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条簿越来越厚。
来来回回的人越来越多。
有人来借,有人来还,有人来放纸条,有人来找纸条。
李长庚的办公室,又热闹起来了。
小财每天颠着两条小短腿跑来跑去,忙着招呼来人,忙着整理本子,忙着把那本《纸条簿》放在最方便拿的地方。
“大人,咱们这儿又成茶馆了!”
李长庚正在看一本新还回来的本子,头也没抬。
“茶馆就茶馆。”
“您不嫌吵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吵点好。”
小财愣了一下。
“您以前不是说,安静点好吗?”
李长庚放下本子,看着他。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
“现在呢?”
李长庚没回答。
他看着窗外,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。
有人进来,有人出去,有人站着说话,有人坐着翻本子。
吵吵嚷嚷的。
但好像,比安静的时候,有意思。
那天下午,来了一个人。
是个老头,头发全白了,背驼得厉害,走路颤颤巍巍的。
他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
李长庚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进来。”
老头走进来,在椅子上坐下。
他坐得很慢,一点一点地往下坐,像是怕坐空了。
坐稳之后,他看着李长庚。
“太白大人。”
李长庚等着。
老头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,放在桌上。
是一个本子。
封面上没有字,边角都磨毛了,一看就是翻了很多遍的。
“我是来还本子的。”
李长庚看着那本本子。
“这本子,不是我发的。”
老头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这是……”
老头说:“这是我自己的。记了一辈子。现在记完了,想放您这儿。”
李长庚愣住了。
他自己的?
记了一辈子?
他拿起那本本子,翻开。
第一页:
某年某月某日,开始记。今天是我六岁生日。娘给我煮了个鸡蛋。
第二页:
某年某月某日,爹教我写字。写的是自己的名字。我叫狗蛋。不好听。
第三页:
某年某月某日,娘走了。爹说,她去找我哥了。我不知道我哥在哪儿。
一页一页翻下去。
长大,种地,娶妻。
妻走了。
爹走了。
他一个人。
后来,他有个儿子。
儿子长大,儿子娶妻,儿子生子。
儿子走了。
孙子长大,孙子娶妻,孙子生子。
孙子也走了。
最后一页:
某年某月某日,九十七岁了。这辈子记完了。把本子送到太白大人那儿去。听说他那儿收本子。
李长庚合上本子,抬起头。
老头坐在那儿,看着他。
“太白大人,能收吗?”
李长庚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能。”
老头站起来,颤颤巍巍地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回过头来。
“太白大人。”
“嗯?”
“这本子,会有人看吗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会。”
“谁看?”
“想看的,就能看见。”
老头点点头。
他推开门,走了。
那天晚上,李长庚把那本本子拿在手里,看了很久。
没有名字。
只有一本子的话。
从六岁,到九十七岁。
九十一年的日子,都在这几十页纸里。
小财凑过来。
“大人,这本子,放哪儿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放凡人簿?可这是神仙记的。
放神仙簿?可记的全是凡间的事。
放不必分类?好像也不对。这本子,跟别的都不一样。
他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打开柜门。
看着那些一排一排的本子。
凡人簿。神仙簿。月老簿。财神簿。土地簿。南天门记。天河记。纸条簿。不必分类。还没想好怎么分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出那本本子,放在柜子的最上层。
单独一排。
小财问:“大人,这是第几排?”
李长庚说:“最后一排。”
“最后一排?”
“对。以后再有这样的,也放这儿。”
小财看着那一排,只有一本。
孤零零的。
但好像,就该这么放着。
第二天,又有人来了。
是个女的,年纪不小了,头发花白,穿着一身干净的衣服。
她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本本子。
李长庚看着她。
“进来。”
女的走进来,在椅子上坐下。
她把本子放在桌上。
“太白大人,我是来还本子的。”
李长庚拿起本子,翻开。
第一页:
某年某月某日,从太白大人那儿借了本子。不知道记什么。先空着。
第二页,空着。
第三页,还是空着。
一直空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有字:
某年某月某日,想了很久,不知道记什么。后来想,不知道记什么,也是一件事。所以记:不知道记什么。
李长庚看着这行字,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女的也笑了。
“太白大人,我记得对吗?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对。”
女的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,她忽然回过头来。
“太白大人,那本子,我能留着吗?”
