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页纸贴出去之后,来问问题的人少了,来借本子的人多了。
李长庚的柜子,一天比一天空。
小财每天守着柜门,看着那些本子一本一本被人拿走,心疼得盆口都歪了。
“大人,再这么借下去,咱们就没本子了!”
李长庚正在整理桌上的簿子,头也没抬。
“没就没了。”
“没了怎么办?”
“没了就买。”
“去哪儿买?”
李长庚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操心这个干什么?”
小财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我这不是替您心疼吗?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他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看着里面剩下的三十几本。
然后他拿出一本,递给小财。
“给你。”
小财愣住了。
“给……给我?”
“你不是一直想要一本吗?”
小财捧着那本本子,盆口张得老大。
“我、我没说要啊……”
“你天天看着那些人来来去去,眼睛都直了。”李长庚说,“拿着吧。想记什么就记。”
小财抱着那本本子,半天没动。
然后他颠颠地跑到墙角,翻开第一页,拿起笔,想了想,写下第一行字:
某年某月某日,大人给了我一本书。我很高兴。
他写完,抬起头,看见李长庚正看着他。
“大人,我记得对不对?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对。”
那天下午,来了一个人。
是个年轻人,手里拿着一本本子,站在门口没进来。
李长庚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进来。”
年轻人走进来,把本子放在桌上。
“太白大人,我是来还本子的。”
李长庚拿起那本本子,看了看封面。
是三个月前借出去的,封面上写着四个字:下凡所见。
他翻开。
第一页:
某年某月某日,第一次下凡。到一个村子,看见一个老人在晒太阳。我问他,您每天都这么晒吗?他说,晒了几十年了。
第二页:
某年某月某日,第二次下凡。还是那个村子,还是那个老人。他今天没晒太阳,在修篱笆。我问他,怎么不晒了?他说,篱笆坏了,修修。
第三页:
某年某月某日,第三次下凡。老人不在。问邻居,说病了。
第四页:
某年某月某日,第四次下凡。老人好了,又在晒太阳。看见我,招招手。我过去,他递给我一个橘子。
李长庚一页一页翻着。
后面还有很多。
老人晒太阳的日子。
老人修篱笆的日子。
老人病了的那些天。
老人好了之后的日子。
老人给他橘子的那一天。
老人后来每次看见他都招手的那些日子。
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写着:
某年某月某日,老人走了。我没赶上。邻居说,他走之前还念叨,那个老来看他的年轻人,好久没来了。
这本子,我记了三个月。记的都是他。
现在他走了,这本子还给他。我也不知道还给谁,就还给您吧。
李长庚合上本子,沉默了很久。
年轻人站在旁边,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李长庚开口了。
“你叫什么?”
年轻人愣了一下。
“我?我叫……我叫什么不重要吧?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你记了那个人三个月,他叫什么?”
年轻人低下头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我一直没问。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那你记的,都是你看见的?”
“对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
年轻人抬起头。
“够了?”
“够了。”李长庚说,“你不知道他叫什么,但他知道你来过。他每次看见你都招手,临走还念叨你。这比知道他叫什么,更重要。”
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很轻,像是松了口气。
“太白大人,那我这本子……”
李长庚把本子还给他。
“你记的,你留着。”
年轻人接过本子,看了看封面。
“可我留着干什么?他都不在了。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留着,以后翻翻。想起来,有这么个人,你记了他三个月,他给了你一个橘子。”
年轻人捧着本子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本子收进怀里,对李长庚行了个礼。
“谢谢太白大人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,忽然回过头来。
“太白大人,我能再借一本吗?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还记?”
年轻人点点头。
“我想再下去看看。这回,问问人家叫什么。”
年轻人走后,小财颠颠地跑过来。
“大人,他记了三个月,就记了一个人?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就一个。”
“那……那记得也太少了吧?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你觉得少?”
