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子风波之后,来记本子的人更多了。
增长天王那件事传出去之后,大家发现一件事——原来在本子上被人写了字,也不是什么大事。写就写了,记下来就行。
于是每天来找李长庚的人,从借本子的,变成了问问题的。
问得最多的一个问题就是——
“太白大人,到底该怎么记?”
李长庚被问了很多次,每次都答得不一样。
有人问:“是记好事还是记坏事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看见什么记什么。”
有人问:“是记自己还是记别人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都行。”
有人问:“记错了怎么办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错了再记一笔。”
有人问:“记多少合适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记到不想记为止。”
小财在旁边听着,忍不住小声嘀咕:“大人,您这回答,跟没回答一样。”
李长庚看了他一眼。
“那你说怎么答?”
小财想了想,憋出一句:“就……定个规矩?比如每天记几条,记什么事,怎么记……”
李长庚摇摇头。
“定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记本子这事,本来就没规矩。”李长庚说,“有规矩的,那是公文。记本子,是给自己看的。自己想怎么记,就怎么记。”
小财挠挠头,好像懂了,又好像没懂。
但来找他的人越来越多,这个问题就越来越绕不开。
有一天,来了一个年轻人,是之前下过凡的。
他拿着自己那本本子,翻开给李长庚看。
“太白大人,您看我记得对不对?”
李长庚接过来一看。
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,字迹工整,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某年某月某日,下凡第一天。看见一个老农在种地,问他累不累,他说不累,习惯了。
某年某月某日,下凡第二天。看见一个妇人在河边洗衣服,旁边站着三个孩子,大的帮小的洗头。
某年某月某日,下凡第三天。看见一个老头在村口下棋,输了一下午,笑了一下午。
李长庚一页一页翻着。
翻到后面,发现开始变了。
某年某月某日,回天庭。想起那个老农,不知道他的庄稼收成怎么样。
某年某月某日,想再下去看看,没排上队。
某年某月某日,听说那个村子今年收成好,替他高兴。
李长庚抬起头。
年轻人看着他,有点紧张。
“我记得对吗?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你记这些,是为了什么?”
年轻人愣了一下。
“为了……为了不忘?”
“不忘什么?”
“不忘在凡间看见的那些人。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
年轻人还没反应过来。
李长庚把本子还给他。
“怎么记都对。只要你记得自己为什么记。”
年轻人走后,小财凑过来。
“大人,您今天这个回答,比上次清楚。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小财又问:“那他记得对吗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对。”
“为什么对?”
“因为他记的是自己看见的,和自己想的。”李长庚说,“看见老农种地,听见他说习惯了。这是看见的。回来后想问他收成怎么样,这是自己想的。看得见自己,也看得见别人,这就对了。”
小财挠挠头。
“那……那之前那些人,记得不对?”
李长庚摇摇头。
“也不是不对。”
“那是?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他们问的是‘该怎么记’。但他们想问的其实是‘怎么记才对’。这两件事,不一样。”
那天下午,土地公上来了。
他背着一个布包,里面装着他那本土地簿。
李长庚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上来了?”
土地公在椅子上坐下,掏出烟袋,这回没忍住,点上了。
“上来躲两天。”
“躲什么?”
“躲人。”土地公吐出一口烟,“村里人都知道我在记本子了,天天有人来找我,让我把他们也记上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那不是好事吗?”
土地公摇摇头。
“一开始是好事。后来就……就变味儿了。”
他从布包里拿出那本土地簿,翻开给李长庚看。
前面几页,记得规规矩矩。
张李氏,鸡又丢了一次,三天后回来。
张有福,他爹妈来信了,说年底回来。
王老七,那条狗又跑丢了一次,这回自己找回来的。
往后翻,开始有变化了。
李二婶来问,怎么不记她家的鸡?她家鸡也丢过。
赵木匠来问,怎么不记他打的柜子?他那柜子卖了十两银子。
刘寡妇来问,怎么不记她儿子娶媳妇?她儿子娶的媳妇不凶。
再往后翻,变成这样了。
李二婶说她家的鸡比张李氏的鸡肥,让我记下来。
赵木匠说他打的柜子比王老七家的狗有用,让我记下来。
刘寡妇说她儿媳妇比林氏还贤惠,让我记下来。
李长庚看着这些,沉默了一会儿。
土地公又吐出一口烟。
“太白大人,您说我这本子,还怎么记?”
