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凡的神仙越来越多,李长庚的本子越记越厚。
他把本子分成两本。一本还是叫凡人簿,专记凡人的事。另一本他起了个名字,叫神仙簿,记神仙的变化。
神仙簿的第一页,记的是武德星君。
武德星君,九曜星官之一。最初反对改革,后借阅凡人簿,沉默良久。申请下凡,居半月,带回一把土。回来后说:上面待久了,容易忘。现已报名第二批下凡。
第二页,记的是那七八个第一批跟着下去的人。
某、某、某,原反对下凡者。借阅凡人簿后,陆续申请下凡。归来后皆不言,但神色异于从前。问之,曰:下去才知道。
第三页空白着,等着下一个人。
李长庚没想到,第三页这么快就有人了。
而且来的这个人,他认识。
月老。
那天下午,李长庚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本子,门被推开了。
月老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一把红线,脸色有点奇怪。
“太白,有空吗?”
李长庚放下笔。
“有。进来坐。”
月老走进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
他把那把红线放在桌上,李长庚看了一眼——都是断的,每一根都打了结,结得很仔细。
“这是?”
“我最近在忙的事。”月老说,“把断了的线重新接上。”
李长庚想起之前的事。
“接了多少了?”
“没数。反正有空就接。”月老看着那些红线,“接的时候,会想起当初牵的时候的样子。有的记得,有的记不清了。”
李长庚没说话,等着他说正事。
月老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了。
“太白,我想求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想下去看看。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。
“下凡?”
“对。”月老说,“我看见武德星君他们下去了,带回来东西,回来之后跟以前不一样了。我也想下去看看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你是月老,姻缘司司长。你下去,姻缘司怎么办?”
月老笑了笑。
“有人顶着。”
“谁?”
“那几个年轻人。之前来学牵红线的。”月老说,“他们学得差不多了,可以顶一阵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想下去多久?”
“一个月。”月老说,“天帝不是说了吗,一个月。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这个事,你得问天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月老站起来,“但我先来跟你说一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月老看着他。
“因为你是那个往下看的人。三清让你记,天帝信你。你记下来的东西,有人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想让你也记我一笔。”
月老走后,李长庚在神仙簿的第三页上写了一行字:
月老,姻缘司司长。申请下凡一个月。理由:想下去看看。
他写完,看着那行字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月老牵了三百四十二万根红线,见过无数凡人的悲欢离合。
但他没见过凡人。
没见过他们怎么吃饭,怎么走路,怎么吵架,怎么和好。
他见过的,只是命簿上的名字,和那些断了的线。
李长庚把本子合上,站起来。
他要去通明殿一趟。
天帝正在批奏折,看见李长庚进来,放下笔。
“有事?”
“月老想下凡。”
天帝愣了一下。
“月老?”
“对。他想下去看看,一个月。”
天帝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你猜,他下去会看见什么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猜,”天帝说,“他会看见自己牵的那些线,到底长什么样。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天帝拿起笔,批了几个字,递给他。
准。
李长庚接过批文,看了一眼。
“就这么简单?”
天帝看着他。
“你不是说了吗,他是那个想下去看看的人。这种事,有什么好拦的?”
月老下凡的那天,李长庚又去送了。
站在南天门前,月老换了一身灰布袍子,手里没拿红线,空着手。
“太白,你说我下去,第一件事该看什么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看人。”
“看什么人?”
“看那些名字后面的人。”李长庚说,“张李氏,张有福,林氏,王老七,刘寡妇,赵木匠。你牵过的那些人。”
月老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牵过他们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长庚说,“但你可以去看看。看完了,就知道了。”
月老点点头。
他转身,往云海里走去。
走了几步,忽然回过头来。
“太白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个本子,等我回来,借我看看。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。
“哪个本子?”
“你记的那个。”月老说,“我想看看,我看见的那些,你记没记下来。”
他转身,消失在云海里。
月老下凡的第五天,李长庚收到一封信。
是月老托人带上来的,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:太白亲启。
李长庚打开,里面只有一张纸,寥寥几行字:
太白:
我在一个村子里住了五天。这村子里有一对夫妻,成亲四十年了,天天吵架。我问他们,当初是谁牵的线。他们说,不知道。我问他们,后悔吗。他们说,后悔什么,习惯了。
我想起一根线。四十年前牵的,那根线我还有点印象。牵的时候,两个人挺年轻的,男的从隔壁村过来,女的站在村口等。
我不知道是不是这根。但那女的站在村口的样子,跟我那天牵线时看见的一模一样。
原来,凡人长这样。
月老
李长庚看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
他把信收起来,在神仙簿上又添了一行:
月老下凡第五日,来信。说:原来,凡人长这样。
月老下凡的第十五天,第二封信来了。
太白:
那对夫妻的线,我查过了,是我牵的。四十年前,三月初七,辰时三刻。
牵的时候,我想的是,这两人能过一辈子。
现在看,他们确实过了一辈子。虽然天天吵,但吵完还在一起。
我想,这就算成了吧。
月老
李长庚看着这封信,想起那天在红线山顶上,月老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一成。三百四十二万根里,不到一成。”
现在,他在凡间找到了那一成。
月老下凡的第二十五天,第三封信来了。
这封信很短,只有一句话:
太白:
我看见林氏了。
李长庚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
她站在村口,等她男人回来。她男人从镇上回来,每天这个时候到。她就在那儿等,天天等。
我问她,你等什么。她说,等他回来吃饭。
我问她,你们是谁牵的线。她说,不知道,反正成亲那天,媒人领着见了一面,就定了。
不是红线的事。
但她等他的样子,跟我牵线时想的一模一样。
月老
李长庚看完信,很久没动。
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林氏的样子。
二十四岁,跪在村口,许了三个愿。
没有一个是为自己许的。
现在,她每天站在村口,等男人回来吃饭。
没有许愿。
只是等。
月老下凡满一个月的那天,李长庚又去南天门接他。
月老从云海里走出来,灰布袍子脏了,脸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光。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怎么样?”
月老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太白,你知道我这一个月,看见什么了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我看见了三百万根断了的线,和三十四万根没断的线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我还看见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那些线,不管是断了的还是没断的,牵的时候,都是真的。”
李长庚愣住了。
月老看着他。
“我以前只数数。数断了的,数没断的,数来数去,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成。现在我知道了——做成做不成,不是数出来的。”
“那是怎么出来的?”
月老想了想。
“是看出来的。”
那天晚上,李长庚在神仙簿上写完了月老那一页。
月老,下凡一个月。归来后说:那些线,牵的时候,都是真的。
同日,他把那三百四十二万根红线,重新整理了一遍。断了的归断了的,没断的归没断的。不再数,只是放着。
他说:放着就行。
李长庚写完,放下笔。
小财在旁边小声问:“大人,月老他……好了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好了。”
“怎么好的?”
李长庚看着窗外。
“因为看见了。”
第二天,月老来找他借本子。
李长庚把凡人簿递给他。
月老接过去,一页一页翻着。
翻到林氏那一页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
林氏,二十四岁。夫中举,婆母病愈,子平安。愿未许。待续。
今日见之,心中有底。愿已许,不必续。
此女当记,此鞋当穿。
月老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“太白。”
“嗯?”
“这个本子,以后能让我也记一笔吗?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。
“你也想记?”
月老点点头。
“我在凡间看见的那些人,有的我牵过线,有的没牵过。但他们都活着。我想把他们记下来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本子,递给月老。
“给。”
月老接过去,翻开第一页。
“写什么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写你看见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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