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天门新装了人脸识别系统。
李长庚站在门口已经半盏茶的功夫了。
门卫增长天王从门房里探出半个脑袋,嘴里还叼着半个桃子,含糊不清地说:“太白,您倒是往前走两步啊,那玩意儿识别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长庚没动。
“那您站那儿干嘛?”
李长庚没回答。他在心里数:这是三千年来的第几次换系统了?第一次是刷卡制,第二次是令牌制,第三次是仙气识别,第四次是……算了,数不清了。
三千年,熬走了三任天帝,熬来了十二次系统升级。
他叹了口气,往前迈了一步。
屏幕亮了:【识别失败,请重新刷脸】。
增长天王把桃子咽下去:“您是不是又瘦了?”
“我三千多年没变过样。”李长庚面无表情,“是这系统不行。”
“那您侧个脸试试?”
“我太白金星,为什么要侧脸见人?”
“那您……”
李长庚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压箱底的令牌,往感应区一贴。
【识别成功。欢迎回来,太白金星·李长庚。您已连续打卡三千六百七十二年零三个月五天。】
系统顿了一下,又弹出一行字:【本月全勤奖已发放,请注意查收。】
增长天王缩回门房里,把桃子核吐出来。
李长庚收回令牌,拂尘一甩,慢悠悠地往里走。
三千多年了,他唯一学会的事就是:永远留一手。
天庭的早晨没什么变化。
云海还是那个云海,仙鹤还是那群仙鹤,只是通明殿门口那块电子屏是新换的,上面滚动着各路神仙的考勤数据。
李长庚扫了一眼。
今日全勤率:98.7%
迟到人员:1人
迟到名单:赤脚大仙(理由:昨晚喝多了)
他嘴角动了动,继续往里走。
办公厅在三进院子最东边的那间屋里,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,据说是开天辟地时就有的。李长庚每次路过都要摸一下树干,这习惯保持了三千多年。摸完再推门,里面已经有人在等了。
“太白大人,您可算来了!”
说话的是个年轻人——当然,在天庭,“年轻”的意思是“五千岁以下”。这位是刚调来不久的文书,叫什么来着?李长庚想了三秒,没想起来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早会提前了!天帝今天要开全体中层会议,巳时三刻,通明殿正殿。”
李长庚看了眼角落里的漏刻。巳时一刻。
他把拂尘挂在门后的钩子上,问:“什么议题?”
“不知道。但听说……来了个新人。”
“新人?”李长庚的手顿了一下,“哪路的?”
“考核处。说是从下界招上来的,专门负责今年的……年度考核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李长庚慢慢转过身,看着那个年轻文书:“年度考核不是一直由我们办公厅兼着吗?”
“改革了。”文书压低声音,“听说是三清的意思,说要……专业化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三秒。
三千多年来,他见过太多次“改革”了。每一次改革,都意味着新的表格、新的流程、新的规矩,以及——新的麻烦。
“走吧。”他把拂尘又拿下来,“开会去。”
通明殿正殿今天人不少。
李长庚进去的时候,左右两边已经坐了几十号人。他一眼扫过去:四大天王到了三个,九曜星官到了七个,二十八宿稀稀拉拉地坐着,有几个还在打哈欠。最前排那几把椅子上,月老缩成一团,正在用红线绕手指玩;财神赵公明坐得笔直,手里拿着一沓账本,眼珠子转得飞快,不知道在盘算什么。
李长庚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。
刚坐稳,旁边就凑过来一个脑袋:“太白,听说今天要出事。”
是增长天王,那个守门的。他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的,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桃子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新来的那个考核官,你知道什么来头吗?”
“什么来头?”
“不知道。”增长天王咬了口桃子,“所以才叫出事。”
李长庚没接话。他抬眼看向正前方的高台,天帝还没到,但高台侧边的小门开着,里面隐约有人影晃动。
“我听说,”增长天王压低声音,“那人是三清亲自点的。”
李长庚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三清。
名义上退休了,实际上什么事都管。他们亲自点的人……
“还有,”增长天王凑得更近,“那人之前在凡间干过审计。”
李长庚终于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审计?”
