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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过完,雪化了。阿鸢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路两边的柳树。柳树冒出了新芽,嫩绿的,一小片一小片,像刚出生的孩子。她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这是她在青禾村的第二个春天。去年春天,她刚来,一个人,一间破屋,一口枯井。今年春天,她有七个人,三间新房,一个家。但她知道,她不会一直在这里。
“阿鸢姐姐,看什么呢?”狗蛋跑过来。
“看树。”
“树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好看。”
狗蛋也抬头看,看了半天,没看出什么。但他觉得阿鸢姐姐说得对,树好看。
二月的时候,阿鸢做了一个梦。她梦见自己站在门后。灰色的世界,什么都没有。但她不怕。她走过灰色的平原,走过灰色的山,走过灰色的河。走了很久,她看见了一棵树。绿色的,在这片灰色的世界里,唯一的一抹绿。树下坐着一个人。阿眠。她看着阿鸢,笑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了很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阿眠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“你该回来了。”
阿鸢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再等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狗蛋长大。等病人好了。等他们都好好的了。”
阿眠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“你和你娘一样。心里装着的,永远是别人。”阿鸢没说话。阿眠笑了。“去吧。但别等太久。”
阿鸢醒了。她躺在炕上,看着屋顶的洞。洞口的雪早化了,透进来的是月光,白白的,亮亮的。她想起阿眠说的话——“别等太久。”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。但她知道,她得等。
三月的时候,赵夫人来了。她带着小婉,还有一封信。“阿鸢,府里来的信。”阿鸢接过来,打开。信上写着几行字,她认不全,递给沈墨言。沈墨言念给她听:“阿鸢姑娘,你的医术和功德,府里已经上报朝廷。朝廷下旨,封你为‘济世神医’,赐金牌一面,准许你在天下行医。任何人不得阻拦。”阿鸢站在那里,手里攥着那封信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狗蛋跑过来。“阿鸢姐姐,什么是济世神医?”“就是……给人治病的神医。”“那你是不是很厉害?”“不厉害。就是治病的人。”狗蛋不明白,但他觉得阿鸢姐姐很厉害。
四月的时候,朝廷的人来了。不是一个人,是一队人。领头的穿着官服,骑着马,后面跟着几个随从,抬着一块金匾。他们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阿鸢。“你就是阿鸢?”“我是。”“奉朝廷之命,赐你‘济世神医’金牌一面,金匾一块。”阿鸢跪下来,接了。金牌很沉,金匾很亮。上面写着四个字:济世神医。阿鸢看了很久。她不认识那几个字。沈墨言念给她听。“济世神医。”“什么意思?”“救天下的神医。”阿鸢摇了摇头。“我不是神医。我就是个治病的人。”领头的人看着她,笑了。“朝廷封的,就是神医。”阿鸢没说话。她把金牌收好,金匾挂在门口。
那天晚上,阿鸢坐在院子里看月亮。月亮圆了,亮得晃眼。沈墨言坐在她旁边。
“沈墨言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是神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就是个治病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他们为什么封我?”
沈墨言想了想。“因为你治了很多人。那些人记住了你。朝廷也记住了你。记住了,就要封。不是因为你厉害,是因为你值得。”
阿鸢没说话。她看着月亮,月亮很亮。
五月的时候,青禾村来了很多人。不是看病的,是来看阿鸢的。从府城来的,从县里来的,从镇上来的。有人送东西,有人送银子,有人送牌匾。阿鸢的院子挂满了牌匾,墙上挂不下,挂在门口,门口挂不下,挂在树上。狗蛋仰着头看,看得脖子酸。“阿鸢姐姐,这么多牌匾,都是给你的?”“嗯。”“你高兴吗?”阿鸢想了想。“高兴。但更累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挂了牌匾,就得治更多的人。”狗蛋不明白,但他觉得阿鸢姐姐说得对。
六月的时候,阿鸢又做了一个梦。她梦见她娘。她娘站在那扇白色的门前,看着她,笑了。
“阿鸢。”
“娘。”
“你该回来了。”
“再等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狗蛋长大。”
她娘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“狗蛋长大了。”
阿鸢愣住了。“什么?”
“狗蛋长大了。你没发现吗?”
阿鸢醒了。她躺在炕上,看着屋顶的洞。天亮了,光从洞口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坐起来,走到门口。狗蛋在院子里劈柴。他长高了,比去年高了一个头。肩膀宽了,手大了,力气也大了。斧头举起来,落下去,木头分成两半。他劈得很稳,像祝融。阿鸢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她忽然发现,他真的长大了。
“狗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劈柴的?”
“去年。祝融哥哥教的。”
“学会多久了?”
“很久了。阿鸢姐姐,你怎么忘了?”
阿鸢没说话。她没忘。她只是没注意。她一直在忙,忙着治病,忙着看书,忙着等。忙着忙着,狗蛋就长大了。
七月的时候,阿鸢把大家叫到一起。七个人,坐在院子里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她说。
狗蛋愣住了。“去哪儿?”
“回家。”
“这里不是家吗?”
阿鸢摸了摸他的头。“是家。但还有一个家。在很远的地方。”
狗蛋的眼泪掉下来了。“那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阿鸢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也许很快,也许很久。但你叫我,我就回来。”
“我怎么叫你?”
“在心里叫。我能听见。”
狗蛋哭了。阿鸢抱住他。他很高了,她要踮起脚才能抱住。
“狗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长大了。不用我了。”
“我要你。我一直要你。”
阿鸢的眼泪掉下来了。“我知道。但你得自己走了。就像祝融自己走,青玄自己走,祝霜自己走,小满自己走,沈墨言自己走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。你也有。”
狗蛋哭了很久。阿鸢抱着他,没松手。
八月的时候,阿鸢走了。没有金光,没有祥云,就那么走了。像一阵风,吹过去,就没了。
狗蛋站在门口,看着她消失的方向。风吹过来,很冷。他缩了缩脖子,转身走进院子。祝融在劈柴,青玄在熬药,祝霜在扫地,小满在听风,沈墨言在写东西。五个人,都在。
“狗蛋。”祝融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吃饭了。”
狗蛋走过去,坐下来。端起碗,喝了一口粥。粥是甜的,放了红糖。他想起阿鸢姐姐。她走了。但她说过,在心里叫她,她能听见。
“阿鸢姐姐。”他在心里叫了一声。没人应。又叫了一声。“阿鸢姐姐。”还是没人应。他不放弃。他叫了一遍又一遍。叫到天黑了,叫到月亮出来了,叫到粥凉了。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很远,很轻,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。“嗯。”
狗蛋笑了。他知道,她听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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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卷·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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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三卷:众神归位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