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本子的人越来越多,问题也跟着来了。
最先发现问题的是增长天王。
那天下午,他匆匆忙忙跑进李长庚的办公室,手里攥着他那本《南天门记》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太白大人,出事了!”
李长庚放下笔。
“什么事?”
增长天王把本子翻开,指着一页给他看。
某年某月某日,赤脚大仙又迟到了。他说昨晚喝多了。我信了。
“这页怎么了?”
“您看后面!”增长天王又翻了几页,“有人在我本子上写字!”
李长庚接过来一看。
确实有字。
在增长天王原来那行字的旁边,多了一行小字,笔迹不一样,写着:
他没喝多,是在家睡过头了。
李长庚抬起头。
“这是谁写的?”
“不知道!”增长天王急得直跺脚,“我就把本子放在桌上出去了一会儿,回来就多了这行字!”
李长庚沉默了两秒。
“赤脚大仙知道这事吗?”
“应该不知道吧……”增长天王挠挠头,“但万一他知道了,以为是我故意改的,那……”
他没说完,门外又跑进来一个人。
是赤脚大仙。
他手里也拿着一本本子,脸色比增长天王还难看。
“太白大人!您评评理!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什么事?”
赤脚大仙把本子翻开,递过来。
某年某月某日,增长天王记我迟到。旁边有人写字,说我是在家睡过头了。
李长庚愣了一下。
“这是谁记的?”
“我自己记的!”赤脚大仙说,“我听说有人在我迟到那事上写了字,就想记下来。结果我刚写完,就有人在我本子上也写了字!”
他翻到下一页。
那一页上果然又多了一行小字:
你记这个干什么?
李长庚看着这两本本子,忽然觉得事情有点麻烦了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
半个时辰后,李长庚的办公室里挤满了人。
都是来告状的。
“太白大人!有人在我本子上画了个王八!”
“太白大人!我本子上少了一页!”
“太白大人!我本子上多了一页,写的什么我看不懂!”
“太白大人!我本子被人偷看过!”
李长庚被围在中间,头都大了。
小财在旁边急得团团转,两条小短腿颠来颠去,不知道怎么办。
“安静!”李长庚忽然喊了一声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李长庚扫了一眼那些人。
“本子都带来了吗?”
“带来了!”
“拿来我看看。”
一本一本递过来。
李长庚一页一页翻着。
翻到第三本的时候,他停下来了。
那本子上有一行字,笔迹他很熟悉。
是他自己的字。
某年某月某日,增长天王来告状,说本子被人动了。
他愣住了。
他不记得自己写过这行字。
那天晚上,李长庚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对着那本本子看了很久。
小财缩在墙角,大气不敢出。
“大人,您……您不记得了?”
李长庚摇摇头。
“不记得。”
“那会不会是别人冒充您的字?”
李长庚又看了看那行字。
笔迹一模一样。
连他习惯的那个勾笔,都一模一样。
“不是冒充。”他说,“就是我的字。”
小财愣住了。
“那您怎么会不记得?”
李长庚没回答。
他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打开柜门,拿出自己的那本神仙簿。
翻开,找到今天那一页。
空白。
他今天什么都没记。
第二天一早,李长庚去找了一个人。
文曲星。
文曲星正在批阅下界考卷,看见他进来,放下笔。
“太白?怎么有空来?”
李长庚在他对面坐下,拿出那本本子,翻到那一页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文曲星接过去,看了看那行字。
“你的字?”
“对。但我自己不记得写过。”
文曲星愣了一下,又仔细看了看。
“确实是你的字。”他说,“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?”
文曲星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太白,你最近是不是记太多了?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文曲星说:“我听说你那儿每天人来人往,几十本本子进进出出。你帮这个看,帮那个记,自己的也在记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记太多了,会乱的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是说,我记混了?”
“有可能。”文曲星说,“你记了别人的,以为是在帮别人记。结果记着记着,就记到别人本子上去了。”
李长庚看着那行字。
某年某月某日,增长天王来告状,说本子被人动了。
这确实是他该记的事。
但他记到增长天王的本子上去了。
从文曲星府出来,李长庚站在云海边,站了很久。
小财颠颠地跟上来。
“大人,您没事吧?”
李长庚摇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“那您……”
“我在想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李长庚看着下面的云海。
“记这么多,到底对不对。”
小财愣住了。
“对不对?您不是一直说,记下来就不会忘吗?”
李长庚没回答。
他想起那些来告状的人。
有人被画了王八,有人少了页,有人多了看不懂的字。
这些都是记本子带来的麻烦。
以前没有本子的时候,没这些事。
现在有了,事就来了。
回到办公室,李长庚把所有人都叫来。
增长天王、赤脚大仙,还有那些告状的,都来了。
李长庚站在他们面前,手里拿着那些被动的本子。
“今天的事,我知道了。”
下面安静下来。
“有人在本子上乱写,有人撕页,有人偷看。这些都不对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。”
他看着那些人。
“你们为什么记本子?”
没人回答。
李长庚自己回答了。
“因为想记下来,怕忘了。对不对?”
有人点头。
“那你们记的时候,想过没有——这本子,是给自己看的,还是给别人看的?”
又没人回答。
李长庚说:“如果是给自己看的,那别人写了什么,撕了什么,跟你有什么关系?你知道自己记了什么就行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如果是给别人看的,那就更简单了——别人写了,就是别人想记的。你管他写什么?”
下面有人小声说:“可他画王八……”
李长庚看了那人一眼。
“画王八怎么了?画王八也是人家想记的。你本子上多了一只王八,以后翻起来,还能想起来,那天有人在你本子上画过王八。这不也是一件事?”
那人愣住了。
李长庚把那些本子还给他们。
“记本子,是为了记。不是为了防别人。谁想记什么,就记什么。你看不惯,自己再记一笔就行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记多了,是会乱。但乱了,也是记。”
那天晚上,增长天王又来了。
他手里拿着那本《南天门记》,翻开被写字的那一页。
“太白大人,我想好了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想好什么?”
增长天王指着那行小字——他没喝多,是在家睡过头了。
“这个,我不删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增长天王挠挠头。
“您说得对。以后翻起来,还能想起来,那天有人给我本子上写了字。这事儿,也该记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增长天王把那本子收起来,揣进怀里。
“而且,我查出来是谁写的了。”
“谁?”
“他邻居。”增长天王说,“他说他就是想帮我记清楚点。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给他本子上也写了一行字。”
“写的什么?”
增长天王笑了。
“写的是:谢谢你帮我记。”
那天深夜,李长庚在神仙簿上写了一页。
某年某月某日,本子风波起。有乱写者,有撕页者,有偷看者。众人皆怒。
后问曰:记本子,是为己,还是为人?无人能答。
但有一人想通了——乱写,也是记。
记多了,是会乱。但乱了,也是记。
他写完,放下笔。
窗外,月色如水。
他看着窗外,忽然想起文曲星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记太多了,会乱的。”
会乱吗?
会。
但乱着乱着,可能就找到头绪了。
就像那些凡人。
他们活着,也乱。
但乱着乱着,就过完了一辈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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