“对。专门查账的那种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两秒,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自己面前的玉简上。
“那我没什么好怕的。”他说,“我三千多年没碰过账本。”
天帝是在巳时三刻整到的。
全场起立,行礼,落座。
李长庚坐在后排,看着高台上那个穿着玄色帝袍的身影。第三十七任天帝,上位不到三千年,在天庭的历史里算是“新领导”。这人平时话不多,开会也开得少,但每次开会必有大事。
“今天召集诸位,是有一件事要宣布。”天帝的声音不高,但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楚,“从今年开始,天庭的年度考核制度将进行改革。”
下面有人交换眼神。
天帝继续说:“过去,考核由各部门自行申报,标准不一,流于形式。今年,三清提议引入独立考核机制,由专门的考核处负责。”
他往旁边看了一眼。
“这位是新任考核处处长——陆承平。”
侧门打开,一个人走进来。
李长庚眯起眼睛看过去。
很年轻。看着也就一千来岁的样子,穿着天庭的官袍,但腰板挺得太直,走路带风,眼神往下面一扫,像在扫一群等待审计的下属。
全场安静了一瞬。
李长庚听见旁边增长天王小声嘀咕:“完了,这眼神我认识——查账的。”
陆承平走到殿中央,对天帝行了一礼,然后转过身,面对各路神仙。
“在下陆承平,飞升前在凡间做过七百年审计。蒙三清抬爱,调任考核处处长。”他顿了顿,“今年考核,我会逐个面谈,逐一核实。希望各位配合。”
没人说话。
李长庚看着那个年轻人,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。
他三千年没出过事。没犯过大错,也没立过大功,一直稳稳当当地坐在正三品的位置上。同事们对他的评价是“还能共事的那种神仙”,他自己觉得这叫“混明白了”。
但这个眼神……
这个眼神让他想起了凡间那些刚入职场的年轻人,满腔热血,眼睛里写满了“我要改变世界”。
每次看到这种眼神,李长庚就知道:麻烦要来了。
会议结束后,李长庚回到办公室,发现桌上多了一份表格。
《天庭年度度化人数申报表》
表头下面密密麻麻列着几十行:度化类型、度化难度、度化方式、度化成果评估……最后一行是“申报数量”。
他把表格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也有字。
“大人,”年轻文书站在门口,“陆处长说了,三天内交。今年的考核标准是:度化人数低于五百的,算不合格。”
李长庚抬头:“五百?”
“对。陆处长说,新晋神仙去年报的平均数是八百,中层干部应该只高不低。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他把表格放下,从柜子里翻出自己过去三年的功德簿。
第一年:度化三百一十二人。
第二年:度化二百九十八人。
第三年:度化三百零五人。
他看了三秒,把功德簿合上。
“小财呢?”他问。
“谁?”
“考核处分来的那个……叫什么来着?说是给我当助手的。”
文书想了想:“哦,您说聚宝盆那个?在门口呢,说是不敢进来。”
“不敢进来?”
“他说……他是来监督您的,怕您给他穿小鞋。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这是三千多年来,第一次有人觉得他会给人穿小鞋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进来的是一只……盆。
准确地说,是一只长了手脚的聚宝盆。盆口镶着一圈金边,盆身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盆底长着两条小短腿,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。
“太白大人好!”盆站在门口,声音倒是洪亮,“小的是考核处分来的,叫小财,以后负责协助您的工作——其实就是给您打杂的,您别介意!”
李长庚看着他:“你是……聚宝盆成精?”
“是!小的在考核处待了八百年,天天数功德簿,数着数着就成精了。”小财颠颠地挪进来,“上个月因为贪污仙气,被罚来给大人当助手。”
“贪污仙气?”
“就是……”小财有点不好意思,“偷偷吸了几口别人的功德。一点点,就一点点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两秒,指了指桌边的凳子。
“坐吧。”
小财颠过去,费了半天劲爬上凳子,两条小短腿悬在空中晃荡。
“大人,”他探头看桌上的表格,“您在填年度申报?报多少?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
“往年报多少?”
