柜子满了。
李长庚看着那些还回来的本子,一本一本码得整整齐齐,把整个柜子塞得满满当当。
小财在旁边问:“大人,要不要再买个柜子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先不买。”
“那这些本子怎么办?”
“先看看。”
李长庚把柜子打开,开始一本一本往外拿。
他想把这些本子分分类。
凡人记的放一起,神仙记的放一起。
下凡记的放一起,在上面记的放一起。
记人的放一起,记事的放一起。
记高兴事的放一起,记难过事的放一起。
他分了一上午。
分到最后,他发现一个问题——
有些本子,分不进去。
第一本分不进去的,是增长天王那本《南天门记》。
李长庚翻开看了看。
某年某月某日,南天门无事。进出的神仙有一百三十七个,比昨天多三个。问之,曰:下凡。
某年某月某日,赤脚大仙又迟到了。他说昨晚喝多了。我信了。
某年某月某日,太白大人下凡回来,脚上多了一双布鞋。
某年某月某日,有人在我本子上写字,写的是:他没喝多,是在家睡过头了。我没删,留着。
某年某月某日,查出来是谁写的了。是他邻居。我给他本子上写了一行:谢谢你帮我记。
这本子,算哪一类?
算记事的?记了进出的神仙数量。
算记人的?记了赤脚大仙迟到。
算记自己的?记了有人在他本子上写字。
算什么都有点像,算什么又都不全像。
李长庚把它放在一边。
第二本分不进去的,是织女那本。
他翻开。
某年某月某日,从天河边看下去,凡间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不知道谁点的,也不知道谁在等那盏灯。
某年某月某日,织布的时候,想起凡间的女人也在织布。她们织的布,穿在谁身上?
某年某月某日,看见天河那边有个人在看我。我装作没看见,继续织布。
某年某月某日,那个人又在看我。我想了想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某年某月某日,我知道他是谁了。他是天河边上的,记了一本天河记。那本子上,记了我很久。
某年某月某日,我问他,你记我干什么?他说,不干什么,就是看见。
某年某月某日,我又问他,你记了那么多,最记得的是哪一天?他说,是你抬头看我的那一天。
这本子,算哪一类?
算记事的?记了织布,记了天河。
算记人的?记了那个看她的人。
算情感的?好像从头到尾都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李长庚把它放在增长天王那本旁边。
第三本分不进去的,是那个记老人的年轻人的第二本。
他翻开。
某年某月某日,又借了一本。这回下去,问问人家叫什么。
某年某月某日,下去。那个村子还在,但那个老人不在了。我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某年某月某日,又下去。这次去了隔壁村。看见一个老太太在喂鸡。我站了一会儿,没过去。
某年某月某日,又下去。老太太还在喂鸡。我过去问,您贵姓?她说姓王。我问她,您每天喂鸡,累不累?她说,不累,习惯了。
某年某月某日,又下去。王老太今天没喂鸡,在晒太阳。她看见我,招招手。
某年某月某日,又下去。王老太病了。我去看她,她跟我说了很多话。
某年某月某日,又下去。王老太好了,又在喂鸡。她看见我,说,你又来了?我说,又来了。她说,那你坐着,我喂完鸡跟你说话。
某年某月某日,王老太问我,你老来记我,到底记什么?我说,记你。她问,记我干什么?我说,不干什么,就是记。
她笑了。她说,那你记吧,我让你记。
我问她,您叫什么?她说,姓王,叫王张氏。我说,我记下来了。
这本子,算哪一类?
算记人的?记了王张氏。
算记事的?记了喂鸡、晒太阳、生病、好了。
算成长的?从没问到名字,到问到了。
好像都是,又好像都不是。
李长庚把它放在那两本旁边。
第四本分不进去的,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还回来的。
封面没写字,翻开第一页,只有一行:
这本子是我捡的。不知道是谁的。但我接着记了。
李长庚愣了一下,继续往下翻。
第二页:
捡到本子的第一天。翻开看了看,前面记的都是一个人。喂鸡、晒太阳、生病、好了。那个人好像不在了。
第三页:
第二天。我想了想,接着记。记我自己。
第四页:
今天下凡。去了一个集市。看见一个卖糖葫芦的,生意很好。买了一串,挺好吃的。
第五页:
今天又去了。那个卖糖葫芦的认识我了,每次去都给我挑最大的。
第六页:
今天问他叫什么。他说叫张三。我说,我记下来了。
第七页:
今天没去集市。在家里坐着,想了一些事。想起来以前也有人记过我。不知道那本子在不在。
李长庚看到这里,翻回第一页,又看了看那行字。
这本子是我捡的。不知道是谁的。但我接着记了。
捡的。
接着记。
他不知道前面记的是谁,但接着记了。
记他自己。
这本子,算谁的?
