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清的决定,第二天就传遍了天庭。
李长庚走在去办公厅的路上,发现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。
以前是“那个还能共事的老神仙”。
现在是“那个被三清看上的人”。
他不太适应这种眼神。
走到南天门的时候,增长天王从门房里探出脑袋,嘴里照例叼着半个桃子。
“太白,听说您高升了?”
李长庚停下来。
“谁说的?”
“都这么说。”增长天王把桃子咽下去,“三清亲自点的,专门记录天庭大事。这不叫高升叫什么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叫找麻烦。”
增长天王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您还是那个太白。”
李长庚没说话,继续往里走。
走到办公厅门口,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。
声音不大,但能听出来是在争论。
他推门进去。
屋里站着几个人,看见他,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李长庚扫了一眼——都是各个部门的代表。月老不在,财神不在,但四大天王来了两个,九曜星官来了三个,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面孔。
“诸位有事?”
没人说话。
过了几秒,增长天王——他不知什么时候跟进来的——开口了。
“太白,他们是来问消息的。”
“什么消息?”
“改革的事。”增长天王说,“三清让天帝继续做他想做的事,大家都想知道,接下来会怎么改。”
李长庚看着那些人。
有人眼神躲闪,有人直直地盯着他,有人低头看自己的脚尖。
他明白这是什么意思。
不是来问消息的。
是来探口风的。
“诸位,”他开口,“我只是个记事的。改革的事,不归我管。”
“可您是第一个知道的。”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。
李长庚看过去。
是武德星君,九曜星官之一,平时话不多,但每次说话都挺冲。
“您下过基层,见过天帝,去过三清殿。您要是不知道,还有谁知道?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
武德星君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想知道,改完之后,我们的位置还在不在?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李长庚沉默了两秒。
“这个,我也不知道。”
武德星君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丝不信。
李长庚继续说:“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天帝下去看过凡人。他让那些年轻人下去学种地、学看病、学理财。他想让神仙知道自己保佑的是什么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觉得,这样的人,会随便动别人的位置吗?”
武德星君没说话。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。三万年了,大家都习惯了。忽然说要改,谁心里都没底。但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你们当初飞升的时候,是为什么当神仙的?”
没人回答。
李长庚等了几秒,没等到答案。
他点点头。
“想清楚了再来找我。”
他绕过那些人,走进自己的办公室,关上了门。
外面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传来脚步声,渐渐远去。
小财趴在墙角,大气不敢出。
过了很久,他小声问:“大人,他们……走了?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小财松了口气。
“吓死我了。我还以为要打起来。”
李长庚看了他一眼。
“打不起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不知道打谁。”李长庚说,“改革还没开始,反对都不知道反对什么。”
小财挠挠头。
“那他们来干嘛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来确认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确认自己是不是被盯上了。”
那天下午,李长庚去了天帝那儿。
天帝正在批奏折,看见他进来,放下笔。
听说上午有人去找你了?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武德星君他们。”
天帝笑了笑。
“他们去找你,不来问我。有意思。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天帝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,想清楚了再来。”
天帝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还是你会说话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“太白,你知道改革最难的是什么吗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不是做事,是让人不说话。”
天帝回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学得很快。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天帝继续说:“武德星君他们来找你,是因为他们害怕。怕位置没了,怕香火少了,怕这么多年白干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怎么想?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在想,他们怕的这些,有没有道理。”
天帝看着他。
“有道理吗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有。”
从通明殿出来,李长庚站在云海边,看了很久。
小财在旁边小声问:“大人,您说改革,到底能成吗?”
李长庚没回答。
他在想武德星君问的那个问题——
“改完之后,我们的位置还在不在?”
这是一个好问题。
也是一个没法回答的问题。
因为改革这种事,从来没有人能保证什么。
但他想起土地公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后一万年,觉得挺好。”
土地公的位置没变过。
三万年在基层,还是那个小庙,还是那个窗口,还是那些鸡毛蒜皮。
但他觉得挺好。
为什么?
因为他往下看了。
第二天,李长庚开始记他的新本子。
他在第一页写下:
某年某月某日,改革消息传出。武德星君等人来访,问:位置还在不在?无人能答。
他想了想,又写:
同日,见天帝。天帝问:他们怕的有道理吗?答曰:有。
为什么有?因为三万年没变过,忽然要变,换谁都怕。
但怕完了,怎么办?
不知道。记下来,等。
第三天,新的消息来了。
年轻文书跑进来,气喘吁吁。
“太白大人!出事了!”
李长庚放下笔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有人……有人上书反对改革!”
李长庚接过文书,打开。
是一份奏折,洋洋洒洒几千字。开头是“臣某谨奏”,中间是“祖宗之法不可变”,结尾是“伏惟圣裁”。
落款是:武德星君。
李长庚看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把奏折还给文书。
“交给天帝了吗?”
“交了。”
“天帝怎么说?”
文书咽了口唾沫。
“天帝说……知道了。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那就等着。”
等了三天。
三天里,陆续又有几份奏折递上去。
都是反对改革的。
有的说“神仙与凡人不同,不可混为一谈”。
有的说“三万年来天庭安定,何必多事”。
有的说“改革动摇根本,恐生祸乱”。
李长庚每一份都看了。
看完之后,他都在本子上记一笔。
记完之后,他发现一件事——
这些奏折,没有一份提到凡人。
没有一个字说,凡人过得怎么样。
他想起自己那个本子——凡人簿。
那上面记的,全是凡人。
张李氏,八十三岁。
张有福,十岁。
林氏,二十四岁。
……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反对改革的人,不是坏。
是没往下看过。
第四天,天帝召见武德星君。
李长庚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。
但武德星君出来的时候,脸色不太好看。
他走过李长庚身边,忽然停下来。
“太白大人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您那天问的问题,我想过了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当初飞升的时候,是为什么当神仙的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武德星君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
“想起什么?”
“想起飞升那天,我在凡间最后一个愿望是——希望以后能帮更多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上来之后,就忘了。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武德星君看着他。
“您那个本子,能借我看看吗?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本子?”
“听说您有个本子,记着凡人的事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他从怀里拿出那个本子——凡人簿。
递给武德星君。
武德星君接过去,翻开。
一页一页看着。
看了很久。
看到某一页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那是张有福那一页。
张有福,十岁,爹妈在外地,跟着奶奶过。许愿:爹妈早点回来。
他看着那行字,很久没动。
然后他合上本子,还给李长庚。
“太白大人。”
“嗯?”
“这个本子,能借我几天吗?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干什么?”
武德星君说:“我想拿回去,让那些人也看看。”
第二天,天庭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。
武德星君带着那个本子,挨个去找那些反对改革的人。
他什么话都没说,就是把本子翻开,让他们看。
一页一页看过去。
看完之后,有人沉默,有人叹气,有人红了眼眶。
没有人再说话。
那份联名反对的奏折,不知道什么时候,撤回去了。
李长庚听说了这件事,在自己的本子上又记了一笔:
某年某月某日,武德星君借凡人簿,遍示同僚。观者皆默。联名奏折,遂撤。
他写完,放下笔。
小财在旁边小声问:“大人,他们怎么突然不反对了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因为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什么?”
“看见自己当初为什么当神仙。”
小财挠挠头,没太懂。
李长庚没再解释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云海翻涌。
他想起武德星君最后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上来之后,就忘了。”
忘了。
三万年,多少人,都忘了。
但没关系。
忘了,可以再想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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