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融回来之后,日子又回到了老样子。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来敲门,天黑透了才走完。阿鸢治病,狗蛋帮忙,祝融劈柴,沈墨言记东西——虽然不写在纸上了,但他都记在脑子里。有时候阿鸢问他:“你还记得去年今天治了多少人吗?”他想都不想。“二十三个。治好了十七个,六个没治好。没治好的里头,有三个是腿疼,两个是头疼,一个是肚子疼。”阿鸢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?”“因为我在看。我一直在看。”阿鸢没说话。但她笑了。
秋天过完了,冬天来了。第一场雪下在十一月末。那天早上阿鸢推开门,院子白了。地上、墙上、枣树上,全白了。狗蛋从屋里跑出来,尖叫着冲进雪地里,踩出一串脚印。他张开嘴,接了一片雪,缩了一下脖子。“凉的!”祝融在扫雪,扫出一条路。沈墨言站在门口,看着天。阿鸢站在台阶上,看着这一切。去年这个时候,也是这样。但去年人更多。青玄在,祝霜在,小满在。今年他们不在。但他们在别处,好好的。
“阿鸢姐姐,下雪了!”狗蛋喊。
“嗯。”
“冬至快到了!”
“嗯。”
“今年还包饺子吗?”
“包。”
“有肉吗?”
“有。”
狗蛋高兴了,跑去玩雪。阿鸢站在台阶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沈墨言走过来。“想他们了?”“嗯。”“他们会回来的。”“你怎么知道?”“因为他们都说过。青玄说他会回来,祝霜说她会回来,小满说他会回来。说了,就会回来。”阿鸢点了点头。“那我等。”“好。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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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至那天,阿鸢起了个大早。
她和面,剁馅,擀皮。去年是祝融剁的肉,青玄擀的皮,她包的饺子。今年祝融还在,青玄不在。她剁肉,祝融擀皮,她包饺子。狗蛋烧火,沈墨言坐在旁边看。祝融擀的皮又圆又好,比青玄擀的好。但阿鸢不说。她怕青玄知道了不高兴。
饺子下锅的时候,狗蛋蹲在灶台边,眼巴巴地看着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,饺子浮上来,白胖白胖的。阿鸢用漏勺捞出来,装了满满两大盘。
四个人围着灶台坐。狗蛋第一个夹,烫得直吸气。“好吃!”祝融吃了很多,没说话。沈墨言吃了两碗。阿鸢吃了一碗。
吃完,天黑了。雪停了,月亮出来了,圆圆的,亮亮的。阿鸢坐在院子里看月亮。祝融坐在她旁边,沈墨言坐在她另一边,狗蛋坐在她前面。四个人,坐成一排。
“阿鸢姐姐。”狗蛋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青玄哥哥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祝霜姐姐呢?”
“也不知道。”
“小满哥哥呢?”
“也不知道。”
狗蛋低下头。“那他们会不会不回来了?”
阿鸢想了想。“不会。他们说了会回来,就会回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们是说话算话的人。”
狗蛋点了点头。“那我等。”
“好。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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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至过后的第三天,有人来了。
不是看病的,是个男人,三十来岁,穿着破旧的衣裳,背着一个包袱。他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阿鸢,没说话。阿鸢认了半天,没认出来。他瘦了,黑了,脸上多了一道疤,从左眉角划到右脸颊。但他的眼睛没变。还是那么冷,冷得像冬天的河水。
“青玄?”阿鸢愣住了。
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你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阿鸢站在那里,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擦了一把,又掉下来了。青玄看着她,没说话。狗蛋从屋里跑出来,看见青玄,愣住了。然后他扑过去,抱住青玄的腿。“青玄哥哥!你回来了!”青玄低头看着他,摸了摸他的头。“嗯。”狗蛋哭了。青玄没说话,只是摸着他的头。
阿鸢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风吹过来,很冷。但她不觉得冷。
青玄走进院子,放下包袱,靠在门框上。和以前一样。但不一样了。他的眼睛不冷了。不是暖了,是平静了。像冬天的湖面,结了冰,冰下面没有波澜。
“找到了?”阿鸢问。
“找到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青玄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不是坏人。是做错了事的人。做错了事,改了就行。”
阿鸢看着他。“你恨他吗?”
