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年后。
狗蛋站在院子里，头发白了，腰弯了，走路慢了。但他还在治病。每天还有人来找他，从很远的地方来。他一个一个看，能治的治，不能治的也没办法。他的手不烫了，和阿鸢姐姐一样，他的手从来没有烫过。但他有心。阿鸢姐姐教的，治病用心，不是用手。用心，就能好。他记住了。
“狗蛋爷爷。”一个小孩跑进来，“我娘病了，你能去看看吗？”
狗蛋看着那个小孩。瘦瘦的，小小的，眼睛很亮。和阿鸢姐姐捡到他的时候一样。他笑了。“走。去看看。”
他跟着小孩走出院子。老枣树还在，比以前更粗了，更高了。祝融劈的柴早烧完了，青玄熬药的锅早锈了，祝霜扫过的地早换了样，小满坐过的台阶早磨平了，沈墨言写字的桌子早散架了。但阿鸢姐姐坐过的那块石头还在，在台阶旁边，被磨得光滑。他每天坐一坐，坐上去，就觉得暖。阿鸢姐姐坐过的，暖的。
他走到小孩家，看了看病人的脸，把了把脉。“没事。受了凉。喝两副药就好了。”他开了方子，小孩接过去，跑了。狗蛋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。跑得很快，像一阵风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，也是这样跑。跑着跑着，就长大了。跑着跑着，就老了。但他不怕。阿鸢姐姐说过，老了没关系，有人记住就行。他记住了很多人。阿鸢姐姐，祝融哥哥，青玄哥哥，祝霜姐姐，小满哥哥，沈墨言哥哥。他都记住了。记住了，他们就活着。在门后，在神界，在天上，在心里。都活着。
晚上，他坐在那块石头上，看月亮。月亮圆了，亮得晃眼。他想起阿鸢姐姐，她最喜欢看月亮。每次看完月亮，都说“明天还要治病呢”。现在她不治病了。她在门后，守着天。他在凡间，替她治病。他治了一辈子，治了无数人。有的人活了，有的人死了。活了的人谢他，死了的人他也不怪自己。阿鸢姐姐说的，能治的治，不能治的也没办法。他记住了。
“阿鸢姐姐。”他在心里叫了一声。没人应。又叫了一声。“阿鸢姐姐。”还是没人应。但他不放弃。他叫了一辈子，从六岁叫到六十岁，从小孩叫到老人。叫了无数遍。他知道，她听见了。每次叫完，他心里就暖一下。不是手的暖，是心的暖。她听见了。够了。
他站起来，走进屋里。桌上摆着粥、馒头、咸菜。和以前一样。但以前是七个人围着桌子坐，现在只有他一个人。他不怕。他在心里叫他们，他们能听见。小满说的。
他端起碗，喝了一口。粥是甜的，放了红糖。阿鸢姐姐教的。他喝完了，把碗放下，走到院子里。月亮还在，亮亮的，圆圆的。他笑了。
“明天还要治病呢。”他轻声说。像阿鸢姐姐那样说。
风吹过来，暖暖的。春天来了。
门后。阿鸢站在平原上，头发白了，腰弯了，走路慢了。但她还在推天。每天推，从早到晚，从春到冬。她的手不烫了，但她有心。狗蛋在凡间，用心治病。她在门后，用心推天。推着推着，就好了。
“阿鸢。”祝融走过来，头发也白了，腰也弯了。
“嗯。”
“你听见了吗？”
“听见什么？”
“狗蛋在叫你。叫了很多遍。”
阿鸢笑了。“听见了。他每天叫。叫了一辈子。”
“你回了吗？”
“回了。每次都在心里回一声。他听见了。”
祝融看着她。“你不想回去看看他？”
“想。但回不去。我是神了。神不能回凡间。”
“那你后悔吗？”
阿鸢想了想。“不后悔。他在凡间好好的。我在门后好好的。够了。”
祝融没说话。他站在她旁边，陪着她推天。两个人，头发都白了，腰都弯了，手还在推。推着推着，天就亮了。推着推着，凡间就暖了。推着推着，狗蛋就笑了。够了。
青玄走过来，头发白了，腰弯了，但眼睛没变。还是那么冷，冷得像冬天的河水。但笑起来的时候，暖了。“阿鸢。”
“嗯。”
“狗蛋写信了。”
“他怎么写的？”
“在心里写。他写，他治好了王婶的孙女。他写，他教会了隔壁的小孩认字。他写，他坐在你坐过的石头上，看月亮。他写，他想你。”
阿鸢的眼泪掉下来了。“他还写什么了？”
“他写，他很好。别担心。”
阿鸢擦了擦眼泪。“那就好。”
