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鸢醒过来的时候，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灰色的平原上。天是灰的，地是灰的，远处的山是灰的，河是灰的。什么都没有。她坐起来，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还在，但手心里那簇火苗没了。不烫了，不暖了，什么都没有了。她握了握拳，能握紧。她掐了一下自己，疼。还活着。但不一样了。
“醒了？”阿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阿鸢转过头。阿眠站在她身后，穿着白色的衣裳，头发披散着，赤着脚。和第一次见她一样。但不一样了。她的眼睛里有光，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光，是那种“我也等过”的光。
“这是哪儿？”阿鸢问。
“神界。”
“神界不是应该有宫殿、花园、仆从吗？”
阿眠笑了。“谁告诉你的？”
“书上看来的。”
“书上是骗人的。”阿眠坐下来，坐在她旁边，“神界什么都没有。因为神不需要那些。神需要的是——”她指了指天，“这个。”
阿鸢抬头看。天是灰色的，和地一样。但仔细看，能看见灰色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慢，像水流，像风吹，像心跳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是天道。是这世界的规矩。神的工作，就是守着它。不让它乱，不让它崩，不让它害人。”
“怎么守？”
“看着。一直看着。看着它，它就不乱。不看，它就崩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？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阿眠笑了，“但看着，不是容易的事。看一天容易，看一年容易，看一百年也容易。但看一万年呢？看十万年呢？你还能一直看着吗？”
阿鸢没说话。她想起在凡间的时候，每天坐在院子里治病。从早到晚，从春到冬。累吗？累。但她没停。因为那些人需要她。现在她不需要治病了，她需要看着。看着这片灰色的天，不让它乱，不让它崩，不让它害人。那些人还在凡间，狗蛋还在凡间。她看着天，就是看着他们。
“我能。”她说。
阿眠看着她，笑了。“你和你娘一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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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融第二个醒过来。他躺在灰色的平原上，睁开眼睛，看见灰色的天。他坐起来，看见阿鸢和阿眠坐在旁边。
“这是哪儿？”
“神界。”阿鸢说。
祝融看了看四周。什么都没有。“宫殿呢？”“没有。”“花园呢？”“没有。”“仆从呢？”“没有。”“那有什么？”“天。”阿鸢指了指头顶。祝融抬头看。灰色的天，灰色的云，灰色的深处有一团慢慢流动的东西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天道。得守着它。”
“怎么守？”
“看着。”
祝融没说话。他站起来，站在平原上，抬头看天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坐下来。“行。看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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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玄第三个醒过来。他躺在灰色的平原上，睁开眼睛，看见灰色的天。他坐起来，看见阿鸢、祝融、阿眠坐在旁边。
“这是哪儿？”
“神界。”
青玄看了看四周。什么都没有。他笑了。“果然。神界就是什么都没有。”他站起来，抬头看天。看了很久。“那是什么？”“天道。得守着它。”“怎么守？”“看着。”青玄坐下来。“行。看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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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霜第四个醒过来。她躺在灰色的平原上，睁开眼睛，看见灰色的天。她坐起来，看见阿鸢、祝融、青玄、阿眠坐在旁边。
“这是哪儿？”
“神界。”
祝霜看了看四周。什么都没有。她笑了。“姐姐说的地方，就是这里。”她站起来，抬头看天。看了很久。“那是什么？”“天道。得守着它。”“怎么守？”“看着。”祝霜坐下来。“行。看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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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满第五个醒过来。他躺在灰色的平原上，睁开眼睛——虽然他看不见。他坐起来，歪着头，听了听。
“这是哪儿？”
“神界。”
小满听了听风，听了听地，听了听远处。“什么都没有。”“对。什么都没有。”“但有一个声音。”“什么声音？”小满指了指天。“那里。在动。很慢。像心跳。”阿眠看着他，笑了。“你能听见？”“嗯。”“那是天道。得守着它。”“怎么守？”“听着。”小满坐下来。“行。听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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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墨言最后一个醒过来。他躺在灰色的平原上，睁开眼睛，看见灰色的天。他坐起来，看见六个人坐在旁边。阿鸢、祝融、青玄、祝霜、小满、阿眠。都在了。
“这是哪儿？”
“神界。”
沈墨言看了看四周。什么都没有。他从怀里掏出本子——不，没有本子了。本子都留在凡间了。他摸了摸胸口，空的。他笑了。“没本子了。记不了了。”
“记在心里。”阿鸢说。
沈墨言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“行。记在心里。”
七个人坐在灰色的平原上，抬头看天。看了一天。天没变。还是灰的，还是慢的，还是那团东西在深处慢慢流动。看了一天，什么都没发生。阿鸢累了。不是身体累，是心累。天不会变，不会动，不会说话。就那么灰着，灰着，灰着。她坐在下面，看着它，它不理她。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，不知道看了有什么用，不知道还要看多久。
“想狗蛋了？”祝融问。
“嗯。”
“我也想。”
两个人坐在平原上，抬头看天。
“祝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觉得我们在这儿守着，有用吗？”
“有用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凡间好好的。狗蛋好好的。天没裂，灰没出来，人没病。这就是有用。”
阿鸢没说话。她看着天，天还是灰的。但她知道，祝融说得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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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——如果灰色的天暗下来算晚上的话——阿眠带他们去住的地方。不是宫殿，是几间石屋，在灰色的山脚下。很小，很矮，里面只有一张石床，一张石桌。没有窗，没有门，只有一个洞，钻进去。
“这就是你们的家。”阿眠说。
阿鸢看了看那间石屋。比她青禾村的破屋还破。她笑了。“还行。收拾收拾能住。”
祝融看着她。“你什么都觉得能住。”
“因为都能住。”阿鸢钻进去，躺在石床上。硬的，凉的，但她不觉得冷。她想起在青禾村的第一天，也是这么躺在一张硬炕上，屋顶有个洞，透进来月光。现在没有洞了，也没有月光。但她知道，狗蛋在凡间，看月亮。她在门后，看灰天。都看着。都好。
“阿鸢姐姐。”小满的声音从隔壁石屋传来。“嗯。”“狗蛋在叫你。”阿鸢愣了一下。“什么？”“他在看月亮。坐在你坐过的石头上，看月亮。他在心里叫你。叫了很多遍。”阿鸢的眼泪掉下来了。“他叫什么？”“他叫阿鸢姐姐。他说，他想你。”阿鸢捂住脸，哭了。哭了很久。小满没说话，只是听着。听她哭，听狗蛋叫，听风在灰色的平原上吹。
沈墨言从隔壁石屋钻出来，站在她门口。“阿鸢。”“嗯。”“你哭什么？”“想狗蛋。”“他知道。”“你怎么知道？”“因为他也在哭。”阿鸢抬起头，看着沈墨言。他的眼睛红了。“你也哭了？”“没有。风迷了眼。”阿鸢笑了。哭着笑。“门后有风吗？”“有。你哭的时候，就有。”阿鸢没说话。她擦了擦眼泪，躺在石床上。硬的，凉的。但她不觉得冷。狗蛋在凡间好好的。她在门后，守着天。够了。她闭上眼睛。明天还要守天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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