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本簿子之后,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记了。
最先来的是那些下过凡的年轻人。他们听说月老、财神、土地公都在记本子,也跑来找李长庚。
“太白大人,能给我们也发一本吗?”
李长庚看着他们。
“你们记什么?”
“记我们在凡间看见的。”
“看见了什么就记什么。”李长庚从柜子里拿出几本空本子,“别记假话就行。”
年轻人接过本子,高高兴兴地走了。
然后是那些没下过凡的。
他们来的理由五花八门——
“听说记本子能让人心里踏实,我也想试试。”
“我不下凡,但我可以在上面记,记那些下去的人带回来的东西。”
“太白大人,我能记天气吗?我发现凡间的天气和咱们这儿的云海有关系。”
李长庚来者不拒。
有人要,他就给。
半个月下来,柜子里的空本子少了三分之一。
小财每天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,忍不住问:“大人,您到底准备了多少本子啊?”
李长庚指了指柜子深处。
“自己数。”
小财颠颠地跑过去,探头一看,愣住了。
柜子深处,还码着厚厚一摞,少说还有上百本。
“大人,您这是……早就准备好了?”
李长庚没回答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云海。
第二十天,门被推开了。
李长庚回过头,愣了一下。
是天帝。
他穿着那件灰扑扑的便服,一个人来的,没有随从,没有通报。
“太白,有空吗?”
李长庚站起来。
“天帝请坐。”
天帝在他对面坐下,看了看桌上那几本摊开的簿子。
“还在记?”
“还在记。”
“记了多少了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凡人簿一本,神仙簿一本,其他的……几十本吧。”
天帝点点头。
“听说月老他们也在记?”
“对。月老一本,财神一本,土地公一本。还有那些下过凡的年轻人,一人一本。”
天帝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,放在桌上。
是一个本子。
封面空白,还没写字。
李长庚看着那个本子,心里动了一下。
“天帝这是……”
天帝看着他。
“太白,我也想要一本。”
李长庚愣住了。
“您?”
“对。我。”天帝说,“你们都在记,我也该记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两秒。
“您记什么?”
天帝想了想。
“记我看见的。”
“您看见什么了?”
天帝看着窗外。
“我看见那些下去的人,下去之前什么样,回来之后什么样。我看见那些反对的人,后来怎么不反对了。我看见月老怎么从红线山顶上下来,财神怎么开始教人理财,土地公怎么开始记他的村子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还看见你,太白,三千多年没变过的人,现在开始记本子了。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天帝把那个本子往前推了推。
“给起个名吧。”
李长庚拿起那个本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从笔架上拿起笔,在封面上写了三个字。
天帝簿
他把本子递回去。
天帝接过来,看着那三个字,笑了。
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李长庚说,“月老的是月老簿,财神的是财神簿,土地公的是土地簿。您的,就是天帝簿。”
天帝点点头。
他翻开第一页,拿起笔,想了想,写下第一行字:
某年某月某日,第一次记。记什么?记那些想往下看的人。
李长庚看着他写。
天帝写完,把本子合上,收进怀里。
“太白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记吗?”
李长庚摇摇头。
天帝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我不想忘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“我在上面待了三千年,下去过几次,见过一些人。但我怕再过三千年,我会忘了他们长什么样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李长庚。
“你那本凡人簿上,有林氏,有张李氏,有张有福。我看过之后,想起来了。”
“想起什么?”
“想起她们长什么样。”天帝说,“林氏站在村口等男人的样子,张李氏站在门口骂鸡的样子,张有福蹲在树下看蚂蚁的样子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不想忘。”
天帝走了之后,李长庚在神仙簿上新开了一页。
他写下几行字:
某年某月某日,天帝来,索本子一本。问记什么,曰:记那些想往下看的人。
问为何要记,曰:不想忘。
同日,天帝簿始。
他写完,放下笔。
小财在旁边小声问:“大人,天帝也要记了,那以后……”
“以后什么?”
“以后会不会所有人都在记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可能会。”
“那得多少本子啊?”
李长庚没回答。
他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打开柜门。
里面那一百多本空本子,整整齐齐地码着。
他看着那些本子,忽然笑了。
小财凑过来。
“大人,您笑什么?”
李长庚摇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
他关上柜门,走回窗前。
窗外,云海翻涌。
他想起天帝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我不想忘。”
三万年了。
终于有人开始说这句话了。
三天后,又有人来找他。
不是一个人,是一群。
为首的是增长天王,后面跟着赤脚大仙、九曜星官的几个、二十八宿的几个,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。
增长天王手里捧着一个本子——是他自己写的,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:南天门记。
“太白大人,我们也想记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们。
“你们记什么?”
增长天王把他的本子翻开,指给他看。
第一页写着:
某年某月某日,南天门无事。进出的神仙有一百三十七个,比昨天多三个。问之,曰:下凡。
某年某月某日,赤脚大仙又迟到了。他说昨晚喝多了。我信了。
某年某月某日,太白大人下凡回来,脚上多了一双布鞋。
李长庚看到最后一行,愣了一下。
增长天王挠挠头。
“您别介意,我就是记下来。以后翻着看,有意思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他从柜子里拿出新本子,一人发了一本。
“记吧。”
那天晚上,李长庚站在南天门前,看着来来往往的神仙。
很多人手里都拿着本子。
有人边走边记,有人停下来跟别人讨论,有人蹲在角落里写写画画。
增长天王从门房里探出脑袋。
“太白大人,您站那儿干嘛?”
李长庚没回答。
他在数。
数那些拿着本子的人。
数完之后,他走回办公室,在神仙簿上又写了一行:
某年某月某日,记本子者,已逾百人。
他写完,放下笔。
窗外,夜色沉沉。
他看着窗外,忽然想起一个问题——
他自己那个凡人簿,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记的?
是从张李氏丢鸡那天?
是从林氏许愿那天?
还是从土地公拿出那个粗纸订的本子那天?
他想不起来了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从那天起,他就没停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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