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排的本子,慢慢多了起来。
那个九十七岁老头的本子。
那个年轻人记了三个月“坐着”的本子。
后来又加了三四本。
有一本,是一个女人记的,记的是她等一个人回来。等了三十年,那人没回来。她记了三十年。最后一页写着:不等了。
有一本,是一个男人记的,记的是他种了一辈子地。哪年收成好,哪年干旱,哪年下大雨。最后一页写着:地还在,我不在了。
有一本,是一个小孩记的,字歪歪扭扭的,记的是他养的一只鸡。鸡下蛋,鸡孵小鸡,鸡被黄鼠狼叼走了。最后一页写着:我想它。
李长庚把这些本子都放在最后一排。
一本一本,并排着。
小财有时候会站在那一排前面,看很久。
“大人,这些本子,怎么都是最后一本?”
李长庚说:“因为记完了。”
“记完了就不能再记了?”
“能。但记完的那一本,就是最后一本。”
小财想了想,好像懂了,又好像没懂。
那天下午,来了一个人。
是个年轻人,看着很年轻,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。穿着普通,脸上干干净净的,眼睛很亮。
他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
李长庚抬头。
“进来。”
年轻人走进来,在椅子上坐下。
他没拿本子,没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
李长庚等着。
过了很久,年轻人开口了。
“太白大人,我想问您一个问题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问。”
年轻人说:“我来过这儿很多次。借过本子,还过本子,看过别人记的。看着看着,我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年轻人看着他,眼睛很亮。
“您记了那么多,那您自己呢?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。
年轻人继续说。
“您发本子,您收本子,您看别人记的。那您自己记不记?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记。”
“记什么?”
“记我看见的。”
年轻人点点头。
“那您自己呢?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年轻人说:“您记别人,那您自己有没有被别人记?您有没有想过,您自己是谁?”
这个问题,李长庚答不上来。
他看着那个年轻人,很久没说话。
年轻人也不催,就那么坐着。
过了很久,李长庚开口了。
“你叫什么?”
年轻人摇摇头。
“不重要。”
“那你是干什么的?”
年轻人又摇摇头。
“也不重要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那什么重要?”
年轻人说:“您答得上那个问题,才重要。”
年轻人走了。
李长庚一个人坐在那儿,很久没动。
小财在旁边不敢说话。
过了很久,李长庚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云海。
云海翻涌,无边无际。
他看着云海,脑子里全是那个问题——
您自己是谁?
他在天庭三千多年。
当过官,办过公,下过基层,收过本子。
帮人找过鸡,帮人求过人,陪人坐过,听人说过。
记过很多人,很多事。
但他自己是谁?
他想不起来有谁记过他。
那天晚上,李长庚把那些本子一本一本拿出来看。
凡人簿。神仙簿。月老簿。财神簿。土地簿。南天门记。天河记。纸条簿。不必分类。还没想好怎么分。最后一排。
一本一本,都是他收的,他看的,他放的。
但没有一本是记他的。
他翻到神仙簿,找到自己写的那几页。
某年某月某日,天帝召见。
某年某月某日,三清问话。
某年某月某日,下基层。
某年某月某日,见林氏。
某年某月某日,收本子若干。
都是他自己记的。
没有别人记他。
他合上本子,放回柜子里。
小财在旁边小声问:“大人,您没事吧?”
李长庚摇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“那您……”
“在想问题。”
“想出来了吗?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没有。”
第二天,又有人来了。
是个老头,李长庚认识。
是那个送九十七岁本子来的老头。
他站在门口,手里没拿本子。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进来。”
老头走进来,在椅子上坐下。
他看着李长庚。
“太白大人,我听说您昨天被问了一个问题。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老头没回答。
他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是一个本子。
很小,很旧,封面都磨破了。
李长庚看着那个本子。
“这是?”
老头说:“您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李长庚拿起那个本子,翻开。
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,笔迹很熟悉。
是他的字。
某年某月某日,下基层第一天。遇见一个老太太,她家鸡丢了。
他愣住了。
这是他自己的字。
是他记的。
但他不记得这本子。
他继续翻。
第二页:
某年某月某日,帮老太太找鸡。没找到。后来在山脚下找到了,在孵蛋。没抓回来。
第三页:
某年某月某日,老太太来了,说鸡回来了,带着六只小鸡仔。给了我六个鸡蛋。
一页一页翻下去。
都是他记的。
下基层那些日子。
帮人找鸡。
帮人求人。
陪人坐着。
听人说话。
林氏。
张李氏。
张有福。
王老七。
刘寡妇。
赵木匠。
都在这本子里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:
这是我第一次记。没想到,会记这么久。
李长庚看着这行字,很久没动。
老头在旁边说:“这是您第一次下基层的时候记的。后来您开始发本子,就把这本子忘了。一直在我那儿。”
李长庚抬起头。
“你怎么会有?”
老头说:“您记完这本子,就放在土地公那儿了。土地公后来给了我。我一直留着。”
李长庚看着那本子,忽然想起土地公说过的一句话——
“三万年了,你是第一个往那本子上写字的人。”
那个本子,是凡人簿。
但这个本子,是他自己的。
他忘了。
有人帮他记着。
老头站起来。
“太白大人,这本子,还给您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,忽然回过头来。
“太白大人,您自己是谁,这本子里有。”
他推门出去,消失在云海里。
那天晚上,李长庚把那本小本子看了很多遍。
从第一页,看到最后一页。
那些日子,那些人,那些事。
都在这几十页纸里。
他合上本子,放在桌上。
小财凑过来。
“大人,这是什么?”
李长庚说:“是我自己。”
小财没听懂。
李长庚也不解释。
他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打开柜门。
看着那些一排一排的本子。
凡人簿。神仙簿。月老簿。财神簿。土地簿。南天门记。天河记。纸条簿。不必分类。还没想好怎么分。最后一排。
然后他拿起那本小本子,放在最后一排。
放在最中间。
小财问:“大人,这本子,叫什么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叫太白。”
第二天,那个年轻人又来了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李长庚。
“太白大人,那个问题,您有答案了吗?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你昨天问完就走了,没看我答不答得上。”
年轻人说:“我知道您答不上。所以今天来听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走到柜子前,打开柜门,拿出那本小本子。
递给年轻人。
年轻人接过来,翻开。
一页一页看着。
看了很久。
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他停下来了。
这是我第一次记。没想到,会记这么久。
他合上本子,还给李长庚。
“太白大人,这是您自己记的?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年轻人看着他。
“那您现在知道您自己是谁了吗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知道一点。”
“哪一点?”
李长庚说:“是一个会记的人。”
年轻人笑了。
他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,忽然回过头来。
“太白大人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也会记您的。”
他推门出去,走了。
那天深夜,李长庚在神仙簿上写了一页。
某年某月某日,有人问曰:您自己是谁?答不上。
后得一旧本,乃初下基层时所记。翻之,见当日之人,当日之事,当日之我。
方知,我者,记中人也。
记人者,亦被人记。记己者,亦为己记。
记之所在,即我之所在。
他写完,放下笔。
窗外,月色如银。
他看着窗外,想起那年轻人最后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我也会记您的。”
会有人记他了。
不是他记别人。
是别人记他。
他合上本子,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。
看着那些一排一排的本子。
看着最后一排那本叫“太白”的小本子。
然后他笑了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