祝霜走过来。“阿鸢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也听见了。狗蛋在叫我。他叫我祝霜姐姐。他说，他学会做菜了。不咸了。他说，他做了一桌菜，请全村人吃。他说，要是我们在就好了。”
阿鸢笑了。“他想我们了。”
“嗯。我也想他。”
“我也想。”
小满走过来，头发白了，腰弯了，但耳朵没变。什么都能听见。“阿鸢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听见了吗？”
“听见什么？”
“凡间的声音。很多人。很多人在叫你。不是狗蛋一个。是很多人。那些你治过的人，那些你救过的人，那些你推过的人。他们都在叫你。他们叫你阿鸢姑娘，叫你大夫，叫你好人，叫你救命恩人。还有人叫你神。”
阿鸢的眼泪掉下来了。“他们叫我什么？”
“叫你神。他们说，你是最好的神。他们说，你救了他们。他们说，他们记得你。”
阿鸢捂住脸，哭了。哭了很久。没人说话。祝融站在她旁边，青玄站在她旁边，祝霜站在她旁边，小满站在她旁边，沈墨言站在她旁边。六个人，站在金色的平原上，陪着她哭。风吹过来，暖暖的。天在转，云在动，风在吹。一切都好好的。
“阿鸢。”沈墨言叫她，头发白了，腰弯了，但本子还在。不是纸的本子，是心的本子。什么都记着。
“嗯。”
“你听见了吗？那些人叫你。他们记得你。你活了。不是在这里活，是在那里活。在凡间，在那些人心里。你活了。比我们谁都活得好。”
阿鸢抬起头，看着他。“那你呢？你活得好吗？”
沈墨言想了想。“好。我记了那么多，有人看。狗蛋看了，他学会了。他学会了认字，学会了治病，学会了做人。他学会了，又教给别人。别人学会了，又教给别人。教着教着，就好了。我记的那些，没白记。够了。”
阿鸢笑了。“够了。”
七个人，站在金色的平原上，看着天。天在转，云在动，风在吹。金色的光照在银色的草上，蓝色的花上，金色的河上。光照在祝融脸上，青玄脸上，祝霜脸上，小满脸上，沈墨言脸上，阿鸢脸上。她笑了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“去哪儿？”
“去推天。天还没停呢。”
祝融笑了。“对。推天。”
青玄笑了。“推。”
祝霜笑了。“推。”
小满笑了。“推。”
沈墨言笑了。“推。”
七个人，伸出手，推着天。天转得快了，云动得快了，风吹得快了。金色的光照在凡间，照在青禾村，照在狗蛋的院子里，照在那块石头上。狗蛋坐在石头上，看月亮。月亮圆了，亮得晃眼。他笑了。他知道，她在门后，推着天。他在凡间，推着自己。推着推着，就好了。
很多很多年后。有人在那块石头上发现了一行字。歪歪扭扭的，但每个字都认得。“阿鸢姐姐，我很好。别担心。”下面还有一行字，是另一个人刻的，字很新。“狗蛋爷爷，我很好。别担心。”再下面，还有一行，更新的。“师父，我很好。别担心。”
一行一行，刻满了石头。石头被磨得光滑，但那些字还在。风吹不掉，雨洗不掉，时间也抹不掉。因为有人在看。看了，就记住了。记住了，就活着。活着，就生生不息。
阿鸢站在门后，推着天。她看不见那块石头，但她知道。狗蛋刻了字，别人也刻了字。刻着刻着，就满了。满了，就传下去了。传下去，就永远了。她笑了。
“阿鸢。”沈墨言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你笑什么？”
“笑那块石头。刻满了字。都是好话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狗蛋告诉我的。他在心里写，我就能看见。”
沈墨言也笑了。“他写什么了？”
“他写，他很好。他写，别担心。他写，他记得我们。他写，他也会被记住。”
风吹过来，暖暖的。天在转，云在动，风在吹。金色的光照在银色的草上，蓝色的花上，金色的河上。光照在祝融脸上，青玄脸上，祝霜脸上，小满脸上，沈墨言脸上，阿鸢脸上。她笑了。够了。
全文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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