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老开始记他的本子了。
这事传得很快。第二天,财神就来找李长庚。
“太白,听说你给月老发了个本子?”
李长庚正在整理神仙簿,头也没抬。
“不是发。是他自己要的。”
财神在他对面坐下,把手里那本账册往桌上一放。
“他那本,记什么的?”
“记他在凡间看见的人。”
财神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那本凡人簿,能借我看看吗?”
李长庚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从抽屉里拿出凡人簿,递过去。
财神接过来,一页一页翻着。
翻得很慢。
翻到林氏那一页的时候,他停下来了。
林氏,二十四岁。夫中举,婆母病愈,子平安。愿未许。待续。
今日见之,心中有底。愿已许,不必续。
此女当记,此鞋当穿。
他看着“此鞋当穿”那四个字,忽然问:“这鞋,就是你现在脚上这双?”
李长庚低头看了看。
“是。”
财神没说话,继续往下翻。
翻到张李氏那一页,他停了停。
翻到张有福那一页,他又停了停。
翻到王老七、刘寡妇、赵木匠……他一页一页翻过去,翻到最后,合上本子。
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太白,我也想记一本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你记什么?”
财神想了想。
“记那些……学会自己管钱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记他们从求我,到谢谢我。”
财神走的时候,李长庚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新本子,递给他。
“给。”
财神接过去,翻开第一页,看了看。
“写什么?”
“写你看见的。”李长庚说,“跟月老一样。”
财神点点头,抱着本子走了。
小财在旁边看着,忍不住问:“大人,您到底有多少本子啊?”
李长庚指了指柜子。
“你自己数。”
小财颠颠地跑过去,打开柜门,愣了一下。
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。
封面上写着不同的名字——
凡人簿
神仙簿
月老簿
财神簿
土地簿
……
小财数了数,回头问:“大人,这都是什么时候记的?”
李长庚没回答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云海。
财神的本子,第二天就开始记了。
他来找李长庚,翻开第一页给他看。
上面写着:
王记茶行,王德发,六十三岁。破产后重开,现经营稳定。每月初一十五,泡一壶茶放在院子里,说:谢谢。
李记粮铺,李有田,五十五岁。破产后回老家,现在镇上开了个杂货铺。逢年过节,会往财神庙的方向拱拱手。
张记布庄,张老头,七十多岁。破产后搬走,下落不明。但听说,他在新地方又开了个小摊,卖布头。
财神指着最后一行说:“这个下落不明的,我也记了。”
李长庚看着那一行字。
“为什么?”
财神想了想。
“因为我记得他。”
那天下午,土地公上来了。
这是李长庚下基层回来之后,土地公第一次来天庭。
他穿着那件灰扑扑的袍子,站在办公厅门口,有点不自在。
“太白大人。”
李长庚站起来。
“土地公?你怎么上来了?”
土地公走进来,在椅子上坐下,掏出烟袋,想抽,又想起这是天庭,收了回去。
“听说你们都在记本子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月老。他下去看我,给我看了他的本子。”土地公说,“他本子上记的,都是我那个村子里的人。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土地公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太白大人,我那本凡人簿,您还留着吗?”
李长庚从抽屉里拿出来,递给他。
土地公接过去,翻了翻。
翻到他记的那些页——
张李氏,八十三岁。
张有福,十岁。
王老七,五十六岁。
……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“太白大人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想再要一本。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。
“你不是有吗?”
土地公摇摇头。
“这本是您记的。我想要一本自己记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三万年了,我看了那么多人。生老病死,来来去去。以前只是看,看完就忘。现在……”
他看着手里的本子。
“现在想记下来。”
那天晚上,李长庚又多了一本簿子。
封面上写着:土地簿。
他翻开第一页,上面只有一行字,是土地公自己写的:
清河村,某年某月某日,张李氏的鸡又丢了一次,三天后自己回来了。她站在村口骂:这死鸡,跑哪儿去了!骂完,给它抓了把米。
李长庚看着这行字,忽然笑了。
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下凡,帮张李氏找鸡的情景。
那时候,他还不懂为什么一只鸡这么重要。
现在懂了。
重要的不是鸡。
是那只鸡回来的时候,有人在等。
三天后,月老、财神、土地公又来了。
三个人,三本簿子,坐在李长庚的办公室里。
月老翻开他的本子。
“我这本,记了三十七个人。都是我在凡间见过的。”
财神翻开他的本子。
“我这本,记了二十一个人。都是学会自己管钱的。”
土地公翻开他的本子。
“我这本,记了十二个人。都是这个月村里新添的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们。
“所以你们来干什么?”
三个人互相看了看。
月老开口了。
“太白,我们想让你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我们记得对不对。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。
月老说:“你是第一个往下看的人。三清让你记,天帝信你。我们记得对不对,只有你知道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接过那三本簿子,一本一本看过去。
月老的本子,字迹歪歪扭扭,但每一笔都很认真。
财神的本子,密密麻麻,像他的账册一样整齐。
土地公的本子,字最少,但每一句都像在讲故事。
他看完,把本子还给他们。
“都对。”
三个人松了口气。
月老问:“那以后,我们都这么记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你们记你们的。我记我的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?”
李长庚指着自己那本神仙簿。
“你们记的是凡人。我记的是你们。”
那天晚上,李长庚在神仙簿上新开了一页。
他写下几行字:
某年某月某日,月老、财神、土地公各持一簿,来问所记对否。答曰:对。
同日,观三簿,各有其法。月老记人,财神记事,土地公记年月。虽不同,皆认真。
三万年无人记。今有三本矣。
他写完,放下笔。
窗外,夜色沉沉。
他看着窗外,想起今天三个人坐在一起的样子。
三本簿子,三个人。
各自记着各自看见的。
他不知道这些本子能记多久。
但他知道,有人在记了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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