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鸢在神界的第一个月，学会了一件事：看天。不是抬头看一眼就完了，是真正的看。看那团东西怎么转，怎么看它转得快了还是慢了，怎么知道它累了还是好了。阿眠走之前教过她。“天不会说话。但它会动。转得快了，就是好了。转得慢了，就是累了。停了，就是病了。你得看着它，不能让它停。”阿鸢记住了。她每天站在平原上，抬头看。看一天，看一夜，看一整天。看它转，看它动，看它慢下来的时候伸手推一把。
推一把，它就快了。推两把，它就稳了。推三把，它就笑了。天会笑。不是声音的笑，是光的笑。它高兴了，光就亮一点。不高兴了，光就暗一点。阿鸢看着那些光，从暗到亮，从亮到暗。她想起狗蛋小时候，也是这样。高兴了笑，不高兴了哭。她哄他，抱着他，给他煮粥。现在她哄天。抱着天，给它推一把。天不哭，但会暗。天不笑，但会亮。够了。
“阿鸢。”祝融走过来，“你在干什么？”
“推天。它慢了。”
祝融抬头看。天确实慢了。那团东西转得慢了，像老人走路，像河水结冰，像狗蛋长大了——慢，但不停。“我帮你。”他伸出手，推了一把。天快了一点。青玄走过来，推了一把。又快了一点。祝霜走过来，推了一把。又快了一点。小满走过来，推了一把。又快了一点。沈墨言走过来，推了一把。又快了一点。六个人，站在平原上，推着天。天转得快了，云动得快了，风也快了。金色的光从天上照下来，照在银色的草上，蓝色的花上，金色的河上。整个神界亮了。比凡间的太阳还亮。因为凡间的太阳只照凡间，神界的光照两个世界。照门后，也照门前。照神界，也照凡间。
凡间。狗蛋站在院子里，抬头看天。天亮了。不是太阳的亮，是另一种亮。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亮，像有人在门后点了一盏灯。他笑了。他知道，是阿鸢姐姐。她在推天。他在推什么？他在推药碾子。今天来了很多病人，从早上到现在，没停过。他熬药，送药，扫地，劈柴。一个人干六个人的活。累，但他不停。阿鸢姐姐说过，不能停。停了，那些人就没办法了。他不停。
“狗蛋。”王婶站在门口，“吃饭了。”
“等一会儿。还有三个病人。”
王婶看着他，想说什么，没说出来。她转身走了。狗蛋继续熬药。药好了，给病人送去。病人走了，他坐下来，喝了一口水。水是凉的，但他觉得暖。阿鸢姐姐教的，做什么事都要认真。治病认真，熬药认真，吃饭认真，喝水也认真。认真了，什么都好了。他站起来，走进屋里。桌上摆着粥、馒头、咸菜。和以前一样。但以前是七个人围着桌子坐，现在只有他一个人。他不怕。他在心里叫他们，他们能听见。小满说的。
“阿鸢姐姐。”他在心里叫了一声。没人应。“祝融哥哥。”没人应。“青玄哥哥。”没人应。“祝霜姐姐。”没人应。“小满哥哥。”没人应。“沈墨言哥哥。”没人应。但他不放弃。他叫了一遍又一遍。叫到粥凉了，叫到馒头硬了，叫到咸菜吃完了。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很远，很轻，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。“嗯。”他笑了。他知道，她听见了。
神界。阿鸢站在平原上，手还在推着天。但她听见了。狗蛋在叫她，叫了很多遍。她没回，不是不想回，是回不了。她在推天，不能松手。松了，天就慢了。慢了，凡间就暗了。暗了，狗蛋就看不清了。她不能松。但她听见了。听见他在心里叫她，听见他在学治病，听见他在熬药，听见他在吃饭。粥凉了，馒头硬了，咸菜吃完了。他一个人，好好的。她笑了。
“阿鸢。”沈墨言走过来，“你笑什么？”
“笑狗蛋。他吃饭了。粥凉了，馒头硬了，咸菜吃完了。但他吃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他告诉我的。”
“他怎么告诉你的？”
“在心里叫。他叫阿鸢姐姐，我就听见了。”
沈墨言看着她。“你能听见？”
“能。小满教我的。在心里听，就能听见。”
沈墨言闭上眼睛，听了听。什么都没听见。“我怎么听不见？”
“因为你没想。你得想他。想他在干什么，想他吃了没有，想他睡了没有。想了，就能听见。”
沈墨言想了。想狗蛋，想他在院子里扫雪，想他在药房里看书，想他坐在台阶上等他们回来。想了很久。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很远，很轻，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。“沈墨言哥哥。”他愣住了。是狗蛋。他在叫他。叫了很多遍。
“你听见了？”阿鸢问。
“嗯。他叫我沈墨言哥哥。”
“他叫你什么？”
“他叫我回去。他说，他想我。”
沈墨言的眼睛红了。阿鸢没说话，只是站在他旁边，陪着他。风吹过来，金色的，暖暖的。他们站在平原上，推着天，听着狗蛋叫。叫了一遍又一遍。叫到天亮了，叫到天暗了，叫到天又亮了。他们没回，不是不想回，是回不了。他们在推天，不能松手。但狗蛋知道，他们听见了。够了。
凡间。狗蛋站在院子里，抬头看天。天亮了，暗了，又亮了。他知道，他们在推天。他也在推。推药碾子，推磨，推自己。推着推着，就长大了。他笑了。春天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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