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年轻文书跑进来的时候，李长庚正在穿那双布鞋。
“太白大人！三清那边……又有消息了！”
李长庚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把鞋穿好，站起来。
“什么消息？”
“召见。”文书递过来一份文书，“这次是……三位一起召见。”
李长庚接过文书，打开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：
即刻来。三清殿。
没有落款，没有时间，没有客气话。
他看了两秒，把文书收进袖子里。
“小财。”
“在！”
“在这儿等着。”
小财愣了愣：“大人，您一个人去？”
“一个人。”
李长庚拿起拂尘，走到门口，忽然停下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本子——凡人簿。
然后他转身，推门出去。
去三清殿的路，李长庚走过三次了。
第一次，三千年前，新天帝上位。
第二次，一个月前，三清让他查天帝。
第三次，半个月前，三清告诉他三万年前的事。
这是第四次。
他不知道这一次会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，该来的，总会来。
三清殿的门开着。
李长庚走进去。
殿里还是那么暗。三团光还是悬浮在半空。但这一次，他注意到一件事——
三团光的位置，又变了。
上一次，中间那团往前了一点。
这一次，三团光是平排的。
一样高。
他跪坐在蒲团上，等着。
元始开口了。
“太白，你最近去了凡间？”
“是。”
“几次？”
“两次。一次自己去的，一次陪天帝去的。”
“去看谁？”
“林氏。一个凡人。”
元始点了点头。
“那个凡人，怎么样了？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挺好的。”
“怎么个好法？”
“男人回来了。婆婆病好了。孩子平安。”李长庚说，“她心里有底了。”
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灵宝天尊开口了。
“太白，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叫你来吗？”
“不知。”
“因为我们要做一个决定。”
李长庚心里一动。
灵宝天尊继续说。
“天帝想改的那个天庭，我们想过了。三万年前我们做过，没做成。现在他想再做一次。”他顿了顿。
“我们在想，该不该让他做。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道德天尊睁开眼睛，看着他。
“太白，你觉得呢？”
李长庚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三清，我能问一个问题吗？”
“问。”
“三万年前，你们为什么没做成？”
殿里安静下来。
三团光悬浮着，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，元始开口了。
“因为没人往下看。”
“你们不是派人下去了吗？”
“派了。”元始说，“但那些人下去，是为了完成任务。看完回来写报告，报告交上去，任务就完成了。他们没往下看。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那这一次，有人往下看了吗？”
三清互相看了一眼。
道德天尊说：“有。”
“谁？”
“你。天帝。月老。财神。土地公。”道德天尊一个一个数过去，“还有那些下去学种地、学看病、学理财的年轻人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这一次，能成吗？”
三清没回答。
过了很久，元始开口了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我们想试试。”
李长庚愣住了。
试试？
三万年前没做成的事，现在想试试？
元始看着他，目光平静。
“太白，你知道为什么吗？”
李长庚摇摇头。
元始说：“因为你那个本子。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。
“凡人簿？”
“对。凡人簿。”元始说，“我们看了。”
李长庚心里一震。
“张李氏，八十三岁，鸡回来了。张有福，十岁，爹妈来信了。林氏，二十四岁，夫中举，婆母病愈，子平安。”元始一个一个念着，“还有你最后写的那行——此女当记，此鞋当穿。”
他看着李长庚。
“你知道我们看完之后，想了什么吗？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元始说：“我们想，三万年前，要是有人记这么个本子，也许就做成了。”
殿里安静下来。
李长庚跪坐在那里，心里翻涌着。
他想起自己记那些字的时候，从来没想过会有谁看。
只是想记下来。
怕自己忘了。
灵宝天尊开口了。
“太白，我们决定了一件事。”
李长庚抬起头。
“让天帝继续做他想做的事。”
李长庚心里松了口气。
“但是——”
灵宝天尊顿了顿。
“但是什么？”
“但是要加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？”
灵宝天尊看着他。
“你来做那个往下看的人。”
李长庚愣住了。
“我？”
“对。你。”灵宝天尊说，“你不是会记本子吗？以后，把天庭的事，也记下来。”
“记什么？”
“记谁做了什么。记谁变了。记谁还跟以前一样。记那些往下看的人，和那些不肯往下看的人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这算是……什么？”
“算是我们的眼睛。”元始接过话，“三万年前，我们忘了往下看。这一次，我们不想忘。”
他看着李长庚。
“太白，你愿意吗？”
李长庚跪坐在那里，很久没说话。
他想起自己这三千多年。
没升过职，没立过大功，没犯过大错。同事们说他“还能共事”，他自己觉得这叫“混明白了”。
然后他下了趟基层。
帮老太太找鸡，帮林氏求人，陪月老坐着，跟财神讲道理。
然后他记了个本子。
记那些凡人叫什么，许什么愿，过什么日子。
然后三清说——
“你来做那个往下看的人。”
他忽然想笑。
三千多年没被人看上过。
现在，被人看上了。
他抬起头。
“三清，我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？”
“问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？”
三清互相看了一眼。
道德天尊笑了。
“因为你穿了那双鞋。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脚上那双布鞋。
黑色的鞋面，白色的鞋底，沾了点土。
道德天尊说：“天庭三千年，没人穿过凡人的鞋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好。”
从三清殿出来，李长庚站在云海边，站了很久。
小财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，小心翼翼地站在旁边，不敢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李长庚开口了。
“小财。”
“在！”
“去买个本子。”
小财愣了愣。
“啊？”
“买个本子。厚一点的。能记很多年的那种。”
小财挠挠头。
“大人，您要记什么？”
李长庚看着下面的云海。
“记一些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李长庚没回答。
他想起元始最后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三万年前，我们忘了往下看。这一次，我们不想忘。”
他低下头，看了看脚上那双鞋。
然后他说：
“记那些往下看的人。”
那天晚上，李长庚在凡人簿的最后一页，新开了一页。
他写下几行字：
三清，开天辟地以来就存在的神仙。三万年前想改天庭，没改成。三万年后，想再试试。
天帝，第三十七任。一个人下过凡，见过凡人，想让神仙知道自己保佑的是什么人。
月老，姻缘司司长。牵了三百四十二万根红线，怀疑过，迷茫过，最后把断了的线重新牵上。
财神，赵公明。六千万年，第一次学会让人说谢谢，而不是求。
土地公，东南片区。三万年在基层，守着那个村子，看着一代一代人。
林氏，凡人。二十四岁，许了三个愿，没有一个为自己。最后心里有底了。
张李氏，凡人。八十三岁，鸡丢了，找回来，孵出六只小鸡仔。
张有福，凡人。十岁，许愿爹妈早点回来。爹妈来信了，说年底回来。
他写了很多。
写完之后，他合上本子，放在桌上。
窗外，夜色沉沉。
他看着窗外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明天，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很多事要记。
很多人要往下看。
但他不怕。
因为有人需要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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