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界的路,李长庚走过很多次了。
但这一次不一样。
这一次,他旁边走着的是天帝。
两个人穿着便服,灰扑扑的袍子,看着就像两个普通的老头。一路上没人多看他们一眼——这年头,下界的老头多得是。
小财跟在后面,颠着小短腿,一句话都不敢说。他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——自己一个贪污仙气被罚的小小聚宝盆,怎么就跟着天帝和太白金星一起下凡了?
“大人,”他小声问李长庚,“咱们这是去哪儿?”
“清河村。”
“就是那个……林氏的村子?”
“嗯。”
小财不敢再问了。
他偷偷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天帝。那人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
清河村还是老样子。
村口那棵大槐树还在,树叶黄了,落了一地。几只鸡在树下刨食,咯咯叫着,看见人来也不躲。
李长庚站在树下,往村里看。
“她应该在家。”他说。
天帝点点头。
两个人往村里走。
走到那间土坯房门口,李长庚停下来。
门上贴着一张红纸,已经褪色了,但还能认出是喜联。门口晒着几件小衣裳,是小孩子的。
他正要敲门,门从里面开了。
林氏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盆水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神仙?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林氏的目光越过他,落在天帝身上。
她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。
“您也来了?”
天帝看着她。
“你认得我?”
“认得。”林氏把水盆放下,“去年您在树下坐过,问我等谁。”
天帝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还记得?”
“记得。”林氏说,“您那天坐了很久。”
她侧开身。
“进来坐吧。”
屋里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
一张桌子,几把凳子,墙边有个灶台,灶上坐着锅,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。里屋的门帘撩着,能看见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,睡着了。
林氏倒了茶,放在桌上。
“家里没什么好东西,将就喝。”
李长庚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。
是普通的山茶,有点涩。
但他想起天帝说过的话——
“好茶。”
他没说出来。
天帝也没说。
林氏在他们对面坐下,看了看门外。
“他出去了。去镇上买点东西,下午就回来。”
李长庚问:“他怎么样?”
林氏笑了笑。
“挺好的。中了举人之后,县里给安排了个差事,就在隔壁镇上。每天早出晚归,说是要好好干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?”林氏愣了一下,“我就在家,伺候婆婆,带孩子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婆婆的病好了,孩子也壮实了。挺好的。”
李长庚看着她。
二十四岁的脸,比去年白净了些,眼睛里有光。
“那个愿,”他问,“许了吗?”
林氏低下头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抬起头,笑了。
“许了。”
“什么愿?”
林氏摇摇头。
“不能说。说了就不灵了。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天帝在旁边看着,也笑了。
坐了一会儿,林氏忽然站起来。
“对了,有个东西要给您。”
她走进里屋,翻了翻,拿出一个布包。
递给李长庚。
李长庚打开,里面是一双布鞋。
黑色的鞋面,白色的鞋底,针脚密密麻麻,一看就是一针一针纳出来的。
“这是?”
“谢礼。”林氏说,“您帮了我那么多,没什么好给的。纳了双鞋,您穿着试试。”
李长庚看着那双鞋,一时不知道说什么。
他在天庭三千多年,收过无数谢礼——香火、功德、仙丹、法宝。但从没收过一双布鞋。
一双凡人一针一针纳出来的布鞋。
“我……”
“试试?”林氏看着他,“不合脚我还能改。”
李长庚把鞋穿上。
刚好。
林氏看了看,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李长庚站起来,走了两步。
软软的,暖暖的,踩在地上没什么声音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穿了三千年的是靴——天庭发的官靴,硬底,走起路来噔噔响。
这双鞋,不一样。
坐了一个时辰,李长庚和天帝起身告辞。
林氏送到门口。
走到大槐树下,李长庚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回过头。
林氏还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
“林氏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个愿……我大概猜到了。”
林氏愣了一下。
李长庚笑了笑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回去的路上,天帝忽然问:“她许的什么愿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不能说。说了就不灵了。”
天帝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学坏了。”
李长庚笑了笑。
走了一会儿,天帝又问。
“你觉得,她那个愿,会灵吗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
“但我觉得,”李长庚说,“灵不灵,已经不重要了。”
天帝看着他。
李长庚说:“她心里有底了。”
天帝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对。心里有底了。”
走到村口,忽然有人叫他们。
“等等!”
李长庚回过头。
一个年轻男人从村里跑出来,跑到他们面前,气喘吁吁。
“您、您是……”
他看着李长庚,又看看天帝,忽然跪下来。
李长庚赶紧扶他。
“起来,起来。”
年轻人不起来。
“我娘子都跟我说了。是您帮的忙。文曲星那边,药王那边……”他抬起头,眼眶红了,“我不知道该怎么谢您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这就是张文远。林氏的男人。
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,考中了举人,脸上还有几分书生气。
“起来。”李长庚说,“不是我的功劳。是你自己考中的。”
张文远摇摇头。
“我知道。但如果没有您……”
“没有我,你也会中。”李长庚打断他,“你娘子说的,你读书读得好。我只是让人多看了一眼。”
张文远愣了一下。
李长庚把他拉起来。
“好好待她。”
张文远用力点头。
“我会的。”
走出很远,李长庚回过头。
张文远还站在村口,林氏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,站在他旁边。
两个人看着这边。
小财在旁边小声说:“大人,他们还在看。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他低下头,看了看脚上那双鞋。
黑色的鞋面,白色的鞋底,沾了点土。
但他没拍。
就那么穿着,一路走回去。
回到天庭,李长庚站在南天门前,看着下界的云海。
小财颠颠地跟上来。
“大人,您说,林氏那个愿,到底是什么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可能是希望他平安回来。”
“那不是已经实现了吗?”
“所以可能不是这个。”
“那是啥?”
李长庚没回答。
他看着下界的云海,想起林氏最后看张文远的那个眼神。
那种眼神,他在凡间见过很多次。
张李氏看她孙子的时候。
刘寡妇看她儿子娶媳妇的时候。
赵木匠看他打的柜子被拉走的时候。
那种眼神,叫——
“她许的愿,”李长庚说,“可能是希望他一直这么看着她。”
小财愣了一下。
“啊?”
李长庚没再解释。
他穿着那双布鞋,慢慢走进南天门。
那天晚上,李长庚在凡人簿上找到林氏那一页。
他看着那行字——
林氏,愿未许。待续。
他拿起笔,在下面添了一行:
今日见之,心中有底。愿已许,不必续。
他想了想,又添了一行:
此女当记,此鞋当穿。
然后把本子合上。
窗外,夜色沉沉。
他看着窗外,忽然想起天帝在路上问的那句话——
“你觉得,她那个愿,会灵吗?”
他没回答。
但他知道答案。
会的。
因为那种愿,不用神仙保佑。
他们自己就能让它灵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