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必分类的那一排,越来越长。
李长庚每天看着那些本子进进出出,借走,还回来,再借走,再还回来。
有的本子,回来的时候,多了几页。
有的本子,回来的时候,换了笔迹。
有的本子,回来的时候,封面换了。
但有一天,一本本子回来的时候,什么都没变。
只是里面夹了一张纸条。
那本本子,是织女那本《天河记》。
借走它的人,是天河边上的那个——就是一直记织女的那个。
他借走了一个月。
还回来的时候,本子还是那本本子,封面没换,页数没多,笔迹没变。
但李长庚翻开的时候,一张纸条从里面飘出来。
落在地上。
小财捡起来,递给李长庚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:
她抬头看我的那一天,我记下来了。但没告诉她。现在告诉她。
李长庚看着这行字,愣了一下。
他把纸条放回本子里,合上。
小财问:“大人,这是什么意思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意思就是,他借这本子,不是为了记,是为了让她看见。”
小财没听懂。
“让她看见?谁?”
“织女。”
小财更糊涂了。
“他记了那么久,她不是知道吗?”
李长庚摇摇头。
“知道和看见,不一样。”
那天下午,织女来了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李长庚。
“太白大人,我那本本子,是不是还回来了?”
李长庚点点头,从柜子里拿出那本《天河记》,递给她。
织女接过去,翻开。
那张纸条从里面飘出来。
落在地上。
织女弯腰捡起来,看了一眼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纸条折好,放回本子里,合上。
“太白大人,这本子,我能再借一次吗?”
李长庚看着她。
“借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借去干什么?”
织女想了想。
“还给他。”
织女走后,小财凑过来。
“大人,她要还给谁?”
李长庚说:“还给记她的那个人。”
“那人不就是天河边上的那个吗?”
“对。”
“那她直接给他不就行了?干嘛还要借本子?”
李长庚没回答。
他看着门口的方向,想起织女刚才的表情。
那种表情,他见过。
林氏等张文远回来的时候,是那种表情。
张李氏等鸡回来的时候,是那种表情。
王张氏等那个年轻人再来的时候,是那种表情。
那种表情叫——
有话要说。
三天后,织女又来还本子了。
这次她是一个人来的,手里拿着那本《天河记》。
李长庚接过来,翻开。
那张纸条还在。
但纸条旁边,多了几行字。
是织女写的:
我看见你记我了。很久了。
我一直知道你在看我,但不知道你在记。
那天看见这张纸条,才知道。
现在我也记你。
以后,你记你的,我记我的。
但可以换着看。
李长庚看着这几行字,嘴角动了动。
他把本子合上,放回柜子里。
放在“不必分类”那一排。
小财在旁边问:“大人,这本子,以后算谁的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算两个人的。”
第二张纸条,是夹在那本捡来的本子里的。
那本子,是一个不认识的人捡到的。
他接着记了。
记他自己。
后来他又还回来了。
还回来的时候,里面多了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写着:
捡到这本子的人,我不知道你是谁。
但你接着记了,我就当你是我。
以后,你就是我,我就是你。
这本子,是我们俩的。
李长庚看着这张纸条,半天没说话。
小财凑过来,看了半天,也没看懂。
“大人,这写的是什么意思?”
李长庚说:“捡本子的那个人,不知道原来记本子的是谁。原来记本子的那个人,也不知道后来是谁在记。”
“那他们怎么……”
“但他们都在同一本本子上记了。”李长庚说,“所以,他们就是一个人了。”
小财挠挠头。
“这……这也行?”
李长庚把纸条放回本子里,合上。
“行。”
第三张纸条,是夹在土地公那本《土地簿》里的。
土地公上来的时候,自己带来的。
他把本子放在桌上,翻开到某一页。
那一页里,夹着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的字迹很生疏,歪歪扭扭的,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。
上面写着:
土地公公,我看见你记我了。我也开始记自己了。这是我自己记的第一页,给你看看。
旁边贴着一张纸,是另外一页。
那页上写着:
某年某月某日,我开始记了。记我自己。今天喂鸡的时候,想的是:以后这只鸡,我自己记。
李长庚看着这张纸条,抬起头。
土地公在旁边抽着旱烟,慢悠悠地说。
“是李二婶。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。
“她?”