李长庚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把土地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然后合上,还给土地公。
“你这本子,记了三万年?”
土地公点点头。
“前面三万年,你只记自己看见的。后面这几个月,有人让你记他们。”
土地公又点点头。
“那你知道区别在哪儿吗?”
土地公想了想。
“前面是自己想记。后面是被人催着记。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对。”
他看着土地公。
“记本子这事,最怕的就是——从自己想记,变成别人让你记。”
土地公愣了一下。
李长庚继续说。
“你想记张李氏的鸡,是因为你看见了。李二婶让你记她的鸡,是因为她看见了。她看见的不是鸡,是你记了别人没记她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她想要的,不是被记下来。是跟别人一样。”
土地公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烟袋灭了。
“那我怎么办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你想怎么办?”
土地公看着自己那本厚厚的土地簿。
“我想……接着记我自己看见的。”
“那就记。”
“可她们来找我……”
“来找你,你就让她们自己记。”李长庚说,“你不是发过本子吗?再发。让她们自己记自己的。”
土地公愣住了。
“自己记?”
“对。自己记。”李长庚说,“她想让别人知道她家的鸡肥,就自己记下来。她想让别人知道她儿媳妇贤惠,就自己记下来。想记什么,自己记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那本,记你看见的。她们那本,记她们看见的。不一样。”
土地公走的时候,李长庚从柜子里拿了五本新本子给他。
“给她们发。”
土地公接过本子,看了看。
“太白大人,您这柜子里,到底还有多少本子?”
李长庚没回答。
土地公也不追问,把本子装进布包,背起来,走了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回过头来。
“太白大人。”
“嗯?”
“您那本凡人簿,是怎么记的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看见什么,记什么。”
“看见什么记什么?那不跟她们一样?”
李长庚摇摇头。
“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记的,是我看见的。她们想记的,是让看见的。”
土地公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懂了。”
他推门出去,消失在云海里。
那天晚上,李长庚在神仙簿上写了一页。
某年某月某日,土地公上来,说村里人让他记这个记那个,不知如何是好。
问曰:你想记什么?答曰:自己想记的。
又问:她们想记什么?答曰:让别人看见的。
此二者,不同。想记的,是心之所向。让看见的,是人之所求。
记本子这事,最难的不是怎么记,是知道为什么记。
他写完,放下笔。
窗外,夜色沉沉。
他看着窗外,想起土地公最后那个笑。
“懂了。”
他真的懂了吗?
李长庚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土地公会回去,接着记自己看见的。
那些鸡,那些狗,那些庄稼,那些人。
三万年前怎么记,三万年后就怎么记。
这就够了。
第二天一早,李长庚打开柜子,数了数剩下的本子。
还有八十多本。
小财在旁边问:“大人,您这些本子,到底是从哪儿来的?”
李长庚看了他一眼。
“买的。”
“买的?哪儿有卖的?”
李长庚没回答。
他拿起一本新本子,翻开第一页,写上三个字:
怎么记
然后他开始写。
有人问:怎么记才对?
答:没有对错。只有真不真。
有人问:记好事还是记坏事?
答:记你看见的。好事坏事,都是事。
有人问:记多了怎么办?
答:记多了,就挑着记。挑你忘不了的记。
有人问:记错了怎么办?
答:错了就改。改不了,就记一笔:这里记错了。
有人问:记到什么时候是个头?
答:记到你不想记的时候。不想记了,就不记。
他写了很久。
写完,他把这一页撕下来,贴在门口的墙上。
从此以后,再有人来问“怎么记”,他就指指那页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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