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必分类的那一排本子,越来越多。
增长天王的《南天门记》。
织女的《天河记》。
那个年轻人的第二本。
那个捡本子的人的那本。
土地公的《土地簿》。
后来又加了十几本。
有记梦的,梦里去了什么地方,见了什么人。
有记菜的,下凡吃了什么,好不好吃。
有记天气的,凡间哪天下雨,哪天下雪,哪天太阳好。
有记一句话的,凡间有人说了什么话,记住了。
都分不进去。
李长庚索性又开了两排。
一排叫“不必分类”。
一排叫“还没想好怎么分”。
小财看着这两排,挠头。
“大人,这有什么区别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左边是分不进去的。右边是不知道往哪放的。”
“那以后知道了呢?”
“知道了就挪过去。”
“挪到哪儿?”
“挪到该去的地方。”
小财看着那两排本子,又看看李长庚。
“大人,您这分法,我怎么有点听不懂?”
李长庚没回答。
他在看一本新来的本子。
这本子是一个老头还回来的。
封面写着三个字:一辈子。
李长庚翻开。
第一页:
某年某月某日,出生。不记得,听娘说的。
第二页:
某年某月某日,会走路了。不记得,听爹说的。
第三页:
某年某月某日,开始记事了。记得的第一件事,是娘在灶台前做饭,锅里冒着热气。
第四页:
某年某月某日,爹带我去赶集。买了一串糖葫芦,真甜。
第五页:
某年某月某日,娘病了。我站在床边,不知道怎么办。
第六页:
某年某月某日,娘好了。爹说,多亏了隔壁王婶帮忙。
一页一页翻下去。
长大,娶妻,生子。
爹走了,娘走了。
孩子长大,孩子娶妻,孩子生子。
他老了。
妻走了。
他一个人。
最后一页:
某年某月某日,九十三岁了。这辈子记完了。本子还给太白大人。谢谢他发本子。
李长庚看着这本子,很久没动。
小财凑过来。
“大人,这记的是什么?”
李长庚说:“一辈子。”
“谁的?”
“不知道。没写名字。”
小财愣了愣。
“没写名字?那您怎么知道是谁?”
李长庚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是谁。但知道他这辈子怎么过的。”
他把这本子放到“不必分类”那一排。
放的时候,手顿了一下。
这本子,分不进去。
记的是一个人,但没名字。
记的是一辈子,但只有几页纸。
记的是高兴的事,也记的是难过的事。
记的是记得的,也记的是不记得的。
分不进去。
就该放在这儿。
那天下午,来了一个人。
是个女的,年纪不小了,头发白了一半,穿着一身旧袍子,站在门口没进来。
李长庚抬头。
“进来。”
女的走进来,在椅子上坐下。
她没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
李长庚等着。
过了很久,她开口了。
“太白大人,我能看看那些本子吗?”
李长庚指了指柜子。
“自己拿。”
女的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。
她没看那些分好类的,直接走到“不必分类”那一排。
一本一本看过去。
看得很慢。
看到那本《一辈子》的时候,她停下来了。
拿起来,翻开。
一页一页看着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合上本子,放回去。
走回来,坐下。
又沉默了很久。
李长庚等着。
终于,她又开口了。
“太白大人,这本子,是谁记的?”
李长庚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没写名字。”
女的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能借回去看看吗?”
李长庚看着她。
“你认识这个人?”
女的摇摇头。
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为什么借?”
女的想了想。
“因为我也想这么记一本。”
女的走后,小财凑过来。
“大人,她借走了?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那本《一辈子》?”
“对。”
“她不是说想自己记一本吗?干嘛借别人的?”
李长庚看着门口的方向。
“她想看看,别人的一辈子,是怎么记的。”
小财想了想。
“看了有什么用?”
李长庚说:“看了就知道,原来可以这么记。”
三天后,女的来还本子了。
她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那本《一辈子》,还有一本新的。
新的那本,封面上写着三个字:我这一生。
李长庚接过来,翻开。
第一页:
某年某月某日,出生。娘说,生我的时候下了场大雨。
第二页:
某年某月某日,爹去参军,再也没回来。
第三页:
某年某月某日,娘改嫁。我跟奶奶过。
第四页:
某年某月某日,奶奶走了。我一个人。
一页一页翻下去。
长大,做工,攒钱。
嫁人,生子,男人走了。
孩子长大,孩子娶妻,孩子生子。
她老了。
一个人。
最后一页:
某年某月某日,看完那本一辈子,想了一夜。第二天开始记。记了三天,记完了。原来我这一生,就这几页纸。
李长庚合上本子,抬起头。
女的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“太白大人,我记得对吗?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对。”
女的笑了笑。
笑得很轻,像是松了口气。
“那我就放心了。”
她把那本《一辈子》也还回来,两本放在一起。
然后她转身走了。
那天晚上,李长庚把这两本本子放在一起,看了很久。
一本叫《一辈子》。
一本叫《我这一生》。
不是同一个人记的。
不是同一个人过的。
但放在一起,好像能看懂点什么。
小财在旁边问:“大人,这两本,是不是也得放‘不必分类’?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放。”
小财把两本本子拿过去,放在那一排的最边上。
放好之后,他忽然问了一句话。
“大人,您说,以后会不会有人来看这些本子,看着看着,也回去记一本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会。”
“那这些本子,不就越来越多?”
“对。”
“那得放多少排啊?”
李长庚没回答。
他看着那一排本子。
《一辈子》。
《我这一生》。
《南天门记》。
《天河记》。
那年轻人的第二本。
那捡本子的人的本子。
《土地簿》。
还有那些记梦的、记菜的、记天气的、记一句话的。
一排,放满了。
还会再来一排。
再来一排。
再来一排。
他忽然想起土地公说过的一句话——
“三万年了,从来没人记过。”
现在有人记了。
这就够了。
第二天一早,又来人了。
是个年轻人,看着面熟,好像是之前下过凡的那个。
他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本本子。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进来。”
年轻人走进来,把本子放在桌上。
“太白大人,我是来还本子的。”
李长庚拿起本子,翻开。
第一页:
某年某月某日,第一次下凡。记了一个老人,三个月,老人走了。本子还回来。
第二页:
某年某月某日,又借了一本。下去,老人不在了。去了隔壁村,记了王张氏。
第三页:
某年某月某日,王张氏也走了。她走之前,把她的本子给了我。
李长庚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继续翻。
后面是王张氏的本子。
王张氏记的。
喂鸡。
晒太阳。
那个年轻人老来看她。
她问他叫什么。
他告诉她了。
她记下来了。
她后来每次看见他都招手。
他每次来都坐着陪她说话。
她走了。
最后一页,是王张氏自己写的:
这辈子有人记过我。够了。
李长庚看着这行字,很久没动。
年轻人站在旁边,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李长庚开口了。
“这两本,放一起?”
年轻人点点头。
“放一起。”
李长庚把两本本子合在一起,放到“不必分类”那一排。
放在那本《一辈子》旁边。
那天深夜,李长庚在神仙簿上写了一页。
某年某月某日,又添数本于不必分类之列。其中两本,一人记一人,一人自记,今合为一。
看本子者,有人借而观之,观而归之,归而自记之。
记之者,非为给人看,乃为己不忘。
然有人看之,看而记之,记而传之。传之者,亦非为给人看,乃为己不忘。
皆为己不忘,而合在一起,便成众人之不忘。
此记本子之道也。
他写完,放下笔。
窗外,月色如水。
他想起那个女的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原来我这一生,就这几页纸。”
几页纸,一辈子。
有人记下来了。
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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