“对。就是那个老来问我怎么不记她家鸡的那个。”土地公吐出一口烟,“她现在自己记了。这是她记的第一页,剪下来给我看的。”
李长庚看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土地公也笑了。
第四张纸条,是夹在那本《一辈子》里的。
那本子,是一个九十三岁的老头记的。记完,还回来,没留名字。
后来被一个女的借走,看了,回去记了一本《我这一生》。
再后来,那本《一辈子》又被人借走了。
还回来的时候,里面多了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写着:
看了这本子,我也想记。但我不知道记什么。后来想,就记我看见的。我看见的第一个东西,是这本子。所以我记:某年某月某日,看见一本子,叫一辈子。里面记了一个人的一辈子。我不知道他是谁,但谢谢他。
李长庚看着这张纸条,沉默了很久。
他把纸条放回本子里。
放在那一页——
某年某月某日,九十三岁了。这辈子记完了。
旁边。
那天晚上,李长庚把这几张纸条都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四张。
织女的。
捡本子的人的。
李二婶的。
那个不知名的人的。
小财在旁边看着。
“大人,这些纸条,怎么办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留着。”
“放哪儿?”
李长庚打开柜子,拿出一个空本子。
封面上写了三个字:纸条簿。
他把四张纸条一张一张夹进去。
第一张:她抬头看我的那一天。
第二张:你就是我,我就是你。
第三张:这是我自己记的第一页。
第四张:谢谢他。
夹好,合上。
放在“不必分类”那一排的最边上。
小财问:“大人,这本子,算什么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算别人的话。”
“别人的话?”
“对。别人想说的话,没地方放,就放这儿。”
小财看着那本《纸条簿》,忽然问了一句话。
“大人,那您有没有想说的话?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。
小财说:“您记了那么多本子,记了那么多人。那您自己呢?有没有什么想说的?”
李长庚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到柜子前,拿出自己的那本《神仙簿》。
翻开最新的一页。
那页上写着:
某年某月某日,纸条四张,夹为一簿。名曰纸条簿。
纸条者,人之欲言而未言者也。或借本子言之,或夹纸条言之,皆欲言也。
欲言而能言,言之而有人见,幸也。
他写完这几行,停了一下。
然后他又写了一行:
吾亦有欲言者,然不知言与谁。姑记于此:今日天气好,窗外有云,有人来,有人去,皆记矣。足矣。
小财凑过来看了,没看懂。
“大人,您这写的是什么?”
李长庚合上本子。
“没什么。”
第二天一早,又有人来还本子。
是个年轻人,李长庚不认识。
他把本子放在桌上,转身就走。
李长庚叫住他。
“等等。”
年轻人回过头。
“怎么了?”
李长庚拿起那本本子,翻开。
里面夹着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写着:
我不知道你是谁,也不知道这本子会到谁手里。但我记完了,还回来。如果有人看见这张纸条,那就看见吧。看不见也没关系。
李长庚抬起头。
年轻人已经走了。
他看着门口,又看看手里的纸条。
然后把这张纸条也夹进《纸条簿》里。
第五张。
那天下午,李长庚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云海。
小财在旁边问:“大人,您说,这些纸条,以后会有人看吗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会。”
“谁会看?”
“借本子的人。”李长庚说,“借那本《纸条簿》的人。”
小财愣了一下。
“那本也能借?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能。”
“那……那您不怕丢?”
李长庚看着窗外。
“丢了就丢了。”
“丢了不可惜?”
李长庚摇摇头。
“不可惜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李长庚转过身,看着那排“不必分类”的本子。
“因为这些纸条,本来就不是我的。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