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向南的路很长。
阿鸢从来没走过这么远的路。
以前她最远只去过镇上,来回三十里,走一天就够。但现在,她已经走了三天三夜,那座山还是远远地横在天边,看起来一点都没近。
“阿鸢,歇会儿吧。”王婶在后面喊,“孩子走不动了。”
阿鸢停下脚步,回头看去。
队伍已经拉得很长了。老老少少三十几口人,稀稀拉拉散在山路上。有人拄着拐杖,有人背着包袱,有人抱着孩子。狗蛋跑在最前面,脸都跑红了,还在喘着气喊“我不累我不累”。
阿鸢的眼眶有点热。
这些人,真的跟她来了。
“歇会儿。”她说,“找个阴凉地儿,歇一炷香。”
人群一阵骚动,然后三三两两往路边的大树下走去。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,有人掏出干粮分给孩子,有人靠着树干闭上眼睛。
阿鸢没有歇。
她站在路边,看着南方那道淡金色的光。
三天了,那道光还在。颜色没变,亮度没变,位置也没变。就那么悬在天边,像一个永远到不了的地方。
“阿鸢。”王婶走过来,递给她一块饼,“吃点。”
阿鸢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饼是粗面做的,又干又硬,嚼得腮帮子疼。但她还是咽下去了。
“还有多远?”王婶问。
阿鸢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道光……真能到吗?”
阿鸢没有说话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。那炷香还在烧。三天过去,又烧掉了一截,现在只剩四分之一了。
淡金色的光,在那炷香上跳动,像一簇真正的火苗。
“能到。”她说,“烧完之前,一定能到。”
王婶看着她的手背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就在这时,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有人!前面有人!”
阿鸢抬起头。
山路的拐角处,有一个人影正在往这边走。
一个男人。
穿着破旧的袍子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带着倦意。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,像走了很远的路。
阿鸢眯起眼睛,想看清他的脸。
那个人也看见了她。
他停下脚步。
两个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,对视着。
然后,那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她面前,站定。
“你也是往那边去的?”他问。
阿鸢点头。
那个人看着她,目光落在她的手背上——那炷燃烧的香上。
“你也是候选人?”
阿鸢愣了一下。
“候选人?”
“就是被天道提名的人。”那个人说,“手上有印记的。”
阿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有人叫我神,但我不是。”
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伸出手,露出自己的手背。
那里有一个印记。土黄色的,上面写着一个字:青。
“我叫青玄。”他说,“我也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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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玄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人。
他从破庙出来之后,就一直往南走。走了三天三夜,没吃几口东西,没睡几个时辰,全靠一股说不清的劲儿撑着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。
但他知道,不去不行。
现在,他站在这个女人面前,看着她手背上那炷燃烧的香,忽然觉得有点荒谬。
又一个候选人。
又一个被天道点名的人。
又一个——
“你身后那些人是谁?”他问。
那个女人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村里人。”她说,“跟我来的。”
青玄愣住了。
“跟你来?来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那个女人说,“他们说要跟着我。”
青玄看着她,看着这个穿着粗布衣裳、脸上还有泥点子、看起来和普通农妇没什么两样的女人。
忽然有点羡慕。
他想起自己三十年来的路。一直都是一个人。被背叛是一个人,苟活是一个人,走这条路,还是一个人。
但这个女人,身后跟着三十几口人。
老的,少的,病的,残的——都跟着她。
“你叫什么?”他问。
“阿鸢。”那个女人说。
青玄点了点头。
他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“你去哪儿?”阿鸢在后面问。
“那边。”他指了指那道淡金色的光。
“一起走?”
青玄脚步一顿。
他没有回头。
“随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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队伍里多了一个人。
阿鸢走在前面,青玄走在后面,中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。
他不说话,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但他就那么跟着,不远不近,像一道影子。
“那个人是谁?”狗蛋跑过来,小声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阿鸢说。
“他好凶的样子。”
“没有吧?”
