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本子的人越来越多。
李长庚的柜子,又慢慢满了。
小财每天忙着把还回来的本子分类放好,累得两条小短腿直打颤,但心里高兴。
“大人,咱们本子又多了!”
李长庚正在看一本刚还回来的本子,没说话。
这本子他很眼熟。
是三个月前借出去的,借的人他记得——是九曜星官里的一个,平时话不多,开会老坐最后一排,没什么存在感的那种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
某年某月某日,借本子。太白大人问记什么,我说不知道。他说,不知道就先空着。我就空着了。
第二页,空着的。
第三页,还是空着的。
李长庚往后翻。
翻了十几页,全是空白的。
他以为这本子就这么空着了,准备合上。
但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最后一页有字。
只有一行:
某年某月某日,我想起来记什么了。但本子快用完了。下次再记。
李长庚看着这行字,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小财凑过来。
“大人,您笑什么?”
李长庚把那页给他看。
小财看完,挠挠头。
“这……这记得什么呀?什么都没记。”
李长庚摇摇头。
“记了。”
“记什么了?”
“记了一句话——想起来记什么了。”
小财没听懂。
李长庚也不解释,把这本子放到一边。
第二本,是武德星君还回来的。
武德星君的本子很厚,记得密密麻麻。
李长庚翻开第一页。
某年某月某日,第一次下凡。到一个村子,看见一个老农在种地。问他累不累,他说不累,习惯了。
某年某月某日,第二次下凡。还是那个老农。这次他在地头吃饭,就一碗糙米饭,几根咸菜。他问我吃不吃,我说不吃。
某年某月某日,第三次下凡。老农不在。问邻居,说他儿子来接他进城了。
某年某月某日,第四次下凡。老农回来了。问他怎么回来了,他说城里待不惯,还是种地自在。
李长庚一页一页翻着。
后面还有很多。
老农种地的日子。
老农吃饭的日子。
老农进城又回来的日子。
老农后来每次看见他都招手的日子。
翻到后面,有一页写着:
某年某月某日,我问老农,你这辈子,最得意的是什么?他想了好久,说:地种得好,儿子孝顺,老婆跟了一辈子没跑。
我听了,忽然想哭。
李长庚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想起武德星君以前的样子。
九曜星官之一,说话冲,爱反对,看什么都不顺眼。
现在他在本子上写:忽然想哭。
变了。
第三本,是织女还回来的。
织女的本子不厚,就十几页。
李长庚翻开。
第一页:
某年某月某日,从天河边看下去,凡间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不知道谁点的,也不知道谁在等那盏灯。
第二页:
某年某月某日,织布的时候,想起凡间的女人也在织布。她们织的布,穿在谁身上?
第三页:
某年某月某日,看见天河那边有个人在看我。我装作没看见,继续织布。
第四页:
某年某月某日,那个人又在看我。我想了想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第五页:
某年某月某日,我知道他是谁了。他是天河边上的,记了一本天河记。那本子上,记了我很久。
第六页:
某年某月某日,我问他,你记我干什么?他说,不干什么,就是看见。
第七页:
某年某月某日,我又问他,你记了那么多,最记得的是哪一天?他说,是你抬头看我的那一天。
李长庚看到这里,停了下来。
他想起织女第一次来的时候。
坐了一个半时辰,一句话没说。
后来她要了一本本子,说想记。
现在她记完了。
记的不是织布,不是天河,不是七夕。
是有人在天河边看她。
变了。
第四本,是那个记糖葫芦的女人的。
李长庚记得她。
二十八宿里的一个,第一次来还本子的时候,就记了几页,记的都是一个卖糖葫芦的。
后来她又借了一本。
现在这本还回来了。
他翻开。
第一页:
某年某月某日,又去那个集市。卖糖葫芦的没找到。但发现另一个卖糖葫芦的,他的糖葫芦也还行。
第二页:
某年某月某日,又去。买了那个新人的糖葫芦。问他以前那个去哪儿了,他说不知道。
第三页:
某年某月某日,又去。新人也认识我了,每次去都给我挑最大的。
第四页:
某年某月某日,新人也问我,你老来,是专门吃糖葫芦的吗?我说,算是吧。他说,那我给你留着。
第五页:
某年某月某日,他问我叫什么。我说了。他说,以后来,直接叫我名字就行。
第六页:
某年某月某日,他告诉我他叫什么。我记下来了。
李长庚看到这里,想起她第一次还本子的时候。
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个卖糖葫芦的叫什么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
还知道另一个卖糖葫芦的叫什么。
变了。
第五本,是那个记老人的年轻人的。
就是那个记了三个月、老人走了、后来又借了一本的那个。
