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子借完了,纸也揭了。
来的人渐渐少了。
李长庚的办公室,又安静下来。
小财有点不习惯。以前天天人来人往,现在一天也来不了几个。他趴在墙角,看着门口发呆。
“大人,咱们这儿是不是没人来了?”
李长庚正在整理那些还回来的本子,头也没抬。
“不来就不来。”
“那您不难受?”
“难受什么?”
“以前那么热闹,现在……”小财憋了半天,“现在冷清了。”
李长庚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知道凡间有句话吗?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。”
小财愣了一下。
李长庚低下头,继续整理本子。
“热闹过了,就该安静了。”
但安静了没两天,又有人来了。
是个老头。
头发花白,穿着灰扑扑的袍子,站在门口没进来。
李长庚抬头看了一眼。
不认识。
“进来。”
老头走进来,在椅子上坐下。
他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,放在桌上。
是一个本子。
封面旧旧的,边角都磨毛了,一看就是翻了很多遍的。
李长庚看着那个本子。
“这是?”
老头说:“我来还本子的。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。
“还本子?我没借过你本子。”
老头点点头。
“不是你借的。是别人借的。”
李长庚更糊涂了。
老头指了指本子。
“您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李长庚拿起那个本子,翻开。
第一页上写着几行字,笔迹歪歪扭扭,但能认出来:
某年某月某日,去太白大人那儿借了本子。他问我记什么,我说不知道。他说,不知道就记不知道。我就记了。
某年某月某日,第一次下凡。去了一个村子,不知道记什么。就记:今天下凡了。
某年某月某日,第二次下凡。还是那个村子。看见一个老头在喂鸡。记:老头喂鸡。
某年某月某日,第三次下凡。老头还在喂鸡。记:老头又在喂鸡。
某年某月某日,第四次下凡。老头没喂鸡,在晒太阳。记:老头今天没喂鸡,晒太阳。
某年某月某日,第五次下凡。老头不在。问邻居,说病了。记:老头病了。
某年某月某日,第六次下凡。老头好了,又在喂鸡。看见我,招招手。记:老头好了,招手。
李长庚一页一页翻着。
后面还有很多。
老头喂鸡的日子。
老头晒太阳的日子。
老头病了的那些天。
老头好了之后的日子。
老头每次看见他都招手的那些日子。
老头后来开始跟他说话的日子。
老头问他叫什么名字的日子。
老头说他叫什么的那个日子。
翻到中间,有一页写着:
某年某月某日,老头问我,你老来这儿,到底记什么?我说,我也不知道,就是记。他说,那你记我干什么?我说,因为你在。
老头笑了。他说,那你记吧,我让你记。
翻到后面,有一页写着:
某年某月某日,老头走了。我没赶上。邻居说,他走之前还念叨,那个老来看他的年轻人,好久没来了。还说他柜子里有个本子,让托人带到天庭,还给一个叫太白的。
李长庚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不是那个人的字迹了。
是别人代写的:
他本子上记的,就是这些。他说他记了三个月,记的都是那个老头。后来老头走了,他也走了。走之前把这本子托给我,让我一定送到。我不知道太白是谁,问了很多人,才找到这儿。
李长庚合上本子,沉默了很久。
老头坐在对面,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李长庚开口了。
“他……叫什么?”
老头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他就说,把这本子送来。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他看着手里的本子,想起三个月前那个下午。
一个年轻人来还本子,说他记了三个月,记的都是一个老人。老人走了,他把本子还回来。问他叫什么,他说不重要。
后来他又借了一本,说再下去看看,这回问问人家叫什么。
现在这本子回来了。
是他记的那第二本。
老头站起来。
“送到了,我走了。”
李长庚叫住他。
“等等。”
老头回过头。
李长庚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本子,递给他。
“给。”
老头愣了一下。
“给我?”
“你不是帮我送东西吗?这是谢礼。”
老头看着那本新本子,半天没接。
“我……我不会记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会写字吗?”
“会一点。”
“会写字就会记。”李长庚把本子塞到他手里,“想记什么就记什么。不想记,留着也行。”
老头捧着那本本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点头,把本子收进怀里,走了。
那天晚上,李长庚把那本旧本子放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
小财凑过来。
“大人,这就是那天那个年轻人的?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他又记了一本?”
“对。”
“记的还是那个老头?”
李长庚翻开最后一页,指给看。
某年某月某日,老头走了。我没赶上。
小财看着那行字,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他小声问:“大人,他后来问老头叫什么了吗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可能问了。”
“那这本子上怎么没写?”
李长庚翻了翻,确实没写。
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,都没有名字。
只有那个老头。
喂鸡的老头。
晒太阳的老头。
生病的老头。
好了的老头。
招手的那个老头。
“也许,”李长庚说,“叫什么,不重要。”
“那什么重要?”
李长庚看着那本子。
“他记了。老头知道他在记。这就够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,又有人来了。
是个女的,三十来岁的样子,手里捧着一摞本子。
李长庚看着那摞本子,少说有十几本。
“你这是?”
女的把本子放在桌上。
“太白大人,我是来还本子的。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。
“还这么多?”
女的点点头。
“都是我们那一片的。大家听说您在发本子,都来借。现在记完了,让我一起还回来。”
李长庚拿起最上面一本,翻开。
第一页:
某年某月某日,借了本子。不知道记什么。先空着。
第二页:
某年某月某日,下凡。看见一个小孩在哭。问他哭什么,他说他爹妈吵架了。我坐那儿陪了他一会儿,他不哭了。记:今天陪一个小孩坐了一会儿。
第三页:
某年某月某日,又下凡。那个小孩在村口玩,看见我,跑过来。他说他爹妈不吵架了。记:小孩说不吵架了。
后面还有几页,记的都是那个小孩。
李长庚放下这本,拿起另一本。
这本记得更简单。
某年某月某日,下凡。看见一对夫妻在吵架。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某年某月某日,下凡。那对夫妻又在吵架。又站了一会儿,又走了。
某年某月某日,下凡。那对夫妻没吵架,一起在买菜。记:今天没吵。
一本一本看过去。
有的记得多,有的记得少。
有的记的是人,有的记的是事。
有的记的是高兴的事,有的记的是难过的事。
但每一本,都是真的。
李长庚看完,把那些本子收好。
“谢谢。”
女的摇摇头。
“是我们谢谢您。”
她转身要走,忽然想起什么,回过头来。
“对了,太白大人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那个记夫妻吵架的,后来那对夫妻不吵了,他不知道记什么,好久没下凡。前两天他又下去了,说去看看那对夫妻还在不在。”
“还在吗?”
女的笑了笑。
“在。还多了个孩子。”
那天晚上,李长庚在神仙簿上写了一页。
某年某月某日,两人来还本子。一人代还一本,记一老者,无名。一人代还一摞,记各色人事,皆真。
问之,何以记之?答曰:不记则忘,记之则在。
记本子者,所记非人,乃己之见也。见在,则人在。见亡,则人亡。
然见在之时,皆为真见。真见则真记,真记则不忘。
此记本子之道也。
他写完,放下笔。
窗外,月色如水。
他想起那个年轻人。
记了三个月,记了一个没名字的老头。
老头走了,他把本子送回来。
后来又记了一本,还是那个老头。
现在那两本都在他这儿。
一本是老头还在的时候记的。
一本是老头走了之后记的。
两本都没有名字。
但翻开看,老头好像就在那儿。
喂鸡,晒太阳,招手,给橘子。
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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