算原来那个人的?他只记了前面几页。
算这个人的?他记了后面这么多。
算两个人的?但这两个人根本不认识。
李长庚把它放在那堆“分不进去”的本子最上面。
第五本分不进去的,是土地公那本。
不是还回来的,是土地公自己带上来的。
李长庚翻开。
第一页,还是那个熟悉的笔迹:
张李氏,鸡又丢了一次,三天后回来。
张有福,他爹妈来信了,说年底回来。
王老七,那条狗又跑丢了一次,这回自己找回来的。
往后翻,有变化了。
李二婶来问,怎么不记她家的鸡?她家鸡也丢过。我说,你自己记。
赵木匠来问,怎么不记他打的柜子?他那柜子卖了十两银子。我说,你自己记。
刘寡妇来问,怎么不记她儿子娶媳妇?她儿子娶的媳妇不凶。我说,你自己记。
再往后翻。
李二婶开始记了。她记她家的鸡,比她家的鸡肥。
赵木匠开始记了。他记他打的柜子,比谁家的柜子结实。
刘寡妇开始记了。她记她儿媳妇,比谁家的儿媳妇贤惠。
最后一页,是土地公自己写的:
太白大人,她们都在记了。我现在只记我自己看见的。跟以前一样。
李长庚看着这本子,半天没说话。
这本子,算土地公的?还是算村里人的?
记的是土地公看见的,但里面全是村里人。
村里人现在自己记了,土地公还在记。
这本子,分不进去。
那天晚上,李长庚把那几本“分不进去”的本子放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
小财凑过来。
“大人,这些本子怎么了?”
李长庚指了指增长天王那本。
“这本,算记事的还是记人的?”
小财看了看。
“都算吧?”
李长庚又指了指织女那本。
“这本,算记什么的?”
小财又看了看。
“算……算想事的?”
李长庚又指了指那个捡本子的人那本。
“这本,算谁的?”
小财挠挠头。
“算……算两个人的?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对。分不进去。”
小财想了想。
“分不进去就分不进去呗,干嘛非要分?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小财。
“你说什么?”
小财说:“干嘛非要分?放着不就行了?”
李长庚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小财吓了一跳。
“大人,您笑什么?”
李长庚摇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
他把那些“分不进去”的本子拿起来,一本一本放回柜子里。
不放回原来的地方。
就放在最外面那一排。
小财问:“大人,您这是干嘛?”
李长庚说:“给它们单独放一块儿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分不进去的本子,本来就该放在一起。”
那天深夜,李长庚在神仙簿上写了一页。
某年某月某日,欲将还回之本子分类。凡人一类,神仙一类。记人一类,记事一类。然有数本,分不进去。
增长天王之南天门记,记进出,记迟到,记人写己,算哪一类?
织女之天河记,记织布,记天河边的人,记抬头看的那一天,算哪一类?
某年轻人之第二本,记王张氏,记喂鸡,记晒太阳,记从无名到有名,算哪一类?
某无名者之捡来本,前记一人,后记自己,两人不识,合为一本,算哪一类?
土地公之土地簿,记村里人,村里人亦自记,他记他的,她们记她们的,算哪一类?
皆分不进去。
然小财问曰:干嘛非要分?
对。干嘛非要分?
分不进去,就不分。放着就是。
记本子者,所记皆真。真则不必分。
他写完,放下笔。
窗外,月色如霜。
他想起那个捡本子的人。
他不知道前面记的是谁,但他接着记了。
记他自己。
以后,如果有人捡到这本子,也会接着记吗?
会记什么?
会记谁?
不知道。
但肯定会有人接着记。
因为记本子这事,一旦开始,就停不下来。
第二天一早,李长庚打开柜子,看着那些分不进去的本子。
单独放一排,整整齐齐。
他拿出一张纸,写上四个字,贴在那一排的上面。
不必分类
小财看见了,问:“大人,这是什么意思?”
李长庚说:“意思是,这些本子,不用分。”
“那人家来借的时候问起来,怎么说?”
“就说,这是分不进去的。想看就看。”
小财点点头。
他走到那一排前面,看了看那些本子。
增长天王的。
织女的。
那个年轻人的。
那个捡本子的。
土地公的。
还有几本,是昨天新还回来的,还没来得及看。
他看着那些本子,忽然问了一句话。
“大人,您说,以后会不会有更多的本子,分不进去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会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李长庚看着那一排本子。
“再开一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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