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帝的新想法，是在一次中层会议上提出来的。
那天到会的人不多，二十来个，都是各部门的负责人。李长庚坐在后排，拿着他的新本子，准备记点什么。
天帝站在前面，开门见山。
“我有个想法，想听听诸位的意见。”
下面安静下来。
“我想让神仙轮流下凡，去凡间住一个月。”
话音落下，满屋寂静。
然后，炸了。
“下凡？住一个月？”有人脱口而出，“这怎么行？”
“神仙下凡，与凡人同住，成何体统？”
“天规有定，神仙不得擅入凡间，除非公务！”
“一个月太长了，三天还差不多……”
李长庚低着头，手里的笔没停。
他一条一条记着。
反对理由一：有失体统。
反对理由二：违反天规。
反对理由三：时间太长。
记完之后，他抬起头，看了一眼天帝。
天帝站在前面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就是听着。
等大家都说完了，他才开口。
“都说完了？”
没人说话。
天帝点点头。
“那我说几句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第一，体统。什么是体统？神仙高高在上，不问凡间疾苦，这叫体统？”
下面有人想说话，被他抬手止住。
“第二，天规。天规三万六千条，我查过，没有一条说神仙不能下凡住一个月。有谁查到了，现在告诉我。”
没人吭声。
“第三，时间。三天能看见什么？能看见凡人怎么活着，还是能看见他们为什么活着？”
他扫了一眼下面的人。
“我下去过。我知道。三天不够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李长庚低着头，继续记。
天帝回应一：体统不是高高在上。
天帝回应二：天规无禁止。
天帝回应三：三天不够。
他记完，抬起头，正好对上天帝的目光。
天帝看着他，嘴角动了动，没说话。
会议结束后，李长庚被一群人围住了。
“太白大人，您怎么看？”
“您下去过，您说说，这事儿靠谱吗？”
“天帝这想法，是不是太激进了？”
李长庚看着他们，想起自己刚下基层前的心情。
那时候，他也觉得下凡是“被贬”。
现在想想，挺好笑的。
“我下去过。”他说，“三个月。”
众人安静下来。
“下去之前，我也觉得是受罚。下去之后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下去之后，觉得上面白待了三千年。”
没人说话。
李长庚绕过他们，走了出去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
三天之内，整个天庭都知道了。
反对的声音，比上一次更大。
“神仙下凡？那不是自降身份吗？”
“和凡人一起住？想想就受不了。”
“我在上面待了五万年，凭什么要下去？”
李长庚每天记着这些声音。
记完之后，他发现一件事——
反对最厉害的，是那些从来没下去过的。
下去过的，反而都不说话。
月老不说话。财神不说话。土地公本来就在下面。
那些下去学过种地、学过看病、学过理财的年轻人，也都不说话。
李长庚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了一行字：
反对的，都是没看过的。看过的，都不反对。
第五天，武德星君来找他。
“太白大人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武德星君犹豫了一下，问：“那个本子，还能借我看看吗？”
李长庚拿出凡人簿，递给他。
武德星君接过去，没翻开。
“不是这个。”他说，“是您新记的那个。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。
“您记的那些反对的声音，我想看看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两秒，拿出另一个本子，递给他。
武德星君接过去，翻开。
一页一页看着。
看到某一页的时候，他停下来。
反对的，都是没看过的。看过的，都不反对。
他看着那行字，很久没动。
然后他合上本子，还给李长庚。
“太白大人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想下去看看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武德星君说：“我反对过改革，也反对过下凡。但我反对的那些东西，我都没见过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想去看看。”
武德星君下凡的事，是李长庚去跟天帝说的。
天帝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让他去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天帝说：“你知道改革最难的是什么吗？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不是做事，是让人不说话。”
“那是上次说的。”天帝摇摇头，“这次不一样。”
“这次是什么？”
天帝看着窗外。
“这次最难的是——让没看过的人，愿意去看。”
李长庚愣住了。
天帝回过头，看着他。
“武德星君愿意下去，比一百个人支持改革都有用。”
武德星君下凡的那天，李长庚去送他。
站在南天门前，武德星君换了一身灰扑扑的袍子，看着和下界的普通人没什么两样。
“太白大人，您下去过。有什么要交代的吗？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有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别用仙法。”
武德星君愣了一下。
“不用仙法？那怎么……”
“用眼睛看。用耳朵听。用脚走。”李长庚说，“你下去是为了看凡人，不是为了让他们看神仙。”
武德星君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懂了。”
他转身，往云海里走去。
走了几步，忽然回过头来。
“太白大人。”
“嗯？”
“那个本子上的话，我记住了。”
“哪句话？”
“反对的，都是没看过的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我不想再做没看过的人了。”
他转身，消失在云海里。
李长庚站在南天门前，看着他的背影，很久没动。
武德星君下凡的第二天，又有人来找李长庚。
是上次那些反对的人。
“太白大人，武德星君真下去了？”
“真下去了。”
“他……他怎么样？”
李长庚看着他们。
“不知道。才下去一天。”
那些人互相看了看。
“那……我们能不能也下去看看？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。
“你们？”
“就……就看看。不常住。就几天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两秒。
“这个，得问天帝。”
那天晚上，李长庚去通明殿找天帝。
天帝正在批奏折，听完他的话，抬起头。
“多少人？”
“七八个。”
天帝想了想。
“让他们去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天帝说：“有人愿意去看，是好事。不管他们想什么，先去看。看了再说。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他转身要走，天帝忽然叫住他。
“太白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那个本子，记得借他们看看。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。
“凡人簿？”
“对。”天帝说，“让他们知道，下去看什么。”
第二天，那七八个人来找李长庚借本子。
李长庚把凡人簿拿出来，放在桌上。
“看可以，不能带走。”
他们围过来，一页一页翻着。
张李氏，八十三岁。
张有福，十岁。
林氏，二十四岁。
王老七，五十六岁。
刘寡妇，四十七岁。
赵木匠，六十三岁。
他们看得很慢。
看到某一页的时候，有个人停下来了。
“这个……这个林氏，她那个愿，最后许了吗？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许了。”
“什么愿？”
“不能说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。
李长庚说：“但灵了。”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，把本子还给李长庚。
“太白大人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也想下去看看。”
半个月后，第一批下凡的神仙回来了。
武德星君是第一个。
他站在南天门前，灰扑扑的袍子脏了，脸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光。
李长庚去接他。
“怎么样？”
武德星君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太白大人，您说得对。”
“哪句？”
“下去之后，觉得上面白待了。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武德星君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包，递给李长庚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谢礼。”
李长庚打开。
里面是一把土。
凡间的土。
武德星君说：“我在一个村子里住了半个月。那地方缺水，庄稼长不好。但他们还是种，还是等，还是盼着下雨。”
他看着那把土。
“我想带点回来，提醒自己——上面待久了，容易忘。”
李长庚看着手里的土，很久没说话。
然后他把土包好，收进袖子里。
“这个，我也记下来。”
那天晚上，李长庚在自己的本子上又写了一页。
某年某月某日，第一批下凡神仙归来。武德星君带回一把土，说：上面待久了，容易忘。
同日，又有十二人申请下凡。
天帝批复：准。
他写完，放下笔。
窗外，夜色沉沉。
他看着窗外，想起武德星君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上面待久了，容易忘。”
但没关系。
忘了，可以再想起来。
有人下去了，就会带东西回来。
一把土。
一双鞋。
一个本子。
和一颗愿意往下看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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