小财想了想。
“也不是少……就是……别人都记好多,他这一个……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他拿起那本年轻人还回来的本子——其实是没还,他又带走了——回想着刚才翻过的那些页。
老人晒太阳。
老人修篱笆。
老人病了。
老人好了。
老人给橘子。
老人招手。
老人走了。
三个月,几十页,记的都是一个人。
但他现在闭上眼,好像能看见那个老人。
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。
弯腰修篱笆。
病在床上起不来。
好了之后又坐在那儿。
招手让那个年轻人过去。
递给他一个橘子。
他没见过那个老人。
但他好像认识了。
那天晚上,又有一个人来还本子。
是个女的,看着面熟,好像是二十八宿里的一个。
她拿来的本子很薄,只有几页。
李长庚翻开。
第一页:
某年某月某日,第一次下凡。去了一个集市,很吵。不知道记什么,就回来了。
第二页:
某年某月某日,第二次下凡。还是那个集市。看见一个卖糖葫芦的,生意很好。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第三页:
某年某月某日,第三次下凡。买了串糖葫芦。挺好吃的。
第四页:
某年某月某日,第四次下凡。又买了串糖葫芦。卖糖葫芦的问我,你老来,是住附近吗?我说不是。他说,那你是专门来吃糖葫芦的?我说,算是吧。
第五页:
某年某月某日,第五次下凡。卖糖葫芦的没来。等了一天,没等到。后来听说,他换地方了。
第六页:
某年某月某日,第六次下凡。找了一天,没找到。以后可能吃不到了。
就这几页。
李长庚看完,抬起头。
那女的站在那儿,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我是不是记得太少了?”
李长庚摇摇头。
“不少。”
“可是……就一个卖糖葫芦的。”
李长庚看着她。
“你记了他六次?”
“对。”
“他叫什么?”
女的愣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我没问。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那你记的,都是你看见的?”
“对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
女的那个表情,和下午那个年轻人一模一样。
“可我就记了这么点……”
李长庚把本子还给她。
“你记的,不是他。是你自己想吃糖葫芦的那些日子。”
女的愣住了。
李长庚说:“他换地方了,你找不到了。以后翻这本子,想起来的不是他,是你去过那个集市六次,买了五次糖葫芦,有一次没买到。”
女的捧着本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太白大人,那我这本子,还留着?”
“留着。”
她点点头,把本子收起来,走了。
那天深夜,李长庚在神仙簿上写了一页。
某年某月某日,两人来还本子。一人记一老人,记三月,老人终。一人记一卖糖葫芦者,记六次,后寻不得。
问之,皆不知其所记之人姓名。
然其记之事,皆真。
记本子者,所记非人,乃己之见也。见在,则人在。见亡,则人亡。
然见在之时,皆为真见。
他写完,放下笔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他看着窗外,想起下午那个年轻人最后说的话——
“我想再下去看看,这回,问问人家叫什么。”
问问叫什么。
也许下次回来,他的本子上就会有名字了。
也许没有。
但不管有没有,那些日子,那些见面,那些橘子,那些糖葫芦,都是真的。
记下来,就不会忘。
第二天一早,李长庚打开柜子,数了数剩下的本子。
还有二十二本。
小财在旁边问:“大人,咱们本子快没了。还要不要再买点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不用。”
“不用?”
“等这些本子借完,就不借了。”
小财愣住了。
“不借了?那以后人家来借怎么办?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让他们自己想办法。”
小财没听懂。
李长庚也不解释。
他走到门口,看了看墙上那张纸。
怎么记
没有对错。只有真不真。
记你看见的。好事坏事,都是事。
记多了,就挑着记。挑你忘不了的记。
错了就改。改不了,就记一笔:这里记错了。
记到你不想记的时候。不想记了,就不记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手,把那张纸揭下来。
小财吓了一跳。
“大人!您干嘛?”
李长庚把纸叠好,收进怀里。
“够了。”
“什么够了?”
“该说的,都说了。”李长庚说,“剩下的,让他们自己记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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