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条越来越多。
《纸条簿》越来越厚。
从五张,到十张,到二十张。
有人记自己看见的。
有人记自己想说的。
有人记别人对自己说过的话。
有人记自己没来得及说的话。
李长庚每次收到纸条,就夹进去。
一张一张,按收到的顺序。
小财有时候会问:“大人,您不看看写的什么?”
李长庚摇摇头。
“不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不是写给我的。”
小财想了想,好像懂了,又好像没懂。
但有一天,来了一个人。
是个老头,头发全白了,背有点驼,穿着一件旧袍子,站在门口没进来。
李长庚抬头。
“进来。”
老头走进来,在椅子上坐下。
他没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
李长庚等着。
过了很久,老头开口了。
“太白大人,我能看看那本《纸条簿》吗?”
李长庚指了指柜子。
“自己拿。”
老头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找到那本《纸条簿》,拿下来,坐回去,翻开。
一页一页看着。
看得很慢。
看到某一页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那一页上夹着一张纸条,字迹歪歪扭扭:
某年某月某日,爹走了。没赶上。想跟他说句话,来不及了。记在这里,算说了。
老头看着这张纸条,很久没动。
然后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条,夹进去。
合上本子,放回柜子里。
走回来,坐下。
又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对李长庚行了个礼,转身走了。
从头到尾,没说一句话。
老头走后,小财凑过来。
“大人,他干嘛的?”
李长庚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您不看看他夹了什么?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拿出那本《纸条簿》。
翻到老头夹的那一页。
那张新纸条上写着:
我看见那张纸条了。那是我儿子写的。他以为我没看见。我看见了。
李长庚看着这行字,很久没动。
小财凑过来,看了半天。
“大人,这……这是那个爹?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他来还纸条的。”
“还纸条?”
“他儿子写了话,他没看见。现在他看见了,来告诉他儿子。”
小财愣住了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他儿子……”
李长庚知道他要说什么。
他儿子已经不在了。
这张纸条,是夹在这里给人看的。
他爹看见了。
来还他一张。
那天晚上,李长庚把那本《纸条簿》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
二十几张纸条。
有的字写得好,有的写得不好。
有的长,有的短。
有的高兴,有的难过。
但都是想说的话。
他翻到那张:
某年某月某日,爹走了。没赶上。想跟他说句话,来不及了。记在这里,算说了。
旁边,是今天刚夹进去的那张:
我看见那张纸条了。那是我儿子写的。他以为我没看见。我看见了。
两张纸条,并排在一起。
一个说:没赶上。
一个说:看见了。
李长庚看着这两张纸条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想起那个年轻人。
记了三个月老人,老人走了。
后来又记了王张氏,王张氏也走了。
最后把两本本子合在一起,还回来。
那个年轻人,最后写了一句话:
这辈子有人记过我。够了。
那个年轻人,是记别人的人。
这个儿子,是想跟爹说话的人。
不一样。
但好像又一样。
第二天,又有人来借《纸条簿》。
是个女的,三十来岁,抱着一个孩子。
李长庚看着她。
“进来。”
女的走进来,在椅子上坐下。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,小小的,脸圆圆的。
她看着李长庚。
“太白大人,我能看看那本《纸条簿》吗?”
李长庚指了指柜子。
“自己拿。”
女的站起来,抱着孩子走到柜子前。一只手抱着孩子,一只手翻本子。
翻得很慢。
翻到某一页的时候,她停下来了。
那一页上夹着一张纸条:
某年某月某日,生了个女儿。高兴。想告诉娘,娘不在了。记在这里。
她看着这张纸条,很久没动。
然后她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条,夹进去。
合上本子,放回柜子里。
走回来,坐下。
李长庚看着她。
她没说话,只是低着头,看着怀里的孩子。
过了很久,她抬起头。
“太白大人,谢谢。”
她站起来,抱着孩子走了。
她走后,李长庚走到柜子前,拿出那本《纸条簿》。
翻到她夹的那一页。
那张新纸条上写着:
我是那个女儿。娘写这张纸条的时候,我还小。现在我也有女儿了。娘,您看见了没?
李长庚看着这行字,半天没说话。
小财凑过来,看了半天。
“大人,这是……”
“女儿。”
“那个……那个生女儿的人的女儿?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小财挠挠头。
“她怎么知道她娘写过纸条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也许她娘活着的时候,告诉过她。也许她是来找的。也许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也许她也不知道。就是想来看看,结果看见了。”
小财看着那两张纸条,一张是娘的,一张是女儿的。
并排在一起。
一个说:生了个女儿。
一个说:我也有女儿了。
那天下午,又来了一个人。
是个男的,四十来岁,穿着普通,站在门口没进来。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进来。”
男的走进来,在椅子上坐下。
他没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
李长庚等着。
过了很久,男的开口了。
“太白大人,我能看看那本《纸条簿》吗?”