“有。”狗蛋认真点头,“他看人的时候,眼睛像狼。”
阿鸢回头看了一眼。
青玄正好抬起头,对上她的目光。
她赶紧转回去。
“他听见了。”她小声说。
狗蛋吐了吐舌头,跑开了。
又走了一个时辰,前面出现一条河。河不宽,但水流很急,没有桥。
阿鸢站在河边,皱起眉头。
“怎么办?”王婶问。
阿鸢看了看四周。上游有石头,下游有浅滩,但都不好走。
“我过去看看。”她说。
她刚迈出一步,一只手忽然拉住她的胳膊。
青玄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。
“别过去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青玄没有说话。他只是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,往河里扔去。
石头刚碰到水面,河里忽然翻起一阵浪花。一张大嘴从水底冲出来,一口咬住那块石头——
咔嚓。
石头碎成粉末。
阿鸢的脸白了。
那是一头妖兽。藏在水底,等着人过去。
“怎么……怎么会……”
“这地方不对劲。”青玄说,“从昨天开始,一路上遇到的妖兽越来越多。那边那个东西醒了,周围的畜生都往这边跑。”
阿鸢愣了一下。
“那个东西?”
青玄指了指南方那道淡金色的光。
“那个。”他说,“真正的神。”
阿鸢的手背忽然烫了一下。
她低头,看见那炷香又烧掉了一截。
“你认识她?”她问。
青玄摇头。
“不认识。”他说,“但她认识我。”
阿鸢不明白。
但青玄没有解释。
他只是看着那条河,看着河底那个若隐若现的影子,忽然说:
“你们退后。”
阿鸢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退后。”青玄说,“我来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阿鸢想拉住他,但手刚伸出去,就停住了。
因为她看见——
青玄的身上,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。
一股气势,从他身体里散发出来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那气势很强,强到不像一个普通人能有的。
河里的妖兽感觉到了。
它从水底冲出来,张开大嘴,露出满嘴獠牙——
青玄抬手。
就那么一抬手。
妖兽停在半空中,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。
青玄的手往下一压。
妖兽轰然砸进水里,溅起丈高的浪花。等水花落下,河面上只剩一片血红。
阿鸢愣住了。
身后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。
青玄收回手,回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能过了。”
他第一个踏进河里。
阿鸢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
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这个人,和她不一样。
他是真的——
很厉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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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河,天就快黑了。
阿鸢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,让队伍停下来扎营。男人们去捡柴,女人们生火做饭,孩子们在周围跑来跑去。
青玄坐在一块石头上,看着这些人忙活。
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种场面了。
三十年来,他都是一个人。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睡觉,一个人走路。没有人帮忙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——
“给。”
一只手伸到他面前,手里拿着一块烤好的饼。
阿鸢站在他面前。
青玄看着那块饼,没有接。
“我不饿。”
“你三天没吃东西了。”阿鸢说,“我看见的。”
青玄愣了一下。
她怎么知道?
阿鸢把饼塞进他手里,转身走了。
青玄低头看着那块饼。粗面的,烤得有点糊,还冒着热气。
他咬了一口。
很硬,很干,很难嚼。
但他一口一口,全吃完了。
吃完之后,他抬起头,看着那边的篝火,看着围着篝火坐成一圈的人们,看着那个正在给孩子们分饼的女人。
他忽然想起阿宁。
想起阿月。
想起那些他看着烦、但又不得不承认有点惦记的人。
“你家里人?”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青玄转头,看见那个叫狗蛋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
狗蛋看着他,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。
“那你以后可以跟着我们。”他说,“阿鸢姐姐人很好。”
青玄没有说话。
狗蛋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回答,就跑开了。
青玄继续坐在石头上,看着那片火光。
火光里,阿鸢正在给一个老人喂水。老人腿不好,走了一整天,疼得龇牙咧嘴。阿鸢蹲在他身边,一点一点喂,喂完了还给他揉腿。
青玄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很轻,很淡,像风吹过水面。
他赶紧转过头,看向另一边。
那边是南方。
那道淡金色的光,比白天更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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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夜,阿鸢醒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醒。也许是太累了,也许是心里有事,也许是——
她听见了什么。
一种很轻的声音,从远处传来。像风,又不像风。像水,又不像水。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的名字。
她坐起来,看向四周。
篝火快熄了,只剩几点火星。人们横七竖八地躺着,睡得很沉。守夜的李木匠靠在树上,脑袋一点一点,也在打瞌睡。
只有一个人醒着。
青玄。
他坐在那块石头上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阿鸢走过去。
“睡不着?”