“三百左右。”
小财的盆口张了张:“三……三百?大人,新来的那个陆处长,去年在凡间审计的时候,经手的案子动不动就上亿。您报三百……”
“怎么?”
“他可能会觉得您……躺平。”
李长庚看着这个盆。
“你知道躺平是什么意思?”
“知道。凡间新词儿。小的虽然没下过界,但考核处的文书天天看,多少懂一点。”小财凑近一点,“大人,要不您报个八百?反正又不查。”
“不查?”
“往年都不查啊,报多少算多少。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他看着那份表格,想起今天殿上那个年轻人的眼神。
“今年可能会查。”
小财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是干审计的。”
三天后,李长庚交上去的数字是:三百一十七。
小财在旁边急得直跺脚:“大人!三百一十七!您这是诚心给自己找麻烦!”
李长庚把表格递给文书:“实话实说。”
第五天,面谈通知下来了。
李长庚走进考核处办公室的时候,陆承平正在看一份材料。见他进来,年轻人站起身,行了个礼:“太白大人,请坐。”
李长庚坐下。桌上放着他的功德簿和那份申报表。
“太白大人,您的申报表我看了。”陆承平翻开功德簿,“过去三年,您报的数字都在三百上下,今年报的是三百一十七。我想请教一下,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?”
“实际度化人数。”
“但据我所知,您负责的片区,每年需要度化的‘疑难杂症’不下千人。为什么只报三百?”
李长庚看着这个年轻人。
疑难杂症。
这个词,三千多年来,第一次有人当面提出来。
“疑难杂症”是天庭内部的叫法,指的是那些难度极高的度化对象——有些人心如死灰,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被度化;有些人恶贯满盈,连阎王都不想收;还有些人,什么都不是,就是单纯地不想被任何人管。
度化一个疑难杂症,耗时耗力,有时三年五年,有时三十年五十年。度化成功了,功德簿上就记一个数字。度化失败了,连数字都没有。
李长庚这三千多年,度化的全是这种人。
“陆处长,”他开口,“您知道度化一个疑难杂症,要多久吗?”
“知道。平均三年零两个月。”
“那您知道,度化一个普通凡人,要多久吗?”
“三个时辰。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陆承平合上功德簿:“太白大人,我理解您的意思。难度不同,不能简单比较。但问题是——我们的考核体系,不认难度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三清要的是数据。天帝看的是数据。各部门排名的依据,也是数据。您一年三百个,别人一年八百个,三年下来,您就比别人少了一千五百个。五年、十年、三千年——您知道您比别人少了多少吗?”
李长庚知道。
他算过。三千多年,如果他和别人一样,只度化那些简单的,他现在应该已经升到从二品了。
“太白大人,”陆承平站起来,“我敬您是前辈,所以当面跟您说清楚。今年的考核,我是认真的。数据说话,公平公正。您这个数字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待改进。”
李长庚走出考核处的时候,小财正在门口转圈。
“大人大人!怎么样怎么样?”
李长庚没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
小财颠着小短腿跟在后面:“大人您说话呀!是不是挨批了?是不是要扣仙气了?是不是——”
“下基层。”
小财愣住了:“啥?”
“下基层锻炼三个月。东南片区,许愿受理专员。”
小财的盆口张得老大:“许愿受理专员?那不是……那不是土地公干的活吗?”
“对。”
“让您——太白金星——去当——土地公?”
“临时。”
小财愣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李长庚走出去十几步,回头看他:“走不走?”
小财反应过来,颠颠地追上去。
“大人!您怎么不生气啊?”
“生什么气?”
“您被贬了啊!三千多年的老神仙,去管凡人的鸡毛蒜皮!这要是搁别人身上,早掀桌子了!”
李长庚脚步没停。
“掀什么桌子。”他说,“我三千多年,什么没见过。”
小财追上来,仰着头看他。
“那您……”
李长庚忽然停下来。
他站在南天门前,看着外面无边的云海,和下界若隐若现的灯火。
“小财,你知道凡人都许什么愿吗?”
小财摇头。
李长庚没解释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三千多年了。
他一直待在上面。
现在,终于要下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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