李长庚翻开。
第一页:
某年某月某日,又借了一本。这回下去,问问人家叫什么。
第二页:
某年某月某日,下去。那个村子还在,但那个老人不在了。我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第三页:
某年某月某日,又下去。这次去了隔壁村。看见一个老太太在喂鸡。我站了一会儿,没过去。
第四页:
某年某月某日,又下去。老太太还在喂鸡。我过去问,您贵姓?她说姓王。我问她,您每天喂鸡,累不累?她说,不累,习惯了。
第五页:
某年某月某日,又下去。王老太今天没喂鸡,在晒太阳。她看见我,招招手。
第六页:
某年某月某日,又下去。王老太病了。我去看她,她跟我说了很多话。
第七页:
某年某月某日,又下去。王老太好了,又在喂鸡。她看见我,说,你又来了?我说,又来了。她说,那你坐着,我喂完鸡跟你说话。
李长庚一页一页翻着。
后面还有很多。
王老太喂鸡的日子。
王老太晒太阳的日子。
王老太病了的那些天。
王老太好了之后的日子。
王老太每次看见他都招手的那些日子。
王老太后来开始跟他说话的日子。
王老太问他叫什么名字的日子。
王老太说以后常来的日子。
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写着:
某年某月某日,王老太问我,你老来记我,到底记什么?我说,记你。她问,记我干什么?我说,不干什么,就是记。
她笑了。她说,那你记吧,我让你记。
我问她,您叫什么?她说,姓王,叫王张氏。我说,我记下来了。
李长庚看着那行字,很久没动。
王张氏。
第一个本子,记了三个月,没问到名字。
第二个本子,问到了。
变了。
那天晚上,李长庚把这几本本子放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
小财在旁边小声问:“大人,您看什么呢?”
李长庚指着武德星君那本。
“这个人,以前反对改革,说话冲,看什么都不顺眼。现在他在本子上写:忽然想哭。”
他又指着织女那本。
“这个人,以前坐了一个半时辰不说话。现在她记的是有人在天河边看她。”
又指着糖葫芦那本。
“这个人,第一次来还本子的时候,不知道那个卖糖葫芦的叫什么。现在她知道了,还知道另一个叫什么。”
又指着年轻人那本。
“这个人,第一个本子记了三个月,没问到名字。第二个本子,问到了。”
小财看着这些本子,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他小声问:“大人,他们怎么都变了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因为记了。”
“记了就能变?”
李长庚摇摇头。
“不是记了就能变。是记的时候,在想。想的时候,就变了。”
小财没太懂,但没再问。
李长庚把那些本子收好,拿出自己的神仙簿。
翻开,找到今天那一页。
他写了几行字:
某年某月某日,还本子者众。观其所记,皆有变。
武德星君,昔日反对者,今记老农之言,曰:忽然想哭。
织女,昔日寡言者,今记天河观者,曰:是你抬头看我的那一天。
二十八宿某女,昔日不知卖糖葫芦者名,今知两人名。
某年轻人,昔日记老人三月而不知其名,今记王张氏,曰:我记下来了。
皆因记而变。记则思,思则变。
变者,非本子变,乃人心变也。
他写完,放下笔。
窗外,月色如银。
他看着窗外,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下凡的时候。
那时候,他也变了。
从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老神仙,变成了会帮人找鸡、会帮人求人、会坐着陪人说话的那种神仙。
那时候没有本子。
但他在记。
在心里记。
记那些看见的人,听见的话,经过的事。
记着记着,就变了。
第二天一早,李长庚打开柜子,看着那些还回来的本子。
一本一本,码得整整齐齐。
有的厚,有的薄。
有的记得多,有的记得少。
有的记的是高兴的事,有的记的是难过的事。
但每一本,都是真的。
他拿起一本,翻开。
是那个年轻人的第二本。
翻到最后一页,又看了一遍那行字:
我问她,您叫什么?她说,姓王,叫王张氏。我说,我记下来了。
他合上本子,放回柜子里。
小财在旁边问:“大人,您说,他还会记第三本吗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您希望他记吗?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
“他想记就记,不想记就不记。这是他的事。”
小财点点头,好像懂了。
李长庚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云海。
云海下面,是凡间。
凡间有无数的人。
有人在喂鸡,有人在晒太阳,有人在卖糖葫芦,有人在等人回来。
有人在被记,有人在记别人。
有人在变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