青玄没有回答。
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看见了那道淡金色的光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她问。
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青玄开口了。
“我在想,”他说,“三十年前,我为什么没死。”
阿鸢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三十年前,有人在我背后捅了一刀。”青玄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,“我掉下悬崖,以为死定了。但没死。”
阿鸢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后来我想,可能是我命大。”他继续说,“但现在我有点怀疑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是不是有人在等我。”
阿鸢看着他。
火光很暗,看不清他的表情。但她能感觉到,这个人身上,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。
像冰封了很多年的河,终于要开冻了。
“可能真的是。”她说。
青玄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阿鸢想了想。
“因为我也是。”她说,“我娘死的时候,我五岁。我以为这辈子就那样了,在村子里织布,嫁人,生孩子,老死。但现在——”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。
那炷香还在烧。
“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。”她说,“但既然来了,就往前走呗。”
青玄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。
很轻,很短,但确实是笑。
“你倒是想得开。”
“不想开怎么办?”阿鸢说,“哭又没用。”
青玄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抬起头,继续看着那道淡金色的光。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说:
“明天我走前面。”
阿鸢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前面有妖兽。”青玄说,“你们应付不了。”
阿鸢看着他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们?”
青玄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站起来,往远处走了几步,然后背对着她坐下。
阿鸢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人,好像没那么凶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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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天刚亮,队伍就出发了。
青玄果然走在最前面。
他不说话,也不回头,就那么一直走。但阿鸢注意到,每走一段路,他就会停下来,往四周看一圈。确定安全了,才继续往前走。
有他在前面,这一路顺利多了。
妖兽看见他就跑,不知道是怕他还是怕他身上那股气势。山路虽然难走,但没有人受伤,没有人掉队。
走了一天,傍晚的时候,他们终于看见了那座山。
十万大山。
远远的,横在天边,连绵起伏,一眼望不到头。山上云雾缭绕,看不清里面有什么。但那道淡金色的光,就是从山的最深处发出来的。
“到了。”青玄说。
阿鸢站在那里,看着那座山。
她的手背又烫了一下。
低头一看,那炷香只剩最后一截了。
薄薄的一截,像随时会烧完。
“阿鸢?”王婶的声音在旁边响起,“你没事吧?”
阿鸢摇头。
她抬起头,看着那座山,看着那道淡金色的光。
她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远,从山的最深处传来:
“进来吧。”
“我的孩子们。”
阿鸢愣住了。
她看向青玄。
青玄也看向她。
他显然也听见了。
队伍里没有人说话。所有人都站在那里,看着那座山,看着那道淡金色的光。
然后,一个人从山脚下走出来。
一个年轻人。
穿着破旧的袍子,脸上带着笑,朝他们走过来。
“等你们很久了。”他说。
阿鸢不认识他。
但青玄认识。
“是你?”青玄皱起眉头,“你不是天道院那个——”
“扫地僧。”年轻人笑着打断他,“对,是我。”
阿鸢愣住了。
扫地僧?
天道院?
“别紧张。”那个年轻人说,“我不是来拦你们的。我是来接你们的。”
他转身,指了指山里面。
“她在等你们。”他说,“所有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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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脚下,另一条路上。
祝融和祝霜也在看着这座山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祝霜说。
祝融点了点头。
他感觉到那股呼唤越来越强烈了。从血脉深处涌上来,像潮水一样,一波一波冲击着他的心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他们往山里走去。
走出几步,祝融忽然停下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远处,另一条路上,也有几个人正在往这边走。一个穿破袍子的男人,一个年轻的女人,还有一大群老老少少。
祝融眯起眼睛。
那个男人——
他好像在哪里见过。
但想不起来了。
“怎么了?”祝霜问。
祝融摇了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走吧。”
他转身,继续往山里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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