李长庚看着她。
“你不是还回来了吗?”
女的摇摇头。
“我想留着。但想先给您看看。”
李长庚把那本子递给她。
“那就留着。”
女的接过本子,收进怀里。
她笑了笑,推门走了。
那天下午,又来人了。
是个年轻人,看着面熟。
是那个记老人的年轻人。
他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本本子。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进来。”
年轻人走进来,把本子放在桌上。
“太白大人,我来还本子。”
李长庚拿起本子,翻开。
是那个年轻人的第四本。
第一页:
某年某月某日,又借了一本。这回下去,想记点不一样的。
第二页:
某年某月某日,下去。没去村里,没去镇上,去了一个我没去过的地方。是个山坡,上面有棵树。我在树下坐了一天。
第三页:
某年某月某日,又去那个山坡。还是那棵树。我在树下坐了一天。什么都没记。但好像记了点什么。
第四页:
某年某月某日,又去。这次带了本子。但没打开。就那么坐着。
第五页:
某年某月某日,又去。还是坐着。忽然想起来,那个老头,那个王张氏,那个张三,都坐过。他们坐的地方,不一样。但坐的样子,一样。
第六页:
某年某月某日,又去。这次打开了本子,写了一行字:坐着。
第七页:
某年某月某日,又去。又写了一行字:还坐着。
一页一页翻下去。
后面全是“坐着”。
坐着。
还坐着。
又坐着。
还是坐着。
今天又坐着。
坐着坐着,就天黑了。
坐着坐着,就想起来了。
坐着坐着,就忘了。
坐着坐着,就不想走了。
最后一页:
某年某月某日,坐了三个月。什么也没记。但好像什么都记了。本子还回来。谢谢太白大人。
李长庚合上本子,抬起头。
年轻人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“太白大人,我记得对吗?”
李长庚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对。”
年轻人笑了。
他转身走了。
那天晚上,李长庚把那本本子放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
什么都没记。
只有“坐着”。
三个月,十几页,全是“坐着”。
但看着这些“坐着”,他好像看见了那个山坡,那棵树,那个人。
坐在那儿。
坐着坐着,就天黑了。
坐着坐着,就想起来了。
坐着坐着,就忘了。
坐着坐着,就不想走了。
他合上本子,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。
把这本本子,放在那本“九十七岁”的本子旁边。
最后一排。
两本了。
小财凑过来。
“大人,这两本,怎么放一起?”
李长庚说:“因为都是最后一本。”
“最后一本?”
“对。一个是记了一辈子的最后一本。一个是记了三个月但什么都没记的最后一本。”李长庚顿了顿,“不一样。但都是最后一本。”
小财看着那两本,挠挠头。
“那以后还会有吗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会。”
“那这一排,会放满吗?”
李长庚没回答。
他看着那两本本子,忽然想起一句话。
是那个年轻人说的——
“坐着坐着,就不想走了。”
不想走了。
那就坐着。
坐着,就是记了。
第二天一早,李长庚打开柜子,看着那最后一排。
两本本子,并排放着。
一本记了一辈子。
一本记了三个月,但什么都没记。
他看着这两本,忽然笑了。
小财问:“大人,您笑什么?”
李长庚说:“笑我自己。”
“笑您自己?”
“对。我以前觉得,记本子,就是要记点东西。”他顿了顿,“现在才知道,不记,也是记。”
小财没听懂。
李长庚也不解释。
他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云海。
云海下面,是凡间。
凡间有无数的人。
有人在记,有人在看,有人在坐着。
坐着坐着,就天黑了。
坐着坐着,就想起来了。
坐着坐着,就忘了。
坐着坐着,就不想走了。
不想走了。
那就坐着。
坐着,就是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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