李长庚指了指柜子。
“自己拿。”
男的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找到那本《纸条簿》,拿下来,坐回去,翻开。
一页一页看着。
看得很慢。
看到某一页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那一页上夹着一张纸条:
某年某月某日,遇见一个人,想跟她说句话,没说出口。后来再没见过。记在这里,算说了。
他看着这张纸条,很久没动。
然后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条,夹进去。
合上本子,放回柜子里。
走回来,坐下。
又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对李长庚行了个礼,转身走了。
他走后,李长庚翻开那本《纸条簿》。
找到他夹的那一页。
那张新纸条上写着:
我看见那张纸条了。你是那天在集市上买糖葫芦的那个人吗?我是卖糖葫芦的。那天你想跟我说什么?
李长庚看着这行字,愣了一下。
卖糖葫芦的?
他想起之前有个女的,记的就是卖糖葫芦的。
记了好几次,后来知道那个卖糖葫芦的叫张三。
但这个,是另一个卖糖葫芦的?
还是同一个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有人看见了那张纸条。
看见了,就来问了。
那天晚上,李长庚在神仙簿上写了一页。
某年某月某日,纸条簿中,添数纸。
一为子言父,父见之,来还曰:我看见了。
一为娘言女,女见之,来还曰:我也有女儿了。
一为遇一人欲言而未言者,其人见之,来还曰:你想说什么?
纸条者,人之欲言而未言者也。欲言而未言,记之。记之而有人见,则言之矣。
言之者,不必当面。见之者,不必相识。
然言之而有人见,见之而有人应,则足矣。
他写完,放下笔。
窗外,月色如霜。
他看着窗外,想起今天那三个人。
那个老头。
那个抱孩子的女人。
那个问话的男人。
他们都不是来借本子的。
是来回话的。
第二天一早,李长庚打开那本《纸条簿》,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二十几张纸条,现在变成了二十几张对话。
有的是一来一回。
有的是一来,还没回。
有的是一来,可能永远不会有回。
但那些有回的,都并排放在一起了。
他合上本子,放回柜子里。
放在“不必分类”那一排。
小财在旁边问:“大人,这本子,以后会不会全是对话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会。”
“那得多少张啊?”
李长庚没回答。
他看着那本《纸条簿》,忽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他自己有没有什么想说的话?
有没有什么话,想说没说出来?
有没有什么人,想见没见到?
他想了想。
好像有。
好像又没有。
三千年了,想说的话,都说了。想见的人,都见了。想做的事,都做了。
没做的,也在做。
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。
那天下午,他正坐着,门又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,看着面熟。
是那个记老人的年轻人。
他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本本子。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进来。”
年轻人走进来,把本子放在桌上。
“太白大人,我来还本子。”
李长庚拿起本子,翻开。
是那个年轻人的第三本。
第一页:
某年某月某日,又借了一本。这回下去,想记点别的。
第二页:
某年某月某日,下去。这次没去村里,去了镇上。看见一个卖糖葫芦的,生意很好。买了一串,挺好吃的。
第三页:
某年某月某日,又去。卖糖葫芦的认识我了,每次去都给我挑最大的。
第四页:
某年某月某日,他问我,你老来,是专门吃糖葫芦的吗?我说,不是,是来记的。他问,记什么?我说,记看见的。他说,那你记我。
第五页:
某年某月某日,他开始跟我说话了。说他叫张三,卖了二十年糖葫芦。说他有个女儿,嫁到外地了。说他这辈子,就卖糖葫芦了。
第六页:
某年某月某日,他问我,你记了那么多人,最记得的是谁?我想了想,说,一个老头,一个王张氏。他问,他们还在吗?我说,不在了。
第七页:
某年某月某日,他说,那你记我吧。我在。你记我,我让你记。
一页一页翻下去。
后面还有很多。
张三卖糖葫芦的日子。
张三跟他说话的日子。
张三问他问题的日子。
张三说“你记我”的日子。
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写着:
某年某月某日,张三问我,你记了这么久,你自己呢?你自己有没有被记过?
我想了很久。
然后我说,有。
他问,谁记你?
我说,我不知道。但应该有人记过。因为我也在。
李长庚看到这里,停了下来。
年轻人站在旁边,看着他。
“太白大人,我记得对吗?”
李长庚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对。”
年轻人笑了笑。
他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,忽然回过头来。
“太白大人,您呢?您被记过吗?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。
年轻人没等他回答,走了。
那天深夜,李长庚坐在窗前,想了很久。
小财在旁边不敢说话。
过了很久,李长庚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拿出自己的那本《神仙簿》。
翻开最新的一页。
那页上还是昨天写的那几行字。
他拿起笔,想写点什么。
但笔悬在半空,很久没落下。
小财小声问:“大人,您想写什么?”
李长庚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放下笔,合上本子,放回柜子里。
然后他走到“不必分类”那一排,拿起那本《纸条簿》。
翻开。
一页一页看着。
二十几张纸条,十几段对话。
看着看着,他忽然笑了。
小财吓了一跳。
“大人,您笑什么?”
李长庚把本子合上,放回去。
“没什么。”
他走回窗前,看着外面的云海。
云海下面,是凡间。
凡间有无数的人。
有人在记别人。
有人在被人记。
有人在找自己被人记的那一页。
他有没有被人记过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那些他记过的人,都在这些本子里。
一本一本,一排一排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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