“不恨了。累了。不想恨了。”
阿鸢没说话。她给他盛了一碗饺子。青玄接过来,吃了。吃了两碗。吃完,放下碗,看着阿鸢。“你做的饺子,还是那个味。”“好吃吗?”“好吃。”青玄说。阿鸢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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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至过后的第五天,又有人来了。
是个女人,穿着粗布衣裳,脸上没有蒙面纱。阿鸢认了半天,没认出来。她变了。不是脸变了,是眼神变了。以前她的眼神是冷的,像冰。现在不冷了,像水。平静的水。
“祝霜?”阿鸢愣住了。
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你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阿鸢站在那里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她擦了一把,又掉下来了。祝霜看着她,没说话。她走过来,抱了抱阿鸢。很轻,很短,但阿鸢感觉到了。她的手是暖的。以前是冷的,像冰。现在是暖的,像手。
“找到了?”阿鸢问。
“找到了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在心里。”
阿鸢没说话。她给她盛了一碗饺子。祝霜接过来,吃了。吃了一碗。吃完,放下碗,看着阿鸢。“你做的饺子,比以前好吃了。”“是吗?”“嗯。以前咸了。现在不咸了。”阿鸢笑了。“祝霜。”“嗯。”“你变了。”“哪里变了?”“手。以前是冷的。现在是暖的。”祝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“是吗?没注意。”阿鸢没说话。但她注意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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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至过后的第七天,最后一个人回来了。
那天阿鸢在院子里晒药材,狗蛋在帮她递。祝融在劈柴,青玄靠在门框上,祝霜站在墙角。沈墨言坐在台阶上,看着他们。五个人,都在了。但还差一个。
“阿鸢姐姐。”狗蛋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小满哥哥什么时候回来?”
阿鸢看了看天。天很蓝,云很白。“快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在路上。”
狗蛋不明白,但他没问。
下午的时候,阿鸢在院子里给一个小孩看病。小孩走了,她抬起头,看见一个人站在院子门口。很瘦,很年轻,闭着眼睛。他的脸上带着笑,像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。
“小满!”狗蛋第一个冲过去,拉着他的手。“小满哥哥!你回来了!”
小满笑了。“嗯。”
“你还走吗?”
“不走了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狗蛋高兴得跳起来,拉着他往院子里走。小满走得很慢,但很稳。他走到台阶前,坐下来。和以前一样。他闭着眼睛,听着。听风,听人说话,听远处的声音。
“小满。”阿鸢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听见了什么?”
“听见了很多人。很多人在叫你。”
“叫我什么?”
“叫你阿鸢姐姐。叫你大夫。叫你好人。叫你救命恩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还有人叫你神。”
阿鸢愣了一下。“神?”
“嗯。但你不喜欢这个叫法。”
阿鸢没说话。她看着他。他的眼睛还是闭着,脸上还是那种安静的表情。但他不一样了。他长大了。不是身体长大了,是心里长大了。
“小满。”
“嗯。”
“门后什么样?”
“还是那样。灰色的。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待了那么久?”
小满想了想。“因为有一棵树。绿色的。树下坐着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阿眠。”
“她说什么?”
“她说,你做得很好。”
阿鸢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擦了一把,又掉下来了。
“她还说,”小满顿了顿,“她等你。”
阿鸢没说话。她看着天,天很蓝,云很白。她娘在等她。但她还不急。狗蛋还在,病人还在,村子还在。她笑了。
“再等等。”她说。“好。”小满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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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七个人坐在院子里吃饺子。阿鸢、狗蛋、祝融、青玄、祝霜、小满、沈墨言。一人一碗。狗蛋吃了两碗,祝融吃了三碗,青玄吃了两碗,祝霜吃了一碗,小满吃了一碗,沈墨言吃了两碗,阿鸢吃了一碗。吃完,天黑了。月亮出来了,圆圆的,亮亮的。
阿鸢坐在院子里看月亮。祝融坐在她左边,沈墨言坐在她右边,狗蛋坐在她前面。青玄靠在门框上,祝霜站在墙角,小满坐在台阶上。七个人,都在了。
“阿鸢姐姐。”狗蛋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他们都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走吗?”
阿鸢看了看祝融,祝融摇头。看了看青玄,青玄没动。看了看祝霜,祝霜没动。看了看小满,小满笑了。看了看沈墨言,沈墨言看着她。
“不走了。”阿鸢说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狗蛋笑了。“那就好。”
风吹过来,很冷。但阿鸢不觉得冷。她看着月亮,月亮很亮。她想起她娘,想起阿眠,想起那扇白色的门。她娘在等她。但她还不急。这些人都在。病人还在,村子还在。她笑了。明天还要治病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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