下午,吃了一篮。狗蛋吃得满嘴红,像喝了血。阿鸢笑了,沈墨言也笑了。
七月的时候,青禾村来了一个人。不是看病的,是个女人,三十来岁,穿着粗布衣裳,脸上蒙着面纱。她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阿鸢,没说话。阿鸢认出来了。是那个来送过铜板的女人,来送过鸡蛋的女人,来报过信的女人。“你又来了?”“嗯。”“你娘好吗?”“好了。能走了。”“那就好。”女人站在那里,没走。阿鸢看着她。“还有事?”女人犹豫了一下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阿鸢。“有人让我给你的。”阿鸢接过来,打开。信上写着:“我找到自己了。——祝霜。”阿鸢看了很久。然后把信折好,放进柜子里。狗蛋跑过来。“祝霜姐姐写的?”“嗯。”“她说什麼?”“她找到自己了。”“自己还能找?”“能。丢了就得找。”狗蛋想了想。“那我有没有丢了自己?”“没有。你一直在这儿。”“那就好。”狗蛋笑了。
女人站在门口,看着阿鸢。“你帮了那么多人,有人帮你吗?”阿鸢想了想。“有。”“谁?”“很多人。你。王婶。刘婶。李木匠。张屠户。孙瘸子。赵夫人。方家。还有那些从很远地方来的人。都帮我。”女人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“那就好。”她转身走了。走得不快,但很稳。阿鸢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风吹过来,暖暖的。她笑了。
八月的时候,阿鸢收到一封信。不是给她的,是给狗蛋的。信是从门后寄来的,小满写的。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狗蛋,我听见你了。你每天叫我,我都听见了。——小满。”狗蛋拿着那封信,看了半天。他不认识几个字,阿鸢念给他听。他听完,愣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哭了。不是难过的哭,是高兴的哭。他擦了一把眼泪,又擦了一把。“小满哥哥听见了!他真的听见了!”阿鸢摸了摸他的头。“嗯。他听见了。”“那我以后还叫。”“好。还叫。”狗蛋跑回屋里,关上门。过了一会儿,阿鸢听见他在里面小声说:“小满哥哥,你听见了吗?我想你了。”没人应。但他不怕。他知道,小满听见了。
九月的时候,祝融回来了。他站在院子门口,背着那个旧包袱,看着阿鸢。他瘦了,黑了,但眼睛很亮。“回来了。”他说。阿鸢看着他,笑了。“回来了就好。”狗蛋从屋里跑出来,看见祝融,愣住了。然后他扑过去,抱住祝融的腿。“祝融哥哥!你回来了!”祝融低头看着他,摸了摸他的头。“嗯。”狗蛋哭了。祝融没说话,只是摸着他的头。阿鸢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风吹过来,有点冷。但她不觉得冷。
祝融走进院子,放下包袱,拿起斧头,开始劈柴。咚、咚、咚,一下一下,很稳。狗蛋蹲在旁边看,看着看着,笑了。“祝融哥哥,你劈的柴还是这么整齐。”“嗯。”“比王婶劈的整齐。”“嗯。”“比阿鸢姐姐劈的更整齐。”阿鸢瞪他一眼。“你闭嘴。”狗蛋吐了吐舌头,跑了。祝融没说话,继续劈。劈了一下午,劈了一大堆,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边。然后他放下斧头,走进屋里。阿鸢在做饭。他站在灶台边,看着她。“吃什么?”“饺子。白菜馅的,有肉。”祝融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晚上,四个人坐在院子里吃饺子。阿鸢、狗蛋、祝融、沈墨言。一人一碗。狗蛋吃了两碗,祝融吃了三碗,沈墨言吃了两碗,阿鸢吃了一碗。吃完,天黑了。月亮出来了,圆圆的,亮亮的。阿鸢坐在院子里看月亮。祝融坐在她旁边,沈墨言坐在她另一边,狗蛋坐在她前面。四个人,坐成一排,看着月亮。
“祝融。”
“嗯。”
“门后什么样?”
“还是那样。灰色的。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待了那么久?”
祝融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因为有一棵树。绿色的。树下坐着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阿眠。”
“她说什么?”
“她说,你做得很好。”
阿鸢愣了一下。“我?”
“嗯。她说,你做得很好。”
阿鸢没说话。她看着月亮,月亮很亮。她想起阿眠,想起那扇白色的门,想起她娘。她娘在等她。但她还不急。狗蛋还在,病人还在,村子还在。她笑了。
“祝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走吗?”
祝融想了想。“不走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里的饺子,有人一起吃。”
阿鸢笑了。沈墨言也笑了。狗蛋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,但他也笑了。
风吹过来,暖暖的。春天过去了,夏天过去了,秋天来了。但阿鸢不怕。她知道,冬